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就不、不能到山裏跟他見麵嗎?到布裏希蓋拉去實在有點冒險。”
“羅馬涅大區對你來說處處都有危險。但是眼下,布裏希蓋拉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些。”
“為什麽?”
“我一會兒再告訴你。那邊穿藍夾克的是個危險分子,別讓他看見你的臉。是啊,這次暴風雨真可怕,我印象裏,葡萄長這麽糟也是少有的。”
牛虻伸開雙臂放在桌上,臉伏在臂上,裝作疲憊不堪或不勝酒力的樣子。那個穿藍夾克的危險分子四下掃了一眼,隻見兩個農民正喝著酒談論收成,還有一個山民趴在桌上打瞌睡。在瑪拉第鎮這樣的小地方,這種情況也算司空見慣。穿藍夾克的人顯然認為沒有什麽可以探聽的,就把酒一口喝光,搖晃著身子走到了外間。他靠在櫃台上懶洋洋地跟店主閑聊,眼角不時地瞥著大門那頭坐在酒桌上的三個人。兩個農民還在喝酒,操著當地方言談論天氣。牛虻則睡得無憂無慮,響亮的鼾聲似乎在宣告他問心無愧。
最後,那個暗探似乎打定主意認為這個酒館沒什麽可查的,再待下去也沒必要,便結賬出了門,搖搖晃晃向一條小道走去。牛虻打著嗬欠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用粗布褂子擦了擦眼睛。
“裝模作樣可真不容易。”牛虻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小刀,切下一大片裸麥麵包,“密凱萊,這幫家夥最近對你盯得很緊吧?”
“比八月份的蚊子‘叮’得還厲害,沒有一刻安寧。無論走到哪兒,總有暗探跟你形影不離,就連他們以前不敢冒險進入的山區,現在也三五成群結隊往裏闖,是不是,季諾?所以我們才把你和多米尼基諾的會麵安排在城裏。”
“我懂了。可是為什麽要在布裏希蓋拉城?靠近邊界的城鎮暗探總是很多啊。”
“布裏希蓋拉目前是絕妙的地方,全國各地的香客一窩蜂地擁到了那裏。”
“可是,那兒的交通很不便利。”
“離那兒不遠,就有一條路通向羅馬。複活節的香客有許多要到那兒望彌撒。”
“我怎麽不、不知道布裏希蓋拉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主教就在那兒呀。去年十二月,他到佛羅倫薩去布過道,你忘了嗎?就是那個蒙泰尼裏主教。聽說他在那邊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有可能吧,不過,我是不大去聽什麽布道的。”
“可是你要知道,他的名氣就像聖人一般。”
“他怎麽能有那麽大的名氣?”
“不清楚。我想可能是他把全部收入施舍給別人,過著教區牧師的生活,每年隻拿四五百個斯庫多。”
“啊!”那個叫季諾的插話說,“不僅如此。他不但施舍錢財,而且一生救濟窮人,幫助病人求醫治療,從早到晚都聽別人鳴冤叫屈。密凱萊,我雖然與你一樣不喜歡什麽教士,可是蒙泰尼裏大人倒的確與眾不同。”
“噢,恐怕與其說他是個惡棍,不如說他是個笨蛋。”密凱萊說,“總之,人們就像瘋了一樣崇拜他。最近又出現一種新花樣,香客們都繞道往他那兒走,祈求他的祝福。多米尼基諾正要帶一籃便宜的十字架和念珠,扮成小販去售賣。那些香客喜歡買這些小玩意,讓主教摸一摸,然後帶回家,給孩子掛在脖子上用來避邪。”
“等等,我怎麽去那兒,扮成香客嗎?我現在這身裝扮倒非、非常合適。不過,要是直接用這副行頭跑到布裏希蓋拉就很不、不妥。萬一我遭到逮捕,就成了對你們不利的證、證據。”
“不會的,我們對你的裝扮已經有周密的安排,還有一份護照,一切齊全。”
“扮成什麽?”
