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虻和瓊瑪在隨後的五個禮拜一直處於緊張而興奮的工作狀態,因而無暇考慮個人的瑣事。軍火雖然已經安全運到教皇領地,可是他們還有一項更加艱巨和危險的任務:將隱藏在山洞和深穀中的軍火秘密運送至各地中心區域,再從那裏分送到各個村莊。整個地區暗探密布。多米尼基諾受牛虻托付,負責軍火運輸。他派一名使者來到佛羅倫薩,緊急要求增加人員或放寬時間。牛虻本來堅持,運輸工作必須在六月中旬結束。可是,一方麵軍火笨重、道路條件惡劣,使得運輸困難重重;另一方麵,為了逃避偵查,運輸接連受阻,一再耽擱。多米尼基諾有些絕望,他在信上寫道:“我現在進退兩難。一方麵害怕被偵破,不敢操之過急;可是要按時完成任務,我又不能放慢進程。因此,要麽立刻采取有效的援助,要麽就通知威尼西亞人,我們要到七月第一周才能完成準備工作。”
牛虻把這封信帶到瓊瑪那裏。瓊瑪坐在地板上皺著眉頭看信,一邊逆著方向撫摸貓身上的毛。
她說:“這就糟了,不能讓威尼西亞人幹等三個禮拜呀。”
“當然不行,那就太荒唐了。多米尼基諾怕、怕是也懂、懂得這個道理。我們必須遵照威尼西亞人的計劃行事,而不是要他們服從我們。”
“我看,多米尼基諾並沒有什麽過錯,他顯然已盡了最大努力。他無法完成辦不到的事。”
“多米尼基諾本身並沒有過錯,問題在於他不該身兼二職。我們至少還要再派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去保護儲藏地,再派另一個人負責運輸工作。他說得很對,應該給他以有力的支援。”
“可是,我們拿什麽去支援?佛羅倫薩已經派不出人了。”
“那我必、必須親自去。”
瓊瑪向椅子上一靠,皺著眉頭看著他說:
“不,那不行,太冒險。”
“如果找、找不到其他解決辦法,也隻好這樣了。”
“我們一定得另想辦法。你現在絕不能再去那裏了。”
牛虻緊繃著嘴唇,執意堅持。
“我不、不明白,為什麽我不能去。”
“你冷靜下來想一想,就知道為什麽了。你從那兒回來才五周,香客那樁事警方是在場的。他們正在那一帶到處搜查,想要找出線索。當然囉,我知道你有偽裝的才能,可是,你裝成狄雅穀也好,或者哪個鄉下人也好,那兒已經有很多人見過你了。再說,你的瘸腿和臉上的傷疤是沒法掩飾的呀。”
“這世上的瘸子太、太多了。”
“這倒不錯,可是你瘸著腿,臉上有傷疤,左臂還有傷,再加上藍眼睛和黑皮膚,這樣的人在羅馬涅大區可並不多見。”
“不礙事,我可以用顛茄劑讓眼睛變變樣子。”
“但其他地方你改變不了。不行,你不能去。你有這麽多泄露身份的特征,現在跑過去,等於是睜著眼睛走進陷阱,明擺著會被逮住。”
“可是,總得有、有人去幫幫多米尼基諾呀。”
“目前正是緊要關頭,你若是被逮住對他毫無幫助。而且,你一旦被捕,就意味著整個計劃失敗。”
可是,牛虻很難聽從別人的勸告。他們反反複複討論了幾回,仍然毫無結果。瓊瑪漸漸意識到,牛虻雖然沒有大聲叫嚷,個性卻執拗到無以複加。若不是此事事關重大,她可能為了息事寧人,早已做出讓步。但是,從良心上說,她不能那麽做。她認為他去那裏得到的實際好處並不值得冒此風險。因此,她忍不住猜想,他之所以急於要去,究竟是出於政治上的迫切需要,還是一種病態的欲望,想要從冒險中求得刺激。他已經養成了冒險的習慣。在她看來,冒這種不必要的險似乎是他任性的表現。對此,她必須沉著而堅定地加以反對。可無論怎麽勸說,他就是一意孤行,她隻好使出最後一招。
“我們還是實話實說,直言不諱吧。”她說,“你去那兒的決心這麽大,並不是為了幫多米尼基諾克服困難,而是出於你個人的情感衝動,為了……”
“不是你說的那樣!”牛虻憤然打斷了她,“我對那個人根本無所謂,就是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也不在乎。”
