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學長因為兒子的問題，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就這麽忍氣吞聲，感覺自己快要變成傻瓜了。我來找您想辦法是因為我覺得作為父親，我應該做點什麽。”
事情是這樣的。學長的兒子——二十八歲的俊成在大學畢業後進行了一年多的求職活動，經過艱苦的努力，通過了中等以上規模的被評價為中堅企業的B公司的文件審查、適應性檢查、多次麵試等程序。最後一次麵試之後的第四天，俊成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是B公司人事部的次長。
“很快就會有好結果的。哈哈。”
學長和兒子接到電話後歡呼起來，過去一年的辛苦像雪一樣融化消失了。
但是之後的一周裏，B公司沒有任何消息。兒子給B公司打電話谘詢，結果讓人頗為意外。受幾天前發生的大地震的影響，B公司在日本的主要客戶K公司今年大幅減少了采購訂單，受此影響，B公司突然停止了招聘新職員的計劃。據了解，不僅是俊成，參加最終麵試的其他候選人也都被暫停聘用。
“為了進那家公司，俊成做了很多準備。人事負責人還打電話透露出‘你好像合格了’的微妙意思。可是這麽單方麵地翻臉不認賬，孩子該多傷心啊……所以我打聽了一下，雖然這在律師麵前有些班門弄斧……”
學長把帶來的文件攤開在桌子上，並進行說明，內容概括如下：俊成通過了進入B公司所需的所有程序，人事部次長還親自打電話通報說“事實上合格了”。那麽，俊成雖然沒有與B公司簽訂正式的雇傭合同，但可以被視為大法院判例中認定的“聘用內定”。聘用內定與聘用具有相同的效力，公司單方麵停止聘用屬於“不當解雇”，因此可以在法律上對此進行辯駁。
“這是和俊成相同處境的孩子的父親到處打聽到的內容。聽說隻有我們提起訴訟，公司才會感受到壓力，這就是我想把案子委托給您的原因。”
“聘用內定”，這可不是尋常的概念，可見他在努力尋找破局的辦法。判例中確實有“聘用內定”的概念，並以此限製公司不能隨意解雇員工。但是，說此次事件中的俊成直接適用聘用內定法理的話，多少有些牽強。
聘用內定的前提是公司正式通知過應聘者表示其合格。但B公司的情況是，人事部次長隻是說“很快就會有好結果的”，僅憑這一點，能否適用於“聘用內定”還是有疑慮的。
另外，關於停止聘用，B公司有自己合理的理由——主要交易方即日本K公司大幅減少了采購訂單。因此B公司不是無緣無故地停止聘用，所以很難將問題完全歸咎於B公司。我向學長說明了這些，並表示很難通過訴訟解決問題，但學長聽完我的解釋後態度依然堅決。
“不管是用訴訟還是什麽方式，都要采取法律措施。我想其他孩子都會這麽做的。不能讓我兒子落單。我覺得隻有這樣做才能維護自己作為父親的體麵。”
這挺令人苦惱的。在法理上對他自己也不利，如果隻是為了泄憤而提起訴訟，結果顯而易見。在得不到實際利益的情況下，學長和俊成在訴訟過程中也會承受很大的壓力。我勸學長再考慮一下，並請他下次帶俊成一起來。
幾天後，學長和兒子俊成一起來了。俊成一看就是誠實正直的青年，可能是因為這件事傷心過度，臉上帶著疲憊的神色。
“俊成，我是你爸爸的後輩，你把我當成自己的叔叔就行。順便說一句，找工作不容易吧？”
俊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問了他幾個我好奇的問題。
“最終麵試後打電話祝賀的人是次長嗎？”
“是的，是人事部的金次長。”
“他是什麽樣的人？性格什麽的……”
“他是個好人。最重要的是，他很和善並且尊重我。”
“如果合格了，之後再書麵通知就可以了，金次長為什麽急著打電話呢？俊成，你覺得他是怎麽想的？”
“嗯，也許他想更快地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們應聘的人本來就很焦急，所以我覺得他是想讓我安心。我感覺他是這樣想的。”
