“這姑娘莫不是瘋了?”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蹲在田埂上,隨手吐掉嘴裏的草莖,滿臉狐疑地朝同伴比劃著,“恁大的鐵疙瘩,比老黃牛還沉,能翻得動的?我看呐,多半又是哪個官老爺想出的餿主意!”
他身旁的漢子抱緊陶罐,甕聲甕氣道:“我可不敢輕易相信花家的人,大家別忘了,當年雲城失守,死了多少人呐!”
話音剛落,人群突然**起來。
族長老伯拄著棗木拐杖,顫巍巍地衝到璿璣灌田車旁,枯樹皮般的手死死攥住花晚凝的衣袖:“大人!這鐵疙瘩轟隆作響,怕是要碾碎剛冒頭的秧苗啊!這使不得啊!”
花晚凝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指,覆上他粗糙的手背安撫道:“老伯,您摸摸這銅齒輪——”
她引導老人撫過齒輪細密的紋路,“齒距恰好能鬆土且不傷根。”
老人的喉結上下滾動,渾濁的眼珠裏滿是猶豫。他又伸手在齒輪上摸索了幾下,最終長歎一聲,鬆開手退到一旁,蒼老的麵容上仍帶著幾分不安。
四下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方才滿臉質疑的漢子撓著後腦勺,嘟囔道:“成,暫且信你這一回!”
“多謝各位。”花晚凝微微頷首,低頭輕笑,眼中閃過一抹銳意,突然抬手扯下束發的絲絛。墨色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她利落地將長發隨意挽成一個高聳的發髻,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兩側。
隨著一聲令下,渾濁河水順著竹槽如銀龍般奔湧而下,瞬間灌滿田間溝渠。璿璣灌田車在水力衝擊下發出嗡鳴,青銅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數十根鐵犁耙有序起伏。
人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隻見那巨大的機械裝置所過之處,表層板結的泥土被精準翻起,卻絲毫不傷剛冒頭的秧苗。更令人驚歎的是,藏在齒輪間的竹製水鬥隨著轉動,將溝渠裏的河水均勻潑灑在田壟上。濕潤的泥土裹著水霧翻湧,既鬆了地,又澆了水,竟真如花晚凝所言。
“這……這是真的不?”先前質疑的漢子目瞪口呆,手中的草莖不知何時掉落在地。
此起彼伏的驚歎聲中,有人跪坐在田埂上,顫抖著捧起被灌溉的鬆土,眼眶瞬間紅了:“老天爺,咱們的地……有救了!”
幹裂的田壟在水流浸潤下緩緩舒展,老農們布滿溝壑的臉龐終於裂開笑紋,有人捧著滲著泥水的土塊,笑得涕淚橫流。
遠處槐樹枝椏輕晃,梁鳳台隱在斑駁樹影裏,指節將劍柄攥得發白,看著被歡呼的百姓簇擁的那抹身影——花晚凝廣袖翻飛間,如救世一般耀眼。
“活了大半輩子,竟能見著這般神物!”圍觀人群此起彼伏的驚歎聲中。
梁鳳台不知何時已行至花晚凝身側,“晚凝,這就是你想做的事?”
他原以為,她步步籌謀,隻是想為花家複仇。
花晚凝望著田間沸騰的景象,耳畔是百姓們震天的歡呼。
風卷起她鬢邊碎發,她唇角揚起弧度,“是啊,而且,這隻是開始……”
……
此後月餘,花晚凝常披著霜露起程,帶著工匠們在刀削般的崖壁間穿梭。
梁鳳台總默默跟在她身後,長劍出鞘削去礙事的荊棘,目光從未離開過那抹倔強的身影。
當第一座飛索棧道橫跨兩山,鐵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獨輪車碾過木板發出吱呀聲響,滿載的菌菇、獸皮隨著車身顛簸,山民們扶著粗糲的麻繩護欄,腳下雲霧翻湧,卻笑出了眼淚。
老獵戶顫抖著撫過冰涼的鐵索,渾濁的眼眶滾出熱淚:“有了這棧道,俺們的山貨能運出去換錢,娃娃們也能下山讀書了!”
山風卷著碎石掠過崖壁,花晚凝倚著新落成的飛索棧道護欄,素衣在獵獵風聲中揚起。
她望著攥著山貨、滿臉驚愕的中年漢子,唇角勾起溫柔笑意:“大叔可知?雲州山坳間已起了六座學堂,青瓦白牆配著雕花窗欞——筆墨紙硯全由官府出,隻要孩子們肯讀書,便能習字斷句、明理知禮。”
話音未落,山風突然卷著她的聲音衝向雲霄。棲息在崖柏間的白鴿撲棱驚起,雪白羽翼劃破天際,在斜陽下灑下細碎光影,宛如浮動的星芒。
男人望著她被霞光染成琥珀色的側臉,喉結滾動,粗糙手掌不自覺摸向懷中裝著銅板的布囊,那是他為自己孩兒攢了三年的束脩錢。
暮色漸濃時,花晚凝與梁鳳台並肩立在最高的山崖。
下邊是往來如織的人群,挑著擔子的貨郎、背著竹簍的孩童,歡聲笑語順著山穀流淌。
花晚凝望著連綿起伏的群山,輕聲道:“這就是我想要的太平,不止雲州,若蘇南、燕莎、北涼、中州,都是如此,那該多好……”
“會的。”梁鳳台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花晚凝的鬢發,輕輕拈去沾著的草屑,指尖殘留著雪鬆的冷香。
山風卷起他玄色披風的下擺,將他低沉的嗓音裹進呼嘯的風聲裏,“晚凝,縱使前路荊棘遍布,刀山火海。”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我定會執劍護你左右,陪著你……”
……
晨霧未散的城郊,稻浪翻湧似金色潮水。
花晚凝立在馬車旁,望著百姓們高舉的酒壇與新割的麥束,眼眶微熱。
白發老嫗顫巍巍遞來一袋炒米,粗糙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司使姑娘一定要常回來看看啊!”
百姓們已捧著自家的醃菜、布鞋、新織的布帛湧來,孩童們踮著腳往她懷裏塞野花。
“多謝大家的好意。”花晚凝唇角微揚,從孩童手中接過一束野菊,輕輕別在鬢邊,“這花真美,我收下了。”被誇讚的孩童頓時紅了臉,像受驚的兔子般,蹦跳著鑽進人群裏。
隨著車夫一聲吆喝,車轅緩緩轉動,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呀聲響。
花晚凝掀開馬車簾,探出身向百姓們揮手:“大家快回去吧,莫要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