“一位西班牙老香客,從西拉斯來的一個懺悔強盜。他去年在安科納港口生了病,我們一位朋友出於好心把他帶到一艘商船上,送到了威尼斯。他在那兒有朋友。為了表示感謝,他把這些證件送給了我們。非常適合你。”
“一個懺悔的強、強盜?要是警察看出來怎、怎麽辦?”
“啊,不用擔心!他被判服劃船苦役,幾年之後刑滿,就到耶路撒冷那一帶去拯救自己的靈魂。他曾把自己的兒子錯當成別人殺死了。當時他悔恨交加,就向警方自首了。”
“他年紀很大嗎?”
“是的。隻要弄一把白胡須、一頭假發就扮成了。證件上記載的其他各種特征與你一模一樣。他是個瘸腿老兵,跟你一樣臉上有道刀疤,而且,他還是個西班牙人。如果你遇上西班牙香客,就可以和他們順暢地交談。”
“我在什麽地方與多米尼基諾碰頭?”
“你就混在香客裏,到一個十字路口,等會兒我們在地圖上指給你看。你到那裏就說在山裏迷了路。進城以後,就跟香客們一道混進一個集市,就在主教住的宮殿前麵。”
“喲,既然他是個聖人,怎麽還要住到宮、宮殿裏去?”
“他住了一間廂房,其餘的用作了醫院。我看就這樣吧,你們都在那兒等主教出來給眾人賜福。這時候,多米尼基諾挽著籃子走過來說:‘老人家,您是香客吧?’你就回答:‘我是個可憐的罪人。’然後,他會放下籃子,用衣袖擦擦臉。你就給他六個斯庫多,買一串念珠。”
“接下來他當然會安排麵談地點,是這樣吧?”
“正是。他有充分的時間把會談地點交給你,因為大家都一門心思注視著蒙泰尼裏。這就是我的安排。你如果有什麽不滿意,我們還可以叫多米尼基諾安排其他的方式。”
“不用,這樣就行了。不過,你們一定要保證胡子和假發都很逼真。”
“老人家,您是香客吧?”
牛虻坐在大主教下榻的宮殿門口的台階上,從一頭亂蓬蓬的白發下抬起頭,給對方回了暗語。他聲音吵啞而顫抖,具有濃厚的外國口音。多米尼基諾從肩上卸下皮帶,把盛有敬神的小玩意的籃子撂在台階上。農民和香客成群結隊,有的坐在台階上,有的在集市上久久徘徊,誰也沒有注意他們倆。不過,為了謹慎起見,他們的談話時斷時續。多米尼基諾說的是當地土語,牛虻說著支離破碎的意大利語,還夾帶幾句西班牙語。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出來了!”站在門口的人大聲叫嚷,“大家讓開,主教大人出來了!”
他們兩個也站了起來。
“老人家,在這兒,”多米尼基諾說著把一個用紙包著的小神像遞到牛虻手裏,“把這個也帶上吧,到了羅馬請記住也為我禱告。”
牛虻把那東西塞進懷裏,這才轉過身來,看看那個站在上麵台階上的大人,隻見他身著大齋期間的淡紫色法衣,頭戴猩紅帽,正伸開雙臂給眾人賜福。
蒙泰尼裏從台階上慢慢往下走,人群擁上前去親吻他的手。許多人跪在地上,等他走過時撩起他的法衣袍角,放到嘴邊。
“我的孩子們,願你們平安!”
聽到那銀鈴般清晰的嗓音,牛虻連忙低下頭,一頭白發也披了下來。多米尼基諾見他手中的香杖不住地抖動,不禁發出一聲讚歎:“好一個技藝高超的演員啊!”