他突然停住不說了,因為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來,她已經猜到了自己的心事。他們的目光一接觸就都避了開去,誰也沒有道出那個彼此心中有數的名字。
“我並不是要、要去救多米尼基諾,”他終於結結巴巴地開了口,臉有一半埋到了小貓的毛裏,“而是我、我認為,他要是得不到支援,整個計劃就有失敗的危險。”
瓊瑪沒有理睬他那軟弱無力的遁詞,仿佛並沒有受到打斷,繼續說下去:
“你是因為一時的情感衝動,想要冒險,所以堅持去那裏。正如你生病時要服鴉片一樣,每當你感到煩惱的時候,就想要冒險。”
他反駁說:“我並不想要服鴉片,那是別人硬要我吃的。”
“我認為,你有點為自己的斯多葛精神引以為豪。主動尋求肉體上的解脫定然會損害你的自尊心。你通過冒險尋求精神上的刺激,與其說是為別的,不如說是為了滿足你的自尊心。然而,精神與肉體的痛苦,兩者之間畢竟沒有多少差別。”
他把貓的腦袋拉到跟前,看著它圓溜溜的綠眼睛說:“是嗎,帕希特?你的太太對我講了那麽多不客氣的話,是真的嗎?是不是我有罪,我犯了大罪?你這聰明的小畜生,從來就沒有服過鴉片,對不對?你的祖先本是埃及的神,誰也不敢踩、踩它們的尾巴。不過,如果我撩起你的爪子放到火燭上燒,不知你那超脫鎮定的態度又會變成什麽樣?你會不會向我要鴉片呢?會嗎?或者可能……去死?不行,小貓咪,我們沒有權利隻圖自己方便就一死了之。我們可以賭咒罵幾聲,如果那麽做能有點安慰的話,但是絕不能把爪子從火燭上拿開。”
“噓!”她把小貓從他膝蓋上抱走,放到了小凳上,“這種事我們以後再討論。現在要想辦法幫多米尼基諾擺脫困境。卡蒂,什麽事?來客人了嗎?我現在沒空。”
“太太,賴特小姐派專人送來這個。”
那是一個包裝嚴密的包裹,裏麵有一封信。收信人是賴特小姐,但沒有拆開,信封上蓋的是教皇區域的郵戳。瓊瑪的幾個老同學仍然住在佛羅倫薩,為了通信安全,凡屬重要信函,瓊瑪都借用他們的地址。
她把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中講的是亞平寧山區一個寄宿學校夏季班的事,但在角落處有兩個小點。她指著那兒說:“這是密凱萊做的暗號,用化學墨水寫的。試劑在寫字台第三個抽屜裏。對,就是它。”
牛虻把信攤開鋪在桌上,用蘸了試劑的小刷子把信紙塗刷了一遍。報告的真實內容用一行鮮豔的藍字顯現出來。牛虻看完往椅子上一靠,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什麽事啊?”瓊瑪急忙問。他把信紙遞過去,上麵寫著:
多米尼基諾已經被捕。速來。
她坐在那兒,一籌莫展地拿著信,對著牛虻發愣。
“怎、怎麽樣?”他終於拖著長音開口了,聲音很輕,帶些諷刺的意味,“現在我過去,你總不至於再反對吧?”
“是啊,我看你是該去了,”她歎了口氣說,“不過,我也去。”
他有點詫異地望著她。“你也去?可是……”
“我當然要去。佛羅倫薩這邊一個人不留當然不好,這我知道。不過,現在除了多添人手,其他也顧不上了。”
“要找人手,那邊多得很哪。”
“但並不是你完全信得過的。剛才你還說,負責工作的必須有兩個可靠的人。既然多米尼基諾一個人負責不了,那你一個人顯然也無法勝任。像你這樣時刻可能遭到不測的人,幹起工作來困難重重,因此比別人更迫切需要幫手。由你和多米尼基諾兩人幹的工作,現在必須由我和你共同承擔。”
他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
“對,你說得很對,”他說,“我們啟程越早越好,但是不能一道同行。如果我今晚動身,你不妨就乘明天下午的馬車走。”
“到什麽地方?”
