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是從年齡、外貌、精神等等層麵全麵開始的。
我奶奶六十多歲時,她看到我,總喜歡拉著我,然後伸出手放在一起比較。
“你看小時候都說我孫姑娘黑,現在哪裏黑,比我這個老家夥白多了。手背比我的手心還白。”說完便會仰頭哈哈大笑,還會用力地拍拍我的手,自顧自地說,“我的手啊,皺的不成樣子了,抹護手霜都不行。”
我感到那是她對自己衰老的一種排解。
去年下半年,已經七十幾歲的她,聽說在家做飯時,把電飯煲內膽取出來後忘記放回去,接著把米倒進電飯煲裏,再插上電,然後電飯煲燒壞了。壞了後她還很納悶,為什麽好好的就沒煮熟米呢?
直到這時候,我們才意識到奶奶已經開始喪失自理能力了。
嚴重的衰老是會患病的。
這種病叫阿爾茨海默病(簡稱AD,又稱老年癡呆症)。這是一種足以致命的慢性腦病,超過65歲的人之中,有1/10患有這種病。全球大概有5000萬患者,其中國內患病數量就超過千萬。
在我們將奶奶送到敬老院後,我去看望過她幾次,她一直認為自己現在在外麵打工,家裏沒人照看,問我是不是也在外麵打工。我說是啊,我們也在打工。
她才放心地點點頭,“這年頭,都在打工。你在外麵要注意身體啊。”
敬老院一位老人指著我問她,“她是誰啊?你認識嗎?”
奶奶立刻答道:“認識認識,是我大孫女,她來看我的。”
“是誰家的孩子啊?”
奶奶怔了怔,把眼睛從我身上挪開,望著遠處,過了好一會兒,小聲地回答道:“是我舅侄孫。”
她沒看我,我也沒糾正她。
我把話題扯到了別處,告訴護工奶奶個性好強,喜歡吃魚,怕冷。
護工滿麵笑容,一麵答應著,一麵指著敬老院一圈出來曬太陽的老人家說道,“我知道的,這些老人都是有兒有女的,各個都有叮囑的事情,你放心。”
我走時,奶奶跟我說,別人家都有收音機可以聽戲。我說下次回來給你帶。她滿意地在一樓溜了一圈才讓我走。
我知道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人,餘下的生命便陷入了旁人無法理解的百年孤獨之中。還有一兩個愛好,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對於家裏有阿爾茨海默病人的家屬來說,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我站在你麵前,與你朝夕相處,你卻不知道我是誰。
記憶很大程度上是情感的連接。失去記憶,也就意味著失去了很多的情感連接。
《奇遇人生》裏有一集是去日本愛知縣,探訪一對老夫婦——道子女士和幸貞先生。
幸貞患有阿爾茨海默症十多年,道子在照顧幸貞的這些年必須寸步不離,情感上和身體上都遭受了很大的打擊,一度患有抑鬱症。終於在大兒子的建議和幫助下,同意將古宅變成民宿,接觸外界的人,對外來的世界開了一個窗口,也有效緩解了抑鬱。
幸貞無法厘清周遭的人際關係,他不記得道子是誰,可美妙的是他唱了《四季之歌》的最後四句。“喜愛春天的人兒是,心地純潔的人,像跨越岩石的海一樣,是我的戀人。”他也不記得兒子是誰,可當兒子撫摸他的頭時,他忽然說道:“爸爸,謝謝你,摩挲我的頭,我很高興,比普通人用力一點。”兒子別過一旁抹掉眼淚。
紀念一個人最好的方法,是永遠記得他。而遺忘就是緩慢的死去。
最早的一批90後,也奔三了。是時候了解下人生的痛苦與家庭的責任了。
一歲一枯榮,有人枯,有人榮。
願你榮的時候,也別忘了關心正在枯萎的那些親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