站在他們附近的一個婦女,彎下身把孩子從台階上高高舉起,說道:“契柯呀,快點,主教大人給你賜福,就像我主基督給孩子賜福一樣。”
牛虻跨上一層台階,停住了腳步。啊,這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所有這些局外人,包括香客和山民,都能走上前和他說話;他伸出手,一個個撫摩孩子們的頭,或許會對那個農民的孩子叫一聲“親愛的”,如同他往日稱呼……
牛虻又在台階上坐下來,把頭轉向另一側,不去看他。要是能鑽進哪個角落,再也聽不見那個聲音就好了!這的確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事,離他那麽近,近到伸手就可以觸碰到那隻親愛的手。
“我的朋友,到屋裏休息一會兒好嗎?”隻聽那個輕柔的聲音說,“你恐怕有點冷吧。”
牛虻的心懸住了。一時間,他忘掉了一切,隻覺得全身血液奔湧,直犯惡心,似乎要把他的胸膛衝破。他抬起頭,隻見那嚴肅而深沉的目光一見到自己的麵孔,就突然變得和藹可親,充滿神聖的憐憫。
“朋友們,你們往後站一點,”蒙泰尼裏對眾人說,“我想和他說說話。”
周圍的人慢慢往後退,相互竊竊私語議論開了。牛虻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牙關緊咬,眼睛盯著地麵。他感覺到蒙泰尼裏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心裏一定有巨大的痛苦,我能給你幫點忙嗎?”
牛虻搖搖頭,一聲不響。
“你是香客嗎?”
“我是個可憐的罪人。”
蒙泰尼裏的問話正巧和牛虻他們接頭的暗號相似,使他仿佛撈到一根救命稻草。他拚命抓住不放,竟然機械地做了回答。那隻輕放在肩上的手像一團火在燃燒,壓得他瑟瑟發抖。
主教躬身向他湊得更近。
“你也許想和我單獨聊聊吧?如果我還能幫你一點兒忙……”
牛虻這才第一次抬起了頭,目光堅定地正視著他的眼睛。他已漸漸恢複了自製。
“沒用的,”他說,“事情已經到了沒有指望的地步。”
一個警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主教大人,恕我打攪。據我了解,這個老頭神經有點不正常,但絕不是壞人。他身上的證件齊全,我們才沒有多管。他曾經犯過大罪被罰做苦役,現在正在懺悔。”
“犯過大罪。”牛虻慢慢搖著頭重複道。
“謝謝您,警長,請靠旁邊站站。我的朋友,一個人隻要真心實意懺悔,任何事情都是有指望的。你願意今晚到我那兒去嗎?”
“一個殺死了親生兒子的罪人,主教大人也願意接見嗎?”
這句話有些挑釁的意味,蒙泰尼裏像是受了一陣寒風,身子戰戰兢兢地後退。
“不管你犯了多大的罪,上帝都不允許我譴責你!”他莊嚴聲稱,“在上帝眼中,我們同樣都是罪人,我們的正直就像肮髒的破布。隻要你願意到我那兒去,我就會接見你,正如我向上帝祈禱,上帝有一天也會接見我一樣。”
牛虻突然激動地伸出雙手。
“大家聽著!”他說,“基督徒們,你們都聽著!如果一個人殺死了他唯一的兒子,一個愛他、信任他、和他血肉相連的兒子,如果他以謊言和欺騙把他的兒子引向了死亡的陷阱,這樣的人無論在人間或是天國,還有什麽希望嗎?我也曾在上帝和凡人麵前懺悔過我的罪孽,也忍受過他人施於我的懲罰,他們已經放了我。可是,上帝什麽時候才會說出‘已經夠了’這樣的話呢?什麽樣的祝福才能從我的靈魂裏消除上帝對我的詛咒呢?什麽樣的寬恕才能挽回我所犯的罪過呢?”
在接下來死一般的沉寂中,人們望向蒙泰尼裏,隻見他胸前的十字架起伏不停。
終於,他抬起頭,舉起那隻顫巍巍的手開始向眾人祝福。
“上帝以慈悲為懷。”他說,“在他的聖座前卸下你的負擔吧,因為《聖經》上寫著:‘你不該蔑視一顆破碎的、痛悔的心。’”
他說完便轉身朝集市走去,一路上不時地停下來和人們交談,還抱一抱他們的孩子。
天色已晚,牛虻按照神像包裝紙上的地址來到約會的地點。那是當地一位醫生的住宅,醫生本人就是紅帶會的積極分子。地下革命黨人已經聚集在那裏,見牛虻來了,都非常高興,這也說明他作為一個領袖已深孚眾望。
“我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醫生說,“可是我們送你走時會更加高興。這項任務極為冒險,我本人就對此持有異議。今天早上在集市,你能肯定沒有警察耗子注意到你嗎?”