“這得商量商量。我看,我們最、最好直接到法恩紮。我深夜動身,騎馬到聖羅倫梭的郊區,在那兒化好裝,然後直接往前走。”
“也隻好這樣了,”她皺著眉頭,顯得憂心忡忡,“不過,這麽走很危險。你這樣匆忙離開,還得指望那兒的走私販子幫你化裝。你至少要花三天時間繞道走,混淆足跡,然後才能越過邊界。”
他笑嘻嘻地回答說:“你犯不著擔心。我是有可能被捕,但不會在邊境線上。一旦到了山區,我就像在這兒一樣安全。亞平寧山區沒有一個走私販子會出賣我。問題是,你怎麽越過邊境,我倒沒有把握。”
“啊,簡單得很!我帶上露易莎·賴特的護照,就說去那邊度假。羅馬涅大區誰也認不得我。可是,沒有哪個暗探不認得你。”
“所、所幸的是,每個走私販子也都認得我。”
她掏出懷表。
“兩點半。要是夜裏動身,我們還有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做些準備。”
“那我最好現在就回家,把準備工作都安排好。還得弄一匹好馬。騎馬到聖羅倫梭要安全些。”
“可是租馬很不安全。萬一主人……”
“我不需要租馬。有個熟人會借馬給我,他是可以信賴的,以前給我幫過忙。兩個禮拜後,我會找個牧民把馬送還給他。好吧,五點或五點半,我再來一趟。我離開以後,希、希望你找到瑪梯尼,把一切向他解釋清楚。”
“瑪梯尼!”瓊瑪回頭,很驚訝地看著他。
“對。我們必須把實情告訴他,除非你能想到別的人選。”
“我不大明白,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在這兒一定要有個可信賴的人,以防出現特殊困難。這兒的一批人裏,我最信任瑪梯尼。裏卡多當然也會幫忙,什麽事兒都肯幹,但是相比之下,瑪梯尼更沉著鎮定些。再說,你比我更了解他,這事由你決定吧。”
“瑪梯尼值得信任,各方麵都很能幹,這一點我絲毫不懷疑。而且,凡要他幫忙的事,他大概也會照辦不誤。可是……”
他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
“瓊瑪,如果有個同誌迫切需要幫助,你也可能幫得上忙,而他因為擔心傷害你,或者怕你心裏難過,就不向你提出幫忙的事,你知道以後會作何感想?你能說他這麽做是真正的善意嗎?”
瓊瑪想了想說:“那好,我馬上叫卡蒂去請他過來。我就到露易莎那裏去借護照。她答應過隨時可以借給我。錢怎麽辦?要不要我去銀行取些錢?”
“不用了。別在這上麵耗時間了。我可以從我賬上撥一些,先維持一下再說。我的錢不夠花了再用你的。就這樣,五點半我再來,那時我肯定能見到你吧?”
“啊,沒問題。五點半我早就回家了。”
約定的時間過去半小時後,牛虻回來了。他看到瓊瑪和瑪梯尼都坐在陽台上,顯然剛才的談話很不愉快,雙方的表情都是餘怒未消。瑪梯尼一反常態,沉默不語,鬱鬱寡歡。
“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嗎?”瓊瑪抬頭問。
“做好了,還給你帶了些錢路上用。馬也備好了,就在羅索橋的柵欄處,我夜裏一點鍾趕過去。”
“不會太晚嗎?你應該趁人家早上還沒起床就進入聖羅倫梭呀。”
“沒有問題,那匹馬跑得很快。我不希望動身的時候被人注意到。我不能回家了,家門口有個暗探一直在監視。他以為我還待在家裏呢。”
“你怎麽從他眼皮子底下跑出來的?”
“我從廚房的窗戶跳了出來,經過後院,翻過了鄰居的果園牆,這才來晚了。我不得不躲開暗探,還囑咐馬的主人不要熄燈,徹夜坐在書房裏。那個暗探看到窗戶有燈光,還有人影,一定很放心,認為我在家裏寫東西,晚上沒有出門呢。”
“那你就一直待在這裏,等時間到了再到橋的柵欄那兒去?”
