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i nai fei shang tian le

在紫金山上,貝貝不知疲倦地拉著奶奶滿山坡地走,要尋找翅膀上長著美麗條紋的中華虎鳳蝶。可是不光虎鳳蝶沒找到,連任何一種尋常的蝴蝶都見不著。滿山都是青蔥蒼鬱的樹木,滿坡擠著漫步行走的遊人,可是翩翩起舞的生靈仿佛消失了,離開了它們喜愛的棲息地,不知行蹤,無處尋覓。

“蝴蝶躲貓貓。”貝貝很氣惱。他把鼻子皺起來,嘴巴嘟出去,扁平的五官擠成一張小豬仔的臉,很滑稽,也很醜。

“別皺鼻子,”奶奶阻止他,“別對陌生人作怪樣。”

“蝴蝶躲貓貓了!”貝貝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裏的形象,他在乎爬上紫金山沒見著蝴蝶。

奶奶也奇怪,自言自語說:“是啊,蝴蝶怎麽都沒了呢?”

她記得從前蝴蝶是滿山飛的,黑的黃的紅的,各色各樣的蝴蝶,繞著人的肩膀不肯走。還有一種個兒最大的土黃色的蝴蝶,一大群一大群地從樹梢上飛過來,好像天空中撒下來的小型降落傘。那時候孩子們逮蝴蝶是最簡單的事,扇子一撲,或者脫下小褂兒兜頭一網,蝴蝶沒個跑的。

奶奶猜測,是爬山的人太多了,垃圾遍地扔,空氣被汙染,水土變了味,才減少了山上的物種。“蝴蝶是愛幹淨的生命啊。”奶奶對貝貝說,“蝴蝶喜歡聞花香,不喜歡聞俗味,人一多,空氣俗了,蝴蝶就受不了,就要遷徙,飛走。”

“飛哪兒?”貝貝抬頭往四麵看。

“飛到有花香的地方,有鳥兒唱歌的地方,有森林和溪水的地方。”

“去找!”貝貝著急地催奶奶。

奶奶笑起來:“我已經老了,找不動了,貝貝長大了去找吧。找到了蝴蝶,記住不要驚動它們。世界上有一種美麗是不可以收藏的。”

最後的這句話,奶奶說得又有一點繞。貝貝聽不懂奶奶繞來繞去的話,注意力滑開去,被別的不重要的事情分了神。

“吃飯。”他要求。看不見蝴蝶,他精神萎靡,得吃點東西做安慰。

“好,吃飯。”奶奶順著他。

出來之前,奶奶在貝貝的書包裏放了一瓶橘子水,兩個豆沙麵包,四個鹵雞蛋,還有一袋豬肉鬆,算是兩個人的野營餐。有點簡樸。可是奶奶的能力隻能做到這樣。

找了一處向陽的山坡,做他們的野餐地。七十歲的奶奶,坐下來的時候很費勁,撐住貝貝的肩膀當拐杖,膝蓋裏還發出奇奇怪怪的響。

“哎喲,”她說,“今天走的路有點多,腿腳硬成了鬆木棍。”

“我背奶奶。”貝貝躍躍欲試。

奶奶搖頭:“乖寶貝哎,你的肩胛骨還嫩呢,等再過幾年吧……”

她用手掰住自己的兩條腿,勉強盤起來,然後往草地上攤開隨身帶來的報紙,把簡單的吃食一樣一樣放上去。麵包,鹵雞蛋,肉鬆……

一隊螞蟻聞到麵包香,急急忙忙爬過來,頭上的觸角雷達一樣動個不停息。

奶奶叫道:“不行不行,沒輪著你們呢,人還沒吃呢。”

話雖然這麽說,奶奶還是掰了一塊麵包角,用手指碾得碎碎的,灑在螞蟻隊伍裏。

又來了兩隻蜻蜓,在不遠處的半空中做飛行表演:盤旋,翻跟鬥,上下起落,一個疊著另一個……

奶奶仰臉望著蜻蜓說:“你們又不吃麵包,跟來湊什麽熱鬧啊?”