“啊,他們對我已夠注、注意的了,不過他們認不、不出我。多米尼基諾安、安排得非常成功。怎麽沒見到他,他上哪兒去啦?”
“他還沒來。你一路上還順利吧?主教是不是給你祝福了?”
“他的祝福?得了,那個屁錢不值。”這時,多米尼基諾剛好進門,答了腔說,“列瓦雷士,你就像聖誕節的蛋糕,裏麵裝的東西令人驚喜不已。你究竟還藏了多少能耐,要讓我們拍案叫絕呀?”
“這是從何說起?”牛虻懶洋洋地問。他靠在沙發上吸著雪茄,身上還穿著那套香客的衣服,但是白胡子和假發已經撂到了一邊。
“真沒想到,你的表演技藝那麽高超。我從來沒有目睹過這麽精彩的表演。那位主教大人被你感動得快要淌眼淚了。”
“怎麽回事?列瓦雷士,快說給我們聽聽。”
牛虻聳了聳肩。他正處於沉默寡言不願囉嗦的心境。大家見從他口中問不出什麽話來,就要求多米尼基諾說說是怎麽回事。他把集市那一幕情景描述了一番,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隻有一個年輕的工人不但沒笑,反而突然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戲當然演得很巧妙,但是,這樣的假戲,我看對我們並沒有多大好處。”
“好處是有的,”牛虻插話了,“以後我在這個地區就可以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沒有人會懷疑我。今天那出戲到明天就會四下傳開。就是碰到暗探,他也會以為:‘這不是瘋子狄雅穀嘛,那天在集市上當眾懺悔的。’這的確是有好處的。”
“對,這一點我明白了。可是,我仍然希望不必愚弄主教也能做成這件事。主教如此高尚,不能玩這種花招欺騙他。”
“我也覺得,他似乎很高尚。”牛虻沒精打采地表示讚同。
“桑德羅,別胡說八道!什麽主教不主教,我們這兒不需要!”多米尼基諾說,“蒙泰尼裏大人要是當初去羅馬接受了大主教的頭銜,列瓦雷士也就沒有機會這樣愚弄他了。”
“他不去接受那個位子,是因為他不肯放棄這兒的工作。”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不想被拉姆勃魯契尼手下的暗探毒死。可以肯定,那幫人一定攥著他的把柄。一個主教,尤其是像他那樣大名鼎鼎的主教,竟然心甘情願縮在被上帝遺忘的這麽一個小洞裏,這裏麵一定有什麽原委。是不是,列瓦雷士?”
牛虻正吐著煙圈。“大、大概也是有一顆‘破、破碎的、痛悔的心’吧,”牛虻仰頭望著嫋嫋飄浮的煙圈說,“朋友們,現在談談正事。”
他們開始討論軍火偷運和隱藏工作中各項計劃的細節問題。牛虻全神貫注聽著,對一些不嚴密的安排或不周到的想法隨時給予糾正。等大家說完意見後,他再提出一些實際的建議,其中大部分不用討論就直接通過了。接著就散了會。會上做出決定,至少在牛虻安全返回塔斯加尼之前,任何會議都不要開太晚,以免引起警方的注意。因此,時間剛過了十點,其餘的人就分散離開了,隻留下醫生、牛虻和多米尼基諾三個人。他們還要開一個小組會,討論一些特殊問題。經過長時間的熱烈討論後,多米尼基諾看看牆上的掛鍾。
“已經十一點半了,不能再開了,否則巡夜的人會發現我們。”
牛虻問:“巡夜的什麽時候經過這兒?”
“大約十二點。我要在他來之前趕回家。喬爾達尼醫生,晚安。列瓦雷士,我們一道走吧?”
“不,我們各走各的,這樣安全些。我還需要和你再碰頭嗎?”
“要的,下次見麵在博洛涅塞堡。我還沒想好怎麽裝扮呢,反正你已經知道接頭暗號了。你明天就要離開這兒了吧?”
