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下一茬莊稼,劉世昌還不滿足。一望無際的土地,令他興奮得直勁咂嘴,他和爹照樣沒日沒夜地開荒。爹說:“今年種不上,就明年種。”劉世昌讓爹歇歇,要不就去照看已經長出來的莊稼。他自己扛起?頭開荒備壟,開出來的地,來不及種大田,就種大蔥、白菜、蘿卜。爹說得對,今年種不上,明年種,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土地被蒿草欺著。劉世昌白天在地裏忙一天,夜晚也不閑著,吃完晚飯,他爬到熱乎乎的炕上,又在女人的身上耕作。劉趙氏輕聲地問:“累不?”劉世昌吭哧著說:“累。地裏的活不能耽誤,炕上的活,也不能耽擱,做出幾個兒子,也好幫俺種地。這麽一大片地,得有幾個好幫手,才種得過來。你也別落後,買糧食的種子花錢,俺撒下的種子可都是白給……”劉世昌不信邪,住在詭異的馬架子裏,開荒種地生兒子。屯子裏的人背後都議論,說這家人有骨頭,像是從梁山下來的好漢。

劉老漢也整日都在地裏,精心地侍弄著長出來的苗,聽著苞米高粱拔節的聲響,爺倆樂得直吧嗒嘴。劉老漢叼著煙袋,吱吱地吸出響聲,“要是沒啥天災,今年指定是個收成年。”劉世昌點頭,“看來還得抓緊把院牆壘起來,再在門口蓋兩間倉房裝糧食,再壘豬圈,養兩頭肥豬。”劉世昌說幹就幹,砌院牆時,他沒打土坯。再說,雨季裏打土坯也不是明智之舉。一場大雨來了,土坯就像投懷送抱的女人,癱軟得沒啥用場了。劉世昌也學當地人叉牆,他用獨輪車拉回堿土,拌上軋成段的羊草和泥,再用五齒叉子,一叉一叉地往起叉牆。劉老漢也起早貪黑,幫他推土軋羊草,院牆很快就叉起來,大門兩側的倉房也蓋了起來,豬圈也壘了起來。自此,劉家的院落,看上去規整嚴實了不少,但劉世昌一條條肋骨,也清晰可見,臉也曬得黢黑。看到女人的大肚子,聽院子裏雞鴨的叫聲,再看房前屋後的莊稼,他做夢都能笑出聲。

清早,收拾完屋裏的活,劉老太就趕著雞鴨鵝去草甸上放。劉趙氏也挺著五個月的身孕和婆婆一起,娘倆除了放雞鴨鵝,還挖野菜撿野鴨蛋和鳥蛋。劉趙氏問婆婆,“娘,你說這地兒咋這麽富呢?就這些野菜鳥蛋都餓不死人。”劉老太看著兒媳婦,揚起嘴角,說:“還是世昌和你爹有眼光。要是聽你爺的說法,咱們都得在關裏家挨餓。”劉老太怕兒媳婦身子沉,不讓她拎重的東西,她把挖好的野菜,裝進布袋子裏。劉老太背起布袋子,喔喔地叫著雞鴨鵝往家走。劉趙氏挎著裝野鴨蛋和鳥蛋的筐,扭著身子,跟在婆婆的身後。劉老太還織了一掛網,劉老漢隔三差五地,到河裏下掛捕魚。劉世昌一口氣,能吃十幾條巴掌長的鯽魚,吃十幾個野鴨蛋。劉趙氏還用小魚打魚醬,劉世昌就著魚醬能吃五六塊餅子,臉上也漸漸地有了肉。

這年的秋天,地裏的糧食都收了回來,除了糧食還有秋菜,也下到兩三米深的菜窖裏儲存。收地之後,劉老太和劉趙氏,又到屯子裏養母豬的人家,抓了兩頭小豬羔。她們沒再賒賬,而是付了現錢。

冬天,劉世昌和劉老漢也不閑著,除了撿糞,還和徐老大學做豆腐。豆腐渣除了人吃,偶爾也喂豬。劉世昌說,開春多種幾壟黃豆,黃豆是好東西,除了做豆腐還能榨油。人吃了,也壯力。

這年的正月,劉趙氏生下大兒子劉傳青。沒出三年,劉世昌家就是屯子裏土地最多,糧食最多的人家。劉趙氏除了養孩子是能手,喂的豬也膘肥體壯。還以兩年一個的速度,為劉世昌生七個兒子。劉長河排行老六,他身上的五哥,一歲多一點就夭折了,身下的七弟5歲時也溺水身亡。

劉趙氏懷劉長河的那年,三區十八戶遭遇了一場大旱。

那年的冬天就很詭異,一冬天無雪卻冷得嘎巴嘎巴的直冒白煙。大地凍出橫七豎八手指寬的裂紋,走在冰麵上,都能聽見兩米多厚的冰,炸裂的響聲。

“豆腐,豆腐嘍——”豆腐的熱氣從蓋著的棉被下,嫋嫋地飄出來,地上的霜宛若夜空中的星星,徐老大的豆腐,還沒賣出去一塊,納得密實的黑布鞋底,就像掛了掌的驢蹄子。豆腐還沒賣完,腳下的掌,就如兩個圓滾滾的馬糞蛋。徐老大走路就不那麽利落了,他怕把一板白嫩的豆腐折騰到道上,就找一塊硬實的地兒,使勁地磕打鞋底,馬糞蛋似的鞋掌磕打掉了,走著走著,又掛上掌子了。