貝貝說:“要喝水啊。”

他就旋開那瓶橘子水,倒了一點在草地上。

結果蜻蜓沒喝,螞蟻急急忙忙擁過去了。

奶奶和貝貝一邊逗著蜻蜓和螞蟻,一邊吃豆沙麵包和鹵雞蛋。奶奶的頭發上落了一隻褐黃色的小蟲子,圓滾滾的身體,長著很多條細細的腳,爬行的姿態有點像螃蟹。貝貝跳起來去幫奶奶抓蟲子,用的勁太大,一不小心蟲子被他捏死了,屁股後麵流出黃色的水,氣味像臭蟞子。

奶奶叫起來:“哎呀,你的手啊!”

奶奶抓住了貝貝的手,用濕紙巾來來回回地擦,還放到鼻子下麵聞,確信沒有異味後,才放開。“你這麽一個小人兒,手勁這麽大!”奶奶說。也不知道是嗔怪還是讚歎。

貝貝吃豆沙麵包,鼻子尖上沾了豆沙。吃鹵雞蛋,蛋黃把牙齒糊成金色。他吃得專心致誌,還有點奮不顧身,全心全意陶醉在食物帶給他的快樂中。在這個過程裏,似乎世界上再沒有第二件值得讓他分神的事。

奶奶每回坐在旁邊看著貝貝吃東西,就要讚歎:“多好的胃口啊!要是拍成個美食廣告,多叫人喜歡啊。”

奶奶認為發生在貝貝身上的一切都是奇跡,都值得世人讚美。

“慢慢吃,還有呢。”她把裝著肉鬆的袋子推到貝貝麵前,臉上的笑容一閃一閃,跟樹葉間漏下來的碎光點混在一起,斑駁成一張好美的畫。

貝貝撲上去,兩手捂緊了肉鬆袋,動作弄得很決絕:“不能吃。”

“為什麽?肉鬆不香嗎?”奶奶很奇怪。

“妹妹喜歡的。”貝貝回答說。

奶奶又好氣又好笑:“留給妹妹,你自己就吃不飽了。”她把袋子從貝貝手底下抽出來,撕開,抓了一半的肉鬆夾到貝貝麵包裏:“貝貝吃一半,給妹妹留一半。”

“不好,全部給妹妹。”說這話的時候,貝貝已經認真了,臉都漲紅了。

貝貝說不吃就不吃,奶奶夾進了麵包裏的肉鬆,又被他一點一點摳出來,放回袋子裏。就連掉在報紙上的肉鬆屑,他也仔細地收集,丁點不落。

奶奶心裏很感慨。她知道貝貝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他們出門爬山沒有帶著妹妹,孩子心裏有歉意,要拿肉鬆回去做補償呢。

可憐的貝貝,除了腦子不靈光,其餘哪點兒不叫人心疼啊!

起身的時候,奶奶的腿怎麽也使不上勁。貝貝抱住她的一隻胳膊,憋足了勁拉,就像拔一棵大蘿卜一樣,“嗨喲”一下把奶奶拔起來。站穩後,兩個人都覺得很有趣,臉對著臉,前仰後合地笑。

奶奶笑著說:“你這個小傻瓜!”

貝貝笑著答:“你這個小奶奶!”

笑了一會兒,奶奶提醒他:“還有一件什麽事要做啊?”

奶奶把手指往地下點一點。貝貝馬上明白了:留在地上的垃圾要收拾掉。他蹲下去,在奶奶的指點下,把空瓶子和空塑料袋包在報紙裏,把報紙撮起來抱在手裏,尋找垃圾筒。結果在山坡上沒有找著。下山的路上,那包垃圾就一直被他抱著,到山腳才放進垃圾車。

“要幹淨,蝴蝶才回來。”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拉車的環衛工。

環衛工人一頭霧水地看著貝貝。他覺得這個小孩很奇怪,說起話來雲裏霧裏,像是很懂事,又像是不懂事。

奶奶替貝貝解釋說:“上山的人太多,山上應該多設幾個垃圾筒。”

環衛工人攤攤手:“你看我忙得過來嗎?這話你該找我們領導說。”

奶奶點頭:“是應該說,否則紫金山的環境要破壞了。”

回去的時候,他們坐公共汽車。車上是空的,有座位,奶奶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她有點氣喘,臉色也發白,看上去很疲憊。這一趟山路走下來,七十歲的老人家是真累了。

貝貝一進小區大門就奔跑,書包背在身上,肉鬆袋舉在手裏,嘴巴裏急切地喊:“妹妹妹妹妹妹!”