牛虻站在鏡子前,細心地把胡須和假發戴好。
“明天一早混在那些香客裏走。後天我要裝病,躲到一個牧人家裏,然後就抄近道翻山。我可能會比你早些到那邊。晚安!”
教堂的鍾聲敲響十二點。那個大倉房已用作香客的臨時住所,牛虻朝裏麵看看,隻見地上橫七豎八睡滿了人,鼾聲大作,空氣混濁沉悶,令人難受。牛虻打了個冷戰,心裏作嘔,連忙退了出來,根本不想進那裏麵睡覺。他寧可到外麵散散步,找個棚子或幹草堆睡覺,至少還落個清潔和安寧。
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紫色的天空中,一輪明月高懸。牛虻在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徜徉。他沮喪地想起早上那一幕,後悔當初不該同意多米尼基諾的計劃,到布裏希蓋拉來開會。如果他一開始就提出這個安排太危險,就會選擇別的地點。那麽,他和蒙泰尼裏就不會演出那麽一場可怕的滑稽劇。
神父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可是他的嗓音卻絲毫沒變,與他過去常常叫“親愛的”那個時候完全一樣。
街道那頭閃現出巡夜的風燈,牛虻拐進了一條狹窄彎曲的小巷。沒走多遠,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到了教堂廣場,並且離主教宮殿的左廂房很近。廣場上月華如水,四周不見人影。他看到教堂的邊門虛掩著,一定是看門的忘了關上。在這樣的深更半夜,門開著也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倒不如進去找條凳子睡覺,免得再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倉庫。他可以一直睡到早晨,乘看門的沒到就溜走。即使被人發現,人家也自然會以為,瘋子狄雅穀在教堂角落裏做禱告,被人家關在了裏麵。
他在門口聽了聽動靜就走進去,盡管腿瘸,邁步卻能一聲不響。月光透過窗戶,在大理石地麵上鋪了一條條寬闊的光帶。尤其在高壇上,一切都像白晝般看得清清楚楚。隻見蒙泰尼裏主教光著頭,緊攏著雙手,獨自跪在祭壇前的台階上。
牛虻趕緊躲到陰影裏。該不該逃走,免得蒙泰尼裏看到他?逃走自然是最明智的,或許也是最仁慈的做法。但是,再往前湊近一些,再看看神父的臉,又有何妨呢?此刻群眾已經走散,犯不著又像早上那樣再演一出可惡的鬧劇。他無需讓神父看到自己,隻是悄悄地走上前看一看,就看這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了。看過以後,他就回去幹自己的工作。
他隱在柱廊的陰影裏,往上摸到聖壇的欄杆旁,在靠近祭壇的邊門口停住了腳步。主教座位投射的陰影十分寬闊,足以罩住他的身子。他在暗中蹲下,連呼吸也屏住了。
“我可憐的孩子!啊,上帝,我可憐的孩子!”
那斷斷續續的低語充滿無限的悲傷,牛虻不禁渾身打了個寒戰。接著,他聽到了無淚的哽咽,那麽深沉,那麽慘痛。他看到蒙泰尼裏正使勁絞扭著雙手,就像肉體上感到極大痛苦一樣。
事情竟然嚴重到這種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過去,他常常痛苦而肯定地安慰自己:“沒有必要感到心煩,因為那創傷早已治愈。”沒想到時隔這麽久,那創傷仍然**裸地展現在他眼前,而且傷口鮮血淋漓。如果現在想把傷口根治好,又是多麽易如反掌啊!他隻要把手一舉,向前跨近一步,說一聲:“神父,我在這兒。”還有瓊瑪的創傷,她那黑發中的一綹白發。啊,要是他能寬恕就好了!那個東印度水手,那片甘蔗地,還有雜耍班……過去那些打上烙印的記憶,要是能統統忘卻那該多好!他想寬恕而不能寬恕,渴望寬恕又不敢寬恕,再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了。
蒙泰尼裏終於站起來,畫了十字,轉身離開祭壇。牛虻趕緊往陰影處再退一步,渾身直哆嗦,唯恐被看見,甚至害怕心髒的跳動聲暴露了自己。過了一會兒,他才釋然地長鬆了一口氣。蒙泰尼裏從他身邊走過,靠得那麽近,紫色的長袍已拂到了他的臉。他走過去了,沒有看見他。
沒有看見他……啊,他在幹什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是極其珍貴的時刻,而他卻要錯過了!想到這裏,他猛地縱起身,跨步置身在月光中。
“神父!”