“徐老大,等會兒。”滕張氏端著半葫蘆瓢黃豆和一個鋁盆,急慌慌地從院裏出來。“今個兒多換兩塊,還是凍豆腐燉酸菜好吃,能燉進去鹽醬。”倒進秤盤裏的黃豆,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足二斤六兩,就算二斤六。”徐老大掀開蒙在豆腐板上厚棉被,熟稔地給滕老太撿了豆腐。滕張氏看一眼,小鋁盆裏白瑩瑩的豆腐,“再給一塊,今個的豆腐嫩,水汽大。”滕老太說著話,就自己動手,撿一塊顫巍巍的豆腐放到盆裏。

“你這人咋這麽貪心,已經多給你了。”

“你咋那麽小摳,一塊豆腐能咋地。”滕張氏說著話,人已經進了院子。

“真他媽的煩人。”徐老大吐了一口唾沫,不知道是罵哈氣成冰的天,還是罵平白無故占一塊豆腐的滕張氏。徐老大看一眼鞋底上的掌,把車轅子上烏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帶子掛在脖子上。徐老大又呸了一口唾沫,哈腰撅屁股,用力地握緊車把擎起來。於是,路上就有了一條歪扭的獨輪車印,和兩行拖著一條不規則尾巴,既像熊掌又像梅花鹿的腳印。

一直到五月,也沒下一滴雨。幾場幹風過後,土地就旱得裂了紋。種下的小麥苞米高粱,直接葬身於焦土裏。蒿草和蘆葦剛冒出尖兒,就幹枯成柴禾棍,一碰就嘩啦嘩啦地斷了。草甸上的羊草,連芽兒都沒來得及發,就浮出一片冬日裏的萎黃。鳥兒的叫聲透出沙啞的恓惶,烏裕爾河的河床早已七裂八瓣,魚蝦都幹涸在河**,遠看過去,像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子灘。憂慮的人們都跑到河**,成筐成簍地往家撿魚蝦幹。災年來了,糧食沒了指望,魚蝦幹也能充饑果腹。

劉世昌看著房蓋,和院子裏晾著的魚蝦幹,心裏十分難過。他與劉老漢商量後,又找到屯子裏幾位年長的老者。他說:“咱們求雨吧。在關裏家,沒被餓死,到三區十八戶再餓死,實在不值當。不能眼睜睜地再餓死人了。”人們一致同意劉世昌的建議,向老天爺求雨,說舉全屯子之力,也要把雨求下來。否則,逃荒都沒了去處。求雨儀式除了吃喝,還得弄出點響動。劉世昌在屯子裏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鑼鼓歘。他就去找張七九。他早就聽說,屯子裏有一個叫張七九的人會拉二胡,還能用二胡弦兒彈撥出馬蹄奔跑的聲兒。三區十八戶誰家有個紅白事兒,都找他給拉一曲。屯子裏求雨,不能沒有張七九的二胡聲。

求雨儀式,定於陰曆的五月初五。這天早上,劉世昌早早地起來,喝了一二碗清湯寡水的粥。太陽剛一露頭,他就從自家的豬圈裏,牽出那頭二百多斤的黑豬和僅有的一隻黑羯羊。屯子裏的人也陸續地從家裏抱出雞鴨鵝,朝烏裕爾河走去。劉趙氏腆著大肚子,抱著一隻大紅公雞,徐老大還做了一板白嫩的豆腐。“老天爺也不能隻吃肉,還得吃點豆腐吧。”

劉老漢和屯子裏的三位高齡老人,主持祭天求雨的儀式。劉世昌帶著二十幾個壯漢,把宰殺後的豬牛羊擺到供桌上。在張七九的二胡聲中,屯子裏的老少齊刷刷地,跪到地上磕頭。一邊磕頭,一邊祈求老天爺降臨甘露。儀式在一曲二胡聲中結束,壯漢們把豬羊和雞鴨鵝,扔進僅剩下一汪渾濁泥水的河心。一群半大孩子,眼睜睜地看著豬雞鴨,被大人扔進河裏,眼睛裏都冒出綠光,吧嗒著嘴,等著河神吃完衝上去,撿回河神吃下的剩兒。令人們驚奇的是,扔下的豬雞鴨,把泥水濺得老高後,轉眼就不見了蹤影。仿佛河心中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人們像稻草人似的,呆站在幹涸的河灘上。好半天,劉世昌才和幾個膽大的年輕人,一起下到河中間,尋找消失的貢品。河心的泥水,剛剛沒過腳踝,腳下的汙泥,柔軟得像剛拱出地皮的草。為了向大家證實,腳下沒有洞也沒有坑,他們啪嗒啪嗒踩著發綠,惡腥惡臭的泥水。劉世昌還跳起雙腳,除了泥水四濺,再無別物。