妹妹已經獨自在家裏呆了一天,寂寞得不行,把奶奶的兩雙布鞋叼了出來,東一隻西一隻地扔在屋子裏,當玩具耍,口水把鞋麵弄得濕漉漉的。一看見貝貝,它就顯得過於激動,呼地一下子撲過來,前爪舉著,後腳倒騰著在地上連著轉了幾個圈,弄出咚咚的聲響,像笨熊,很可笑。

貝貝把肉鬆送到它麵前,說明:“給你的。”

妹妹已經聞見肉味了,“哈”地笑起來,嘴巴咧得很大,整副牙齦暴露無遺。

貝貝從冰箱裏拿出米飯,拌上肉鬆,端給妹妹。這家夥餓了一天,吃起來顯得猴急,腦袋套在飯盆子裏,舌頭一卷一卷,吧嗒吧嗒幾聲響,飯碗裏麵已經空空****。

“好吃嗎?香不香?”貝貝看著妹妹意猶未盡地舔嘴唇,問它。

妹妹吃飽了,有點端架子,不再討好貝貝,拉直身體,伸個大大的懶腰,而後慢悠悠地踱到電視機前,準備看新聞聯播。它比較喜歡看電視裏的主播美女,不喜歡看到國際新聞中長胡子的外國人,尤其不喜歡看到阿拉伯人開槍扔磚頭,一見到那樣的鏡頭它就緊張,嗖地一下立起身,好像對方的磚頭快要砸到它身上一樣。

每當這時候,一塊兒看新聞的奶奶總要摸摸它的腦袋,讓它別緊張,還會溺愛地罵一聲:“多沒出息啊!”

今天奶奶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她拿出冰箱裏的小籠包,用微波爐加熱,看著貝貝吃完了之後,就說她爬山爬累了,要早點休息了。“到九點鍾貝貝就自己睡覺去。”奶奶囑咐他。

奶奶什麽東西都沒有吃,連一口稀飯都沒有吃,這一點貝貝忽視了。

也不是忽視,是他不知道要去想這個問題。

貝貝一個人看電視,挺無聊。他不喜歡看新聞,就轉到少兒頻道上,看動畫片。動畫片他也不是都喜歡,他隻喜歡唐老鴨和機器貓,每次見到這兩個可愛的小東西,他就要笑得在沙發上打滾。

他舉著遙控器,把電視頻道挨個掃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唐老鴨和機器貓。他很想給吳小雨打一個電話,問問她家的電視機裏放的是什麽。吳小雨給過他一個電話號碼,現在還貼在牆上呢。可是有一次貝貝打過去的時候,吳小雨媽媽接了電話,她很不耐煩地衝著貝貝說:“你不要騷擾她!”貝貝不知道什麽叫“騷擾”,但是他能聽出來吳小雨媽媽不歡迎他打電話,後來他就不敢再打過去了。

妹妹忽然從貝貝腳邊站起來,仿佛是聽到了什麽似的,腦袋歪著,耳朵輕輕地抖動著。之後它“嗒嗒”地小跑著鑽到奶奶房間裏。片刻之後出來時,神態很不安,一個勁地用腦袋拱貝貝的腿,還小聲地哼哼著。

貝貝摟住了它,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噓!不要吵,奶奶睡著了。”

妹妹居然變本加厲,嘴巴叼起貝貝的腿管,死活要拽著他走。

“好吧,去看奶奶。”貝貝答應它。

他躡手躡腳,跟著妹妹走到奶奶房間裏。奶奶的房間沒有開燈,也沒有拉上窗簾,從窗外透進來一種古怪的霓虹燈的光,一會兒藍瑩瑩的,一會兒又是紫森森的,把屋裏的五鬥櫃呀,大衣櫥呀,床前的藤椅呀,都照成了奇形怪狀的東西,看起來很嚇人。

貝貝忍不住地喊起來:“奶奶!”