和我預想的沒有什麽不同。我正式開啟話題。
“在我看來，我也覺得金次長是個很好的人。他是在這家公司工作的人，如果以後不想負責，便不會提前說這些話。從他提前給你打電話的情況來看，大概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但是以B公司為對象提起訴訟的話，金次長在公司會變得很為難吧？因為金次長打了電話，這導致事情變複雜了。”
“是的，其實我最在意的就是這一點。但是一起麵試的人的父親非常強烈地主張要打官司。另外，如果打官司，他們會得到救濟，而我得不到救濟的話，怎麽辦。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做。”
通過這番對話，我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俊成的心思。我懷著希望學長也能聽進去的想法，向俊成明確地表達意見：“俊成，我反對對B公司提起訴訟。B公司看起來也有自己的苦衷。俊成心裏很難受，但金次長也並沒有什麽惡意，反而他是想盡快告訴俊成這個好消息。讓這樣的人陷入困境是不對的。不是嗎？”
“……是的。”
“這樣做會怎麽樣呢？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麽做，但俊成可以給金次長寫一封表達感謝的電子郵件並送一份小禮物；而且對B公司要徹底看開，重新求職。咱們韓國哪裏隻有B公司？叔叔也會幫你的。”
這時俊成轉過頭看著他父親。
“打官司要花時間，比做什麽都辛苦。在我看來，俊成以積極的心態重新求職更重要。聽了俊成的描述，我覺得金次長是個好人。和好人打官司不可取。重新出發吧。我不是作為律師，而是作為前輩給出人生建議。”
俊成的表情變得明朗了。他一想到對自己好的金次長會受到影響，就很是擔憂。
雖然學長很想給兒子展示自己的愛子之心，但當兒子了解了局麵，下定決心不打官司後，學長也決定接受我的建議。雖然問題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但學長父子二人還是帶著比第一次見麵時輕鬆得多的表情走出了辦公室。
幾個月匆匆過去後，學長打來電話告訴了我在那次見麵之後發生的事。俊成按照我的建議，給金次長發了感謝郵件，送了小禮物；而與俊成一起參加麵試的其他兩人向B公司發送了告知函，表明了自己將采取法律措施的立場。B公司的法務顧問以B公司沒有責任為由提交了反駁答辯狀，幾次證據交換後，就不了了之了。
不久後，俊成接到了金次長的電話，對方詢問他“會不會作為新職員來”，這說的不是此前的日本業務，而是讓俊成負責和某國合作的公司的相關業務。
學長在轉述這個消息時，聲音裏充滿了喜悅：“曹律師，謝謝您。之前我太輕率了，差點把事情搞砸了。”
雖然他現在才說這番話，但其實我早已經猜到了，連最終麵試那一關都通過了，可見B公司相當看好俊成。問題關鍵是金次長是人事部門的實務負責人，勉強地進行訴訟，這在法理上對自己不利，而且還會傷害金次長的個人感情，與其這樣，不如超出他的預料，表現出酷酷的甚至禮貌謙遜的樣子，這會讓俊成的形象更加地突出。
公司隨時都可能需要人才，他們怎能忘記給他們留下如此出色的印象的應聘者呢？若在激烈的訴訟中勝訴，一時的喜悅固然會很大，但是勸阻放棄，通過對話解決問題並得到好的結果時，所感受到的喜悅並不亞於勝訴。這是我的職業生涯中正確把握糾紛症結，智慧地解決問題，留下美好記憶的事件之一。
如果被欲望衝昏頭腦，近在咫尺的事都會變得令人一籌莫展。考慮B公司的情況和金次長的立場，往前多看一寸，冷靜地思考一下，就能知道該怎麽做。
我看到金次長似乎對俊成好，因此建議俊成也對金次長好。情況可能會改變，但人不會輕易改變，因此我猜測如果情況發生變化，金次長會再次聯係俊成。
比情況更重要的是人，尤其是人的真心。這就是我們要專注於人的真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