聲音沿著拱形的屋頂回**,然後又漸漸消失,他心中生出異樣的恐懼。他又縮回到陰影裏。蒙泰尼裏一動不動站在柱子旁,睜大了眼睛側耳傾聽,那神情充滿了死亡的恐怖。一陣漫長的沉默。這沉默持續了多久,牛虻說不清楚,可能是瞬間,也可能是永恒。他突然一驚,回過神來。蒙泰尼裏身子漸漸搖晃不定,眼看就要摔倒,嘴角嚅動,一時發不出聲音。
“亞瑟!”他終於輕聲叫了出來,“是啊,那海水很深……”
牛虻走上前去。
“主教大人,請寬恕我吧!我原以為是一位教士在這兒呢。”
“啊,你就是那位香客吧?”牛虻看到他手上的藍寶石抖動著光芒,知道他身子仍在戰栗,但是,蒙泰尼裏立刻恢複了鎮定,“我的朋友,你需要幫忙嗎?夜已深沉,教堂的大門夜裏是關著的。”
“主教大人,我如果做錯了,請寬恕我。我看大門是開的,就進來禱告。後來看到大人在默念,我以為是位教士,就等著想請他給我的聖物賜福。”
牛虻說著擎起從多米尼基諾那兒買來的錫製小十字架。蒙泰尼裏接過十字架,又回到聖壇,把它在祭壇上放了一會兒。
“拿去吧,我的孩子。你要放寬心,上帝是大有慈悲和憐憫的。到羅馬去吧,請求上帝的使臣——聖父——為你祝福吧。祝你平安!”
牛虻低下頭,接受了他的祝福,然後轉身慢慢走開。
“等一下!”蒙泰尼裏叫了一聲。
牛虻一手扶著欄杆站在那裏。
“到了羅馬接受聖餐的時候,”蒙泰尼裏說,“請你為一個哀痛欲絕的人祈禱吧,這個人已經感到上帝的手沉重地壓住了他的靈魂。”
他幾乎聲淚俱下,牛虻的決心開始動搖。隻需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要暴露真相了。但是,他又想起了雜耍班的情景。正如約拿[37]一樣,他恨得對。
“我算得了什麽,上帝會聽我的禱告嗎?一個麻風病人,一個流浪漢!如果我能像主教大人一樣,可以在上帝的神座前奉上自己聖潔的一生,奉上一個毫無瑕疵、毫無隱私的靈魂……”
蒙泰尼裏突然轉身走了。
“我能奉給上帝的隻有一樣,”他說,“那就是一顆破碎的心。”
幾天以後,牛虻從皮斯托亞回到了佛羅倫薩。他乘著四輪馬車直接來到瓊瑪的住所,但是她不在家。牛虻留下口信,說他第二天早晨再來,就回家了。他一心指望,自己的書房不要再受綺達的打擾。她心懷嫉妒,說起責備的話來就像牙科醫生的銼子。今天晚上要是再聽到這一套,他的神經可受不了。
女仆開了門,他說:“晚上好,比安卡,萊尼小姐今天來過嗎?”
女仆茫然地看著他。
“萊尼小姐?這麽說,她回來了嗎,先生?”
“這是什麽意思?”牛虻皺著眉頭,在門前的腳墊上突然止住腳步。
“就在您動身以後,她突然就走了,什麽東西都沒帶。連一聲招呼也沒有打。”
“我動身之後?也就是說,半、半個月前就走了?”