過了好一會兒,奶奶才哼哼了一聲,愛理不理的。平常不是這樣,平常貝貝隻要一害怕,奶奶會摟過他,拍著他的胸口說:“不怕,不怕,有奶奶呢。”

貝貝終於想到了打開房間裏的燈。燈亮後,貝貝吃驚地發現奶奶蜷在床沿上,雙手抓著胸前的衣服,額頭冒著密密的汗,神情很痛苦。她好像曾經試圖打電話,床前的電話機被她碰過,話筒掉了下來,悠悠****地懸掛著,就像是床頭櫃上吊了個紅葫蘆。

貝貝嚇壞了,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奶奶這個樣。他“哇”的一聲哭出來,撲上去抱住她,拚命地搖晃著。“奶奶呀!奶奶呀!”他害怕地喊。

奶奶勉強睜開眼,微弱地說:“別動我。”又說:“打電話。”

奶奶一定是生病了。奶奶說過的,她的心髒生了病。奶奶生病的時候要打電話。打電話打電話……貝貝抓起那個紅葫蘆樣的電話筒,因為急,又因為怕,腦子裏一下子跳出無數的小人人,他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鬧鬧哄哄,把貝貝弄得頭暈腦炸。

“110”是救火的,“119”找警察叔叔……不不,“110”找警察,“119”是叫救命車……

要打哪個號碼啊?奶奶我應該怎麽辦啊?

貝貝又急又慌,無助地抓著電話筒,腦子一片空白。

妹妹焦急地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盯住貝貝,嗚嗚地催促他。它甚至站起身,把兩隻前爪搭到了床頭櫃上,恨不能代替貝貝撥電話。

貝貝一邊哭著,用舌頭舔著嘴唇上鹹滋滋的淚水,一邊昏頭昏腦地撥號碼。他撥出去的是“119”。電話通了。不等對方開口,他含糊不清地喊起來:“找醫生!要找醫生啊!”

對方被他弄得一頭霧水,愣了幾秒鍾,婉轉地提醒說:“這裏是消防中心,找醫生要撥120。”

貝貝想起來了,急救號碼是“120”。貝貝重新撥。“要找醫生!救奶奶!”他對著話筒連哭帶叫地喊。

電話裏的聲音很清晰,勸他不要慌,問他的家庭住址,還問病人的大概情況。

貝貝怎麽答得出來呢?他連對方問話的目的都沒有弄明白,隻知道沙啞著嗓門哭:“找醫生,救奶奶啊!要救啊!”

**的奶奶此時知道貝貝做了什麽嗎?知道的吧。知道,但是無能為力,無法去指點和糾正他,所以奶奶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不是抱怨。不可能有抱怨。有的隻是憐惜,不舍。她指望不到救護車上門了。她要丟下可憐的貝貝獨自上路了。她心裏全明白,就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這一聲歎息之後,奶奶就再沒有了聲響。任憑貝貝哭泣,拉她的手,扯她的頭發,把眼淚鼻涕糊了她一臉,奶奶閉緊了眼睛,沉默無言。

“出去等醫生。”貝貝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之後,替自己做了決定。

他開門,心急火燎地往樓下走,高一腳低一腳,有一個台階沒踩準,差點滾下去。他心裏的想法是,要走到路邊上等到救護車,再把醫生帶上樓。小區裏的樓太多啦,它們都長得一模一樣,貝貝自己就走錯過一次,明明是二十棟,他一不小心走到十八棟了。現在外麵天這麽黑,沒有人帶路的話,醫生也會走錯的。

貝貝能想到這一點,真的是不容易。

妹妹緊跟貝貝下了樓。在這樣的時候,忠實的大狗知道自己有責任跟出去,守著他。

天氣驟然冷下來,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個寒流。白天貝貝爬山時,太陽還把他曬得出了汗,這一會兒工夫,天就變了臉,星星和月亮躲進了雲層裏,蕭瑟的涼意從四麵八方升起來,塵土和落葉被大風吹得繞著樹梢滴溜溜轉。孩子和狗恰好站在兩棟樓房的夾道裏,是風口,風吹過來的聲音帶著呼哨響,妹妹背上的短毛被風吹得倒豎著,變成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獸。它似乎很惱火,衝著前麵不知道什麽東西叫了一聲。

貝貝也冷。出門的時候,沒有人提醒他添加衣服,所以他穿著一件薄薄的毛線衣就下了樓。毛衣透風,不抵寒,貝貝像寒號鳥一樣地縮著肩,不停地哆嗦,打噴嚏。

貝貝嗡著鼻子告誡妹妹:“不能叫啊!等醫生啊!”

