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送行的人群仍追著馬車奔跑,呼喊聲、叮囑聲此起彼伏。

孩童清脆的“一路平安”、老嫗沙啞的“萬事當心”,裹脅著此起彼伏的抽噎聲全都被花晚凝記在心裏。

回望處,百姓們的身影聚成點點星火,與天邊晚霞一同,映紅了歸城的路……

當雲州城的飛簷翹角刺破暮色,梁鳳台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係在雕著祥雲紋的棗紅馬樁上。

“晚凝等我片刻。”梁鳳台笑道,目光落向街角飄著麥芽糖香的攤位,眼尾笑意漫開,比天邊殘霞更灼人幾分。

“嗯。”花晚凝點了點頭。

梁鳳台看見花晚凝已倚著綢緞莊朱漆廊柱,正仰頭數著簷下新築的燕巢。

他的晚凝永遠是那麽好看。

待梁鳳台攥著油紙包著的飴糖返回,卻再不見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晚凝!”

“阿憐!”

無人回應梁鳳台。

梁鳳台猛地擋住綢緞莊夥計,玄色衣袍下青筋暴起:“可見著個穿月白裙、發間別玉簪的姑娘?”

“嘶……”夥計手指向街角:“半柱香前,有個娘子被兩個灰衣漢子架走了!”

話未說完,梁鳳台已經衝了出去,衣袂帶翻路邊茶攤,滾燙的茶湯潑在青石板上騰起白煙。

拐過第三個彎時,他在一賣花女童麵前蹲下,“小妹妹,你這些花我都要了,哥哥問你,可見有人拖著個姐姐經過?”

女童的眼珠在眼眶裏打轉:“大哥哥……方才有兩個凶神惡煞的人,用帕子捂住那個姐姐的嘴……”話音未落,梁鳳台已將一錠銀子塞進她掌心。

“哥哥,你的花!”女童攥著沉甸甸的銀錠。梁鳳台卻已疾步衝出三丈開外。

拐進腐臭逼人的柴草巷時,他突然頓住——牆根處半枚帶血的珍珠正卡在磚縫裏,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那是花晚凝耳墜上的墜飾,此刻卻與汙泥混作一團。

定是花晚凝故意留下的!

梁鳳台屏息斂息,足尖點地無聲掠入,既怕驚動廟裏惡人,又怕遲一步見不到晚凝。

“小娘子細皮嫩肉的,賣到雲水樓少說也值千百兩!”前方破廟傳來粗糲的調笑。梁鳳台的瞳孔驟然收縮。

“滾開!”花晚凝拚盡全身氣力,朝著兩人小腿狠狠踹去,可此時她的嗬斥聲像是被吸走了力道,化作微弱的嗚咽。

這掙紮不過是困獸徒勞的反抗,花晚凝被下了藥,虛軟的力道隻換來人牙子的嗤笑,自己反因用力過猛,嗆出兩聲咳嗽來。

梁鳳台衝了過去,腐木與血腥氣撲麵而來的瞬間,梁鳳台的腳步頓住了——堆滿柴草的夾道深處,傳來粗麻繩摩擦木柱的聲響,混著刻意壓低的咒罵:“媽的,這小娘子可真能折騰!”

暗巷盡頭的破廟內,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曳。

花晚凝被捆在斑駁的木柱上,發絲淩亂地垂落,兩個滿臉橫肉的人牙子正就著月光數銀錠,其中一人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刀刃在她脖頸處壓出一道血痕:“小娘子別著急嘛,到了雲水樓,有的是大爺疼你……”話音未落,破廟的木門轟然炸裂,裹脅著寒芒的劍氣直逼那人咽喉。

梁鳳台的指節捏得發白,骨節處青筋如盤踞的蛇蟒凸起。

他緊蹙的眉峰將眼底翻湧的殺意染成濃稠的墨色。

“你們是不想活了。”梁鳳台喉間已溢出壓抑的低吼,腰間龍鱗劍出鞘半寸。

為首的漢子吐了口唾沫,黃牙在暮色裏泛著油光,“這位爺總該講究個先來後到吧!這可是雲水樓盯上的貨,雲水樓的媽媽出可是要出一千兩銀子,哈……”

話音未落,笑聲突然卡在喉嚨裏,化作驚恐的嗚咽。

梁鳳台衣袂卷著腥風騰空而起,玄靴底掠過漢子驚愕扭曲的麵容,龍鱗劍出鞘,劍鋒已穩穩抵住另一個人劇烈起伏的喉結,不過瞬息之間,兩個壯漢便癱倒在地,震得破廟的梁柱簌簌落灰。

“晚凝!”梁鳳台揮劍斬斷捆在她身上的麻繩,他顫抖的掌心撫上花晚凝臉頰,指腹擦過她唇畔殘留的迷藥痕跡,眼底殺意翻湧如狂潮。

“我沒事……”花晚凝扶著斑駁的木柱勉強起身,睫毛不住輕顫。

方才還強撐的鎮定轟然崩塌,後知後覺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她竟完全沒察覺到,那些醃臢的手何時捂住了她的口鼻,迷藥又是什麽時候滲入了呼吸。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梁鳳台將人狠狠摟進懷裏,花晚凝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聽見他心如擂鼓,震得她耳膜發疼。

下一刻,梁鳳台周身的溫度驟降,墨色衣袍在無風自動。

他冷睨著癱倒在地、捂著傷處連連哀嚎的兩人,聲線森冷,“本王倒要看看,是哪隻孽畜敢覬覦神機司司使?”

神機司司使!

兩人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額頭幾乎要嵌進地麵。

為首的漢子抖如篩糠,“小的有眼無珠!雲水樓的媽媽說,隻要把漂亮姑娘送到雲水樓的廂房……就每月給我們每人不少賞錢……我們是真的不知道姑娘您就是司使大人呐!”

“你們不是雲州人?”花晚凝垂眸看著兩人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打,冷若冰霜的聲線裏泛起一絲疑惑。

“回、回大人的話!”一人猛地磕頭,“我們都是從蘇南逃荒來的,雲州邊城裏十有八九都是蘇南老鄉,賣兒賣女已是常事……咱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被豬油蒙了心……"

花晚凝瞳孔微縮,蘇南曾是最富饒的魚米之鄉,如今竟逼得百姓賣兒鬻女?

暮色透過破廟的殘垣斷壁灑在她臉上,將眼底的驚怒染成沉沉暮色。

這世道,究竟腐爛到了何種地步……

花晚凝指尖撫過腰間蟠龍玉牌,寒芒閃過眼底。

她冷睨著被衙役拖走的兩個人牙子,垂眸拂去袖口塵土轉身就走,梁鳳台默契地跟上她的腳步,二人身影很快沒入漸濃的夜色,朝著雲水樓明滅的燈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