“是啊,先生。就在您走的當天。她那些東西就堆在那兒,橫七豎八的。左右鄰居都在議論呢。”
牛虻二話不說,轉身離開台階,急忙穿過小巷趕到了綺達的寓所。房間裏一切都沒有變,往日他送的禮物全都擺在原來的位置,也沒看見什麽留下的信或是有隻言片語的字條。
“先生,有事要打擾您,”比安卡說著把頭探進屋裏,“有一位老婦人……”
牛虻氣勢洶洶地轉過身。
“你來幹什麽,幹嗎跟著我?”
“一位老婦人想要見您。”
“找我幹什麽?你去對她說,我很忙,不、不能見她。”
“先生,您走以後,她幾乎天天晚上要來一趟,總是問您什麽時候回來。”
“去問一下,她有什、什麽事。不,別問了,我看我還是親自去見她。”
那位老婦人正坐在客廳門口等他。她穿得破破爛爛,頭上裹了一條色彩鮮豔的圍巾,棕色的臉龐滿是皺紋,像顆枸杞似的。見牛虻來了,她站起身,一雙銳利的黑眼睛直盯住他。
把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番後,她說:“你就是瘸腿先生吧,綺達·萊尼要我向你遞個口信。”
牛虻把書房門打開,等她進去後便把門關上,免得比安卡聽到他們的談話。
“請坐。告、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誰與你無關。我到這兒來是要告訴你,綺達·萊尼已經和我兒子一道走了。”
“和……你的……兒子?”
“是的,先生。你有了女人,不懂怎樣留住她,那就不能怨別的男人把她帶走了。我兒子血管裏流的是血,不是牛奶和白水。他可是吉卜賽人。”
“啊,原來你是吉卜賽人!這麽說,綺達重新回到自己族人那裏了?”
那老婦鄙夷又驚訝地看著他。顯然,這些基督徒連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都沒有,受了侮辱都不生氣。
“你是什麽坯子造的人啦,她為什麽非得跟著你不可?我們女人也有跟著你們的時候,那是女孩子有幻想,要麽因為你們肯出好價錢,這才把身子借給你們一會兒。可是,我們吉卜賽人的血還是要流到吉卜賽人身子裏。”
牛虻不動聲色,仍然保持冷漠和鎮定。
“她是和一隊吉卜賽人一道走的,還是就跟你兒子一人住在一起呢?”
老婦哈哈一陣大笑。
“你是不是要去找她,勸她回到你身邊?先生,你後悔晚了,你早就該想到的呀!”
“不。我隻是想知道一下事實真相,希望你能告訴我。”
老太婆聳了聳肩。一個人竟然這麽軟弱,再要責備他實在不值得。
“我就實打實告訴你吧。就在你離開那天,她在路上碰到了我兒子,用吉卜賽的話和他聊起來。她雖然穿一身漂亮衣服,但我兒子卻看出來她是我們的同胞,就愛上了她那好看的臉蛋。我們吉卜賽男人就是這麽愛女人的。她跟著他來到我們的帳篷,把自己的苦水全倒了出來,坐在那裏哭得抽抽搭搭,可憐的姑娘啊,弄得我們一個個都為她傷心。大夥兒想盡法子安慰她。後來,她把身上的漂亮衣服脫下來,穿上了我們吉卜賽姑娘的衣服,就這麽把自己交給了我兒子,算是我兒子的女人,我兒子也就是她的男人。我兒子哪會說‘我不愛你’‘我還要幹別的事’這種話。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想要的無非是個男人。可你呢,一個漂漂亮亮的姑娘摟著你的脖子,你連吻都不吻她,這算什麽男人?”
“你剛才說,”牛虻插話道,“是到這兒來替她捎口信的。”
“是啊。因為我們的帳篷撤走了,我就留下來送口信給你。她要我告訴你,她已經厭倦了你們這些人的斤斤計較和冷漠無情,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她要回到自己的同胞當中,要自由自在地過日子。她還說:‘告訴他,我是個女人,曾經愛過他,正因為如此,我不想再當他的婊子了。’這姑娘離開你是對的。姑娘家長得俊,換幾個錢,這沒什麽大不了,要不然,漂亮的臉蛋還有什麽用啊。可是,一個吉卜賽姑娘對你們這種人談不上什麽真心相愛。”
牛虻站起身來。
“這就是你要帶的口信嗎?”他說,“請告訴她,我認為她這麽做很對,希望她過上幸福的日子。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晚安!”