“是這樣。今天晚上,我不想讓大街上的人再看到我。你抽煙嗎,瑪梯尼?我知道,波拉太太對抽煙是不介意的。”
“我也不能在這兒管你們抽煙,還得下樓去幫卡蒂準備晚餐。”
瓊瑪說完下了樓。瑪梯尼站起來,反剪著雙手來回踱步。牛虻坐在那兒抽煙,一聲不響地看著外麵的濛濛細雨。
“列瓦雷士!”瑪梯尼開口說話了,他站在牛虻麵前,眼睛望著地麵,“你把她拖進去,究竟想幹什麽?”
牛虻拿下銜在口中的雪茄,吐出一縷長煙。
“她是自願的,沒有任何人強迫她。”
“是啊,是啊,這我知道。不過,你得告訴我……”
他停住不說了。
“凡我能說的,全都告訴你。”
“那好,關於山區裏那些事的詳細情況,我還不大清楚。你要她幹的事是不是非常危險?”
“你要我對你說實話嗎?”
“當然。”
“那麽,是有危險。”
瑪梯尼轉過身,繼續踱步,不一會兒又停下來。
“還有個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當然就不用說。但是,如果你回答,務必如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愛她?”
牛虻有意彈一彈煙灰,沒有作聲,又繼續吸煙。
“這是不是意味著……你不想回答?”
“不是。隻是我覺得,我有權問一下,你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天哪,朋友,難道你看不出來,我為什麽要問?”
牛虻放下煙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瑪梯尼,終於緩慢又溫和地回答說:“哦,愛她,我是愛她。但你不用擔心我要去向她求愛,也不要以為我對愛情有什麽煩惱。我隻是打算……”
他說得含糊又古怪,聲音越說越小,幾乎聽不見了。瑪梯尼又向他靠近一步。
“隻是打算……”
“去死。”
牛虻目光冰冷而呆滯,仿佛已經死了一樣。接著,他又說話了,那聲音顯得毫無生氣,極其呆板。
“你不必過早讓她擔心。”他說,“不過,我是沒有一點希望了。任何人都有危險,這點她和我一樣都很明白。但是,那些走私販子會盡力保護她免遭不測。他們都是夠交情的朋友,隻不過性格粗魯一點。至於我,現在脖子已經套上了絞索,一旦過了邊境,我就把絞索勒緊。”
“列瓦雷士,這是什麽意思?情況當然很危險,尤其是對於你。對此我很理解。但是,你常常從邊境往返,而且每次都很成功。”
“你說得對。可是,這一次會失敗。”
“為什麽?你怎麽知道?”
牛虻苦澀地笑著。
“你記不記得有個德國傳說?一個人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幽靈,於是就死了。記得嗎?那個幽靈深更半夜出現在一個荒涼孤寂的地方,它悲痛欲絕,使勁搓自己的手。我上次在山區也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幽靈。因此,我若再過邊境,也就一去不複返了。”
瑪梯尼走到他跟前,一隻手搭在他坐的椅背上。
“列瓦雷士,你聽我說。我不懂你這一套精靈鬼怪的東西,不過,有一點我很清楚:如果你懷著這樣的心情,那麽以目前的情況你確實不適宜到那邊去。你既然抱著必會被捕的信念,那就必將遭到逮捕。你一定是身體不舒服,或者別的方麵出了毛病,所以才胡思亂想。我替你去行不行?那邊要做的實際工作,我都可以擔當。你可以向你那些朋友傳個信,解釋一下……”
“這不是要你替我去死嗎?辦法倒是很聰明。”
“啊,我才不會死!他們都認得你,卻不認識我。況且,即使我死……”
他沒有說下去。牛虻抬起頭,目光充滿疑惑地慢慢轉向他。瑪梯尼的手從椅背上垂了下去。
他以最實事求是的口氣接著說:“她對我的思念不至於像對你那麽深切。再說,列瓦雷士,這是公事,我們應當從實用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即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經濟學家不是說有一種‘終極價值’嘛,你的終極價值高於我。我雖然不太喜歡你,但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你比我強大。我不能肯定你就一定比我好,但你確實有更多的長處。因此,你的死造成的損失更大。”
他那神情就像在談論交易所裏股票的價格一樣。牛虻抬頭看看,覺得不寒而栗。
“請你讓我等待,等待我的墳墓自動啟開,把我吞埋。‘假如我必須死,我將迎接黑暗,一如那是我的新娘……[38]’”
“瞧啊,瑪梯尼,你我都在胡扯淡。”
“胡扯淡的是你。”瑪梯尼粗聲反駁道。
“我是,但你也是。看在老天的分上,咱們別像唐·卡洛斯和波莎侯爵[39]那樣,大談什麽羅曼蒂克的自我犧牲了。現在已經十九世紀了。如果死是我的分,我就應該接受。”
“照你這麽說,如果活是我的分,我就應該活?列瓦雷士,你是幸運的。”
牛虻回答得直截了當:“是啊,我一直很幸運。”
他們默默地抽了會兒煙,這才開始討論工作上的詳細情況。瓊瑪上樓來叫他們吃飯,兩人從表情和態度上都絲毫沒有流露出剛才有過一番不同尋常的談話。吃過飯以後,他們又坐下來討論工作計劃,並且做了一些必要的安排,一直忙到十一點鍾。瑪梯尼站起身來,拿了帽子。
“列瓦雷士,我要回家去取我那件騎馬用的鬥篷。你穿上會比現在這套輕裝更不容易被人認出來。我還要做些偵察,等到周圍確實沒有暗探盯梢,我們才好啟程。”
“你要和我一起到橋邊柵欄那兒嗎?”