妹妹不叫了,情緒卻煩躁,總是想動。通人性的大狗感覺到這個夜晚不尋常。

急救車一路尖嘯著開進康盛小區是在二十分鍾後。貝貝打電話的時候隻是哭,沒有留地址,這給值班員出了個大難題,他要通過係統裏的來電顯示做出一係列查詢,這就耽誤了。

值班員是個有經驗的人,從貝貝驚恐的聲音裏判斷出不是開玩笑。他盡了他的努力。

這一天是李大勇在小區值夜班。小區物管會的簡易樓裏漆黑一片,隻有門口的值班室燈光幽暗,李大勇一邊值著班,一邊上著網,在網絡聊天室裏瞎逛**。他是個網聊的老油子,碰上一個深夜遊**的人,上去一搭話,即刻就能判斷出來這人是真美眉還是假美眉。如果是真美眉,氣息又對味,五分鍾內他會跟對方聊成一個情投意合的新“閨密”,無話不談,無事不評,家長裏短,天上人間。對方一個笑臉接著一個笑臉地送過來,他這裏樂得直哼哼。最牛的一次,他同時跟七八個美眉開聊,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居然把大家哄得都開心。

值班經理拿李大勇沒辦法。夜深人倦,小夥子們不上網就要打瞌睡,與其睡得打雷不醒,還不如守著電腦熬過時間。

李大勇這天剛跟一個美眉聊到要不要換皮膚的事,隱約聽到了救護車在外麵嗚嗚叫。他心裏還掠過一個念頭:有人要急救了。卻不料尖利的鳴笛聲居然直奔著康盛小區來,撕裂了夜空,弄出幾分驚心動魄。李大勇扔下電腦裏的美眉就往值班室外跑。急救員從車窗裏探出腦袋喊:“知道誰家出事了嗎?是一個孩子報的警,說話不清楚。”

李大勇的心裏,像有一塊石頭重重地砸下去。他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急救員催促他:“知道是哪一家的話,帶個路。”

李大勇慌亂得忘了騎上自行車,兩腿打絆地在車燈的光圈裏跑。八零後的小夥子,自己還是個大男孩,時尚麵前是行家,生老病死的事情沒有處理過,所以心裏驚得像是揣了隻兔子一樣跳。

拐過花壇,看見了寒風裏瑟瑟發抖的孩子和狗。李大勇的心一直沉落到穀底。

“醫生救奶奶啊!”貝貝跺著腳喊,聲音啞成一團亂毛絮。

李大勇一把拉住孩子的手:“貝貝不怕,醫生有辦法。”

他把這隻冰涼的手緊抓住,看著救護車停在樓門口,看著醫生抬擔架,拿氧氣包,奔跑上樓。

“貝貝不怕啊,醫生會有辦法的。”他不住聲地說著這句話,安慰孩子,更是安慰自己。

救護人員衝進門,隻看了一眼,就搖頭,斷定急救藥品已經用不上了。

“晚了啊。”做了符合程序的檢查後,醫生遺憾地說。“大麵積心肌梗死。老人家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病。”

“救奶奶。”貝貝不能明白醫生的話,仰了頭,信任地盯住對方的臉。

醫生搖頭:“晚了。”

貝貝跺腳:“不晚,救奶奶。”

醫生回頭,驚奇地看著貝貝。

李大勇對醫生解釋:“他是個智障兒。”

貝貝扯住醫生的手,執意把他往奶奶床前拉:“要救奶奶啊!打針啊!”

洪阿姨得了信,氣喘籲籲地從家中趕過來,進門就問李大勇:“怎麽樣啊?老人家有救嗎?”

洪阿姨是居委會主任,街道上生老病死的事情不知道處理過多少,經驗多多,所以幾乎在進門的瞬間就明白了一切。她腿一軟,跌坐在板凳上,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可憐的貝貝。”

老人家除了貝貝再沒有別的親人了,她的喪事是由居委會和從前的學校共同出麵辦妥的。辦事過程中,貝貝一直安靜地蜷在角落裏,摟著他的狗,不哭,也不說話。人們在他眼麵前來來往往,布置靈堂啊,把幾個簡單的花圈擺出陣勢啊,往牆上掛奶奶的遺像啊,貝貝頭也不抬,目光隻盯住人家的兩條腿,跟過來,又跟過去。

這孩子心裏在想什麽啊?他懂不懂悲傷,懂不懂訣別啊?洪阿姨忙碌著,手不停,腳也不停,眼角的餘光兼顧著貝貝,有了這個疑問。

李大勇心疼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想知道孩子對這事到底懂多少。他在客廳裏掛好了奶奶的遺像,從板凳上跳下來之後,指著牆上的像片問貝貝:“知道奶奶去哪兒了?”