牛虻筆挺挺地站在那裏,一直等到她出去、花園門關上了才坐下來,雙手捧住臉。
又是一記耳光!就不能給他留點尊嚴嗎?他的確承受了一個男人所能忍受的一切;甚至連他那顆心都被人扔進泥坑,任憑過往的行人踐踏;他的靈魂沒有一處未被落下受人譏笑的痕跡,沒有一處未被烙上受人蔑視的印記。如今,他從路旁撿來的一個吉卜賽女人,竟然也拿起了鞭子!
門口傳來沙頓汪汪的叫聲,牛虻起身開門讓它進來。小狗還像往常一樣又蹦又跳,興高采烈地衝向主人。但是,它很快就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勁,乖乖在他旁邊的毯子上伏下來,把那涼颼颼的鼻子伸進他毫無生氣的手裏。
一小時後,瓊瑪來到他家門口。她敲了敲門,卻沒有任何反應。比安卡見牛虻不想吃東西,早就溜出去找附近的廚子玩兒去了。她走時門也沒關,過道裏的燈也沒有熄。瓊瑪等了一會兒,決定直接進門,看能不能找到牛虻,因為她要把貝萊那邊的重要口信告訴他。瓊瑪敲敲書房門,牛虻在裏麵回答說:“比安卡,我什麽都不要,你可以走開了。”
她輕輕推開門,屋裏一片黑暗,她進去時,過道的燈光投射進來。瓊瑪看到牛虻獨自坐在那裏,頭埋在胸前,伏在他腳旁的狗已經睡著了。
“是我。”她說。
牛虻吃了一驚,“瓊瑪——瓊瑪!啊,我多麽希望你來啊!”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牛虻已經跪到她跟前,拿她的裙裾蒙住自己的臉,全身**一般顫抖著。看他這樣比看他流淚還要叫人難受。
她隻能眼睜睜地站著,幫不上一點忙。如果能減輕他的痛苦,她就是死也心甘情願。如果此刻她敢於伸出雙手,俯身把他摟住,讓他緊貼住自己的胸膛,保護他,哪怕是用自己的身體保衛他,使他以後不再遭受任何傷害,不再受到任何委屈,他必然會重新成為她的亞瑟。到了那時,世界將大放光明,一切都會雲開霧散。
啊,不,不可能!他怎麽會如此健忘?不正是她把他推入了地獄嗎?不正是她,親自用右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嗎?
她已經錯過了這難得的一瞬間。牛虻慌忙起身坐到桌旁,一手蒙著眼睛,同時咬著嘴唇,像是要把嘴唇咬破的樣子。
不一會兒,他抬起頭平靜地說:
“抱歉嚇了你一跳。”
她伸出雙手對他說:“親愛的,難道我們之間的友情還不足以使你對我有一絲信任嗎?你究竟有什麽心事?”
“隻是個人的一點苦楚,沒必要讓你再為此費心。”
“聽我說幾句,”她用雙手緊緊握住他的一隻手,好壓製那不住的**,“對於不該過問的事,我從來沒打算要插手。但是,你既然這麽真心實意地信任我,何不對我的信任再加深一點呢,就好像我是你的親妹妹一樣。如果你覺得,保持臉上的假麵具是一種安慰,你盡可以戴下去。但是,靈魂上的假麵具不能再保留,這也是為了你自己。”
他把頭垂得更低了。“你對我還得要忍耐一點,”他說,“要我做哥哥一類的人,恐怕我是不能稱職的。可惜你不了解,近一個禮拜以來,我幾乎要瘋了,心情如同我在南美時一樣。惡魔竟再次纏住了我,而且……”他突然停住不說了。
“我就不能替你分憂嗎?”她終於輕聲耳語道。
他把頭埋進她的臂彎裏,“上帝的手確實很沉重呀。”
[37]約拿(Jonah):《聖經》中的人物,一直對耶穌懷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