“對。假如有人跟蹤你,四隻眼睛盯著總比兩隻眼睛保險。我十二點再來。注意,我沒來,你千萬別走。瓊瑪,你門上的鑰匙最好給我帶上,免得來時按門鈴把人吵醒。”
瓊瑪看著他把鑰匙拿走,心裏清楚,他是以此為借口,好讓她和牛虻能單獨待一會兒。
“我明天再和你談。”她說,“等明早收拾完行李,我們還有時間談話。”
“啊,是這樣,談話時間有的是。列瓦雷士,我還有兩三個問題要問你。待會兒我們去柵欄的途中再說吧。瓊瑪,你最好打發卡蒂睡覺去。你們倆談話也盡可能小聲些。好了,十二點再見。”
他稍稍點頭微笑,就走了。出去時把門砰的一聲關上,好讓左鄰右舍知道,波拉太太家的客人已經走了。
瓊瑪到廚房和卡蒂道了晚安,然後端著托盤回來了,裏麵放著清咖啡。
“要不要躺一會兒?今天夜裏你再也沒有時間睡覺了。”
“啊,不用了,親愛的!到了聖羅倫梭,趁他們給我化裝的時候還可以睡一會兒。”
“那就喝點咖啡吧。等一等,我拿些餅幹來。”
她跪在食櫥旁,他突然彎腰湊到她肩膀上。
“裏麵藏了些什麽呀?巧克力奶酪,還有英國太妃糖!簡直闊得像皇親國戚!”
她見他那麽熱情洋溢,淡然一笑。
“你愛吃糖嗎?我經常給西塞爾留著糖。他像小孩兒一樣,什麽糖都吃。”
“真、真的?那好吧,明天你得給他多準備一些。這些就讓我帶著吧。不,太妃糖就放、放口袋裏,也算是對我一生所失歡樂的一種安慰。我實、實在希望,在我上絞刑架的那天,他們能給我一些太妃糖就好了。”
“啊,說什麽也得找個紙盒子裝起來,不然口袋裏黏得一塌糊塗!要不要把巧克力也裝進去?”
“不用了。巧克力現在就吃,和你一起吃。”
“可是,我不喜歡吃巧克力。你快過來坐坐吧,像個通情達理的正常人那樣。說不定我們當中有一個會死掉,以後像這樣安閑自在地聊天,很可能沒有機會了,而且……”
“她不、不、不愛吃巧克力!”他喃喃自語,“那我一個人吃個痛快吧。有點像行刑前的晚餐,是不是?今天晚上,你可要滿足我的一切怪念頭。首先,我要你在這把安樂椅上坐下,我呢,正如你剛才建議的那樣,在這裏舒舒服服地躺一會兒。”
他說著躺到地毯上,靠在她的腳前,用胳膊肘撐住椅子,仰望她的臉。
“你臉色多慘白啊!這是因為你把生活看得太可悲,還不吃巧克力……”
“請你嚴肅點兒,哪怕五分鍾也好!畢竟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呀!”