貝貝抬起頭,神色平靜:“奶奶飛了。”

小夥子大驚,彎腰盯住貝貝的眼睛:“飛哪兒了?”

“飛到天上了。”貝貝仰頭望著天花板。

奶奶活著的時候,每晚臨睡前都要給貝貝讀童話。書上寫到一個人死了,不直接用“死”這個字,總是這麽說:他的靈魂飛起來了,飛到遙遠的天空……

貝貝模模糊糊地知道,奶奶現在就是這樣:飛到天上去了。

李大勇牙疼似地吸了一口氣,回頭對洪阿姨:“真邪門兒啊,說得我渾身都發冷。”

洪阿姨嘖了一下嘴:“這孩子心裏不算太糊塗。”

洪阿姨知道貝貝的生活習性,傍晚的時候拿了錢,讓李大勇出門買來兩客小籠包,給貝貝當晚飯。兩客包子,總共有八個,貝貝一上桌就叫起來:“很多!”

洪阿姨說:“不多,你慢慢吃。”

貝貝堅持:“要四個。”

洪阿姨隻好撥出多餘的四個,犒賞了在桌邊轉來轉去的妹妹。

貝貝一聲不響地吃包子,既沒有狼吞虎咽,也沒有像洪阿姨擔心的那樣食欲不振。隻是吃到最後一個時,他才忽然想起:“沒有醋。”

洪阿姨歉意地“哦”一聲:“忘了。奶奶是說過你喜歡蘸醋的。明天我會記住。”

貝貝把頭轉來轉去地尋找:“奶奶呢?”

洪阿姨指指牆上的遺像:“你不是剛剛才說,奶奶飛上天了嗎?”

貝貝坐著不動,過了一會兒,聲音怯怯地說:“怕,要找奶奶。”

洪阿姨心裏想,才說他不糊塗的,怎麽又亂來了。她上前,把貝貝的頭抱住,摟在胸前:“好孩子,不怕,有洪阿姨在呢。”

貝貝就掙紮,身子在洪阿姨懷裏扭來扭去,聲音裏有了哭腔:“要找奶奶啊。”

洪阿姨鼻子一酸,眼睛發了紅,聲音顫顫地說:“奶奶老了才會飛。貝貝還小,飛不起來。等貝貝長出會飛的翅膀,才能去找奶奶。”

貝貝安靜下來,信以為真地把手別過去伸到背後摸,摸了一會兒,可憐巴巴地報告說:“沒有翅膀。”

“我說了,因為你還小,長大就會有的。”洪阿姨許諾他。

貝貝想了一想,居然咧嘴笑起來,大概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當天晚上洪阿姨沒有走,留下來陪孩子。李大勇自告奮勇說,他也留下,免得洪阿姨夜裏對著奶奶的遺像會害怕。

洪阿姨收拾屋子,照顧貝貝洗澡,哄他上床睡了覺,又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放進洗衣機,按下洗滌鍵。洪阿姨是個節儉的人,隻舍得開了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燈光昏黃地照著一圈剛剛拖過的地,屋子裏備覺淒涼。

李大勇站在門邊看著洪阿姨忙,問她說:“怎麽辦呢?”

他的意思是:貝貝以後的生活怎麽安排呢?誰來負責照顧這個特別的孩子呢?

“送福利院。這事老太太早就安排了,都說好了。”洪阿姨用勁絞幹拖把,晾在窗台上。

李大勇抗議:“怎麽能這樣?”

洪阿姨捶捶發酸的腰,歎口氣:“怎麽不能這樣呢?隻能這樣啊。貝貝現在是孤兒了,按國家政策,他隻能進福利院。”

李大勇憋了好一會兒,問出一句話:“妹妹怎麽辦?”

“跟我,我把它帶回家。”洪阿姨回答他。

李大勇心裏還是被什麽東西墜得慌。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洪主任,”他鼻子甕甕地說,“昨天我還跟貝貝奶奶說了話,她說電瓶車的手刹有點鬆,讓我幫她看一看。貝貝奶奶有事都是找我的。”他用勁眨了眨眼睛。“我心裏很難受。其實我這個人不喜歡哭。我奶奶死的時候我都沒有哭。”

洪阿姨走過去,憐惜地拍了拍他的肩:“你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