“親愛的,我連兩分鍾的嚴肅也辦不到。無論是生是死都不值得嚴肅。”
他已經握住她的雙手,並用指尖輕輕撫摸。
“密涅瓦[40],不要這麽嚴肅。再這樣下去,不到一分鍾你就會把我逼哭的,然後你又會感到難過。我萬分希望你能對我再展開笑臉,你的笑容能使人感到意想不到的快樂。親愛的,不要責怪我了!我們一塊兒吃點餅幹吧,就像兩個孩子,別為吃多吃少而爭吵,因為我們都死在明天。”
她從盤子裏取出一塊甜餅幹,一絲不苟地分成兩半,連上麵的糖飾也分得極其均勻。
“這是一種聖餐,如同教堂裏那些虛偽的道德先生吃的一樣。‘拿住,吃吧,這是我的肉體。’我們必、必須從同、同一隻杯子裏飲酒,你知道吧,對,這就對了。為了紀念……”
她放下了杯子。
“別這樣!”她幾乎哽咽著說。牛虻抬起頭,再次握住她的雙手。
“噓,那就不作聲吧!我們安靜片刻。如果我們倆有一個死了,另一個會記住此時的情景。這個世界喧囂不息,咆哮不停,我們要把它忘掉;我們要手拉手一起逃走,逃到死亡的神秘宮廷,躺在罌粟花叢中。噓!我們在那裏會無比安寧。”
他把頭靠在她的膝上,遮住了臉。她一聲不響地俯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腦袋上。時間就這麽悄悄地流逝。他們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彈。
“親愛的,快十二點了。”她終於開口說。他也抬起了頭。
“我們隻有幾分鍾的時間了。瑪梯尼一會兒就到。也許,我們再也不能相見。難道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
“我有一件事要說,”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一件事……要對你說……”
他停下來,靠著窗戶坐下,雙手遮住了臉。
“你等了這麽久才肯發點慈悲啊。”她輕柔地說。
“我這一生很少見人對我發慈悲。一開始……我原以為……你不會在乎……”
“現在你不這麽以為了。”
她等他說下去,走到房間那頭,站到他身邊。
“到了最後時刻,還是把實情告訴我吧。”她低聲說,“想想看,如果你死了,而我還活著,我得忍受這一輩子,永遠不知道真相,永遠不能肯定……”
他緊緊握住她的雙手。
“如果我被殺死……你知道,我去南美的時候……啊,瑪梯尼!”
他大為驚詫地鬆開手,急忙把房門打開。瑪梯尼正在腳墊上擦靴子。
“跟平常一樣準時,一分、分鍾也不差!瑪梯尼,你真是個活、活生生的時鍾。這就是騎馬用的鬥篷嗎?”
“是的,還有幾件其他的東西。外麵下著傾盆大雨,我盡力避免它們淋濕了。這一趟恐怕是夠你受的了。”
“啊,沒關係。街上沒有暗探吧?”
“沒有。全都回家睡大覺了。天氣這麽惡劣,他們不回家才怪呢。瓊瑪,那是咖啡嗎?外麵很涼,他要喝點熱的才好出門,否則會受涼的。”
“是很濃的清咖。我再去煮點牛奶。”
她來到廚房,拚命咬著牙捏緊拳頭,強忍著沒哭出來。她拿著牛奶回到房間,隻見牛虻已經披上了那件鬥篷,正在係瑪梯尼帶給他的皮製綁腿。他站著喝完咖啡,拿起了寬邊的騎馬帽。
“瑪梯尼,我們該動身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先兜個圈子再到柵欄那兒去。太太,暫時告別了。禮拜五那天,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我們將在佛利鎮上再會。等一下,這、這是地址。”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我已經有地址了。”她平靜又木訥地說。
“有、有了?這個也拿著吧。瑪梯尼,走吧。噓——噓!開門別出響聲!”
他們小心翼翼地下了樓。等他們上了街道後,她關門走進房間,把他塞給她的紙條機械地打開。地址下麵寫了一行字:
“到了那邊,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38]引自莎士比亞戲劇《一報還一報》(Measure for Measure)第三幕第一場:“If I must die, I will encounter darkness as a bride.”
[39]唐·卡洛斯(Don Carlos)和波莎侯爵(Marguis Posa)是德國劇作家席勒的曆史劇《唐·卡洛斯》中的人物。西班牙王子卡洛斯因未婚妻被國王奪取而與國王產生矛盾,好友波莎侯爵為救他而犧牲,卡洛斯最終還是落入國王和宗教法庭手中。
[40]密涅瓦(Minerva):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