幾個愣怔的老人再次匍匐到地上,咧著黑洞洞的大嘴哭嚎,說今年草甸上,又要新墳挨舊墳了。

太陽像一個大火球,發瘋地烤著大地。人們都哀歎命運不濟,從關裏家,逃荒到北邊外,就為吃飽肚子,想不到一望無際的黑土地,竟然旱得寸草不生。

“還能往哪逃啊,再走就到天邊了——”人們的哀叫聲,與草甸上烏鴉的叫聲,都如幹裂的土地一樣沙啞焦躁。大太陽在天上招搖,夜晚都來了,太陽也舍不得離去。走在土路上,被暴曬了一天的土路,像熱炕頭似的燙腳。屯子裏的土井,也眼看沒水了,趕車的滕大腦袋,想為一頭騾子和一匹馬找點青草吃,找點水喝,結果死在草甸上。一人一騾一馬的死相駭人,牲口的舌頭耷拉著,變成紫黑色,像是中了毒。滕大腦袋的死相更令人恐怖,全身佝僂成一團,眼睛凸出來,還七竅流血。很多年輕人都嚇跑了,劉世昌趕著驢車,把滕大腦袋拉回來。滕大腦袋的老婆滕張氏,抱著男人的大腦袋幹嚎,“殺人不眨眼的老天爺啊,俺一輩子都沒做過壞事,屯子裏哪個孩子不是俺親手接生,為啥讓俺攤上這等橫事兒……小兒子滕樹賢才出了兩顆牙,連餓帶渴地窩在炕旮旯,氣若遊絲地哭著……”為滕大腦袋掘墳時,挖下一米半深,還不見一絲濕潤。人們紛紛說,這場幹旱就是來要人命的。看來,得為自個準備一領席子,可別哪天死了,連一個裹身的東西都沒有……葬了滕大腦袋,滕張氏用死騾死馬的肉,招待了前來幫忙的人。“照這樣旱下去,滕大腦袋的死相,就是日後俺們的死相。還是大吃一頓吧。”人們敞開肚皮,吃了死騾死馬肉,“要是今晚熱死了,吃飽喝足也好有力氣走陰間的路。”

那晚,凡是吃了滕張氏家,死騾死馬肉的人,都跑肚拉稀。第二天早上,屯子裏還縈繞著一股酸腐的臭氣。劉世昌讓老婆煮了一鍋綠豆水,跑肚拉稀的人,又灌了一肚子瓦綠的水,在炕上躺了兩天,才搖晃著爬起來。

沒求來雨,人們在絕望中,又生出希望。都說大旱不過五月十三,就算龍王爺睡著了,五月十三也該醒了吧。可是五月十三這天,太陽比賣豆腐的徐老大起來得還早,它仿佛告訴人們,又是一個大晴天。徐老大哀歎一聲,“今個做最後兩板豆腐,打上來的井水,渾濁得不能再做豆腐了。”

三區十八戶的人們,望著火球一樣的太陽,連眼淚都沒了。農戶人家儲備的口糧,大多是一年扣一年。就算不遇上災年,多數人家一到開春,口糧也緊張得供不上了,再加上這時候青黃不接。人們就基本吃半飽了。用他們的話說,三根腸子閑了兩根半。往年,還有野菜能救濟一下,可今年旱得土都焦了,哪還有野菜。過年吃進肚子裏的油水,早就消耗殆盡。一個月前,不少人家就揭不開鍋了。人們把焦土翻了一遍,能挖出的草根都吃了。饑餓的人群,又盯上了樹皮,一群半大孩子,扒下樹皮後,還把嘴貼在**的樹幹上,使勁地吮吸。嘴唇吮吸得通紅,有的還腫得翻起來。實在吃不到東西,就往肚子裏灌水,撐大了肚子,可心慌得頭暈眼花。人們都以為肚子是一個好哄弄的主,可走兩步道,就得蹲下身子氣喘。有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就勢躺下去,撲騰起來的塵土,半天都不消散。有人也順勢抓起一把土,填進饑餓的嘴裏。

灰頭土臉的人,都瘦得脫了相。青徐徐的臉像僵硬的石塊,一張皮裹著一副骨頭架。走出家門尋找吃食的人,晃悠著像掛在木根上的破衣裳,也像是從墳地裏爬出來的幹屍。

饑餓難耐,有人就惦記起了劉世昌家。他家的孩子雖然也都瘦,但他家的孩子還能走路,兩個大點的兒子,還能挎著土籃子去挖草根,去扒樹皮。他老婆肚子裏還懷著孩子,他家要是沒糧食,他老婆早就餓死了。

“搶他個王八蛋。劉世昌那家夥,對土地快趕上他爹娘親了。他和他爹,一刻不閑地開荒種地,他家囤了不少糧食。俺們要是餓死了,他就得把俺們的土地占為己有。”也有人猶豫,“這家人還挺仁義,來屯子裏也十幾年了,搶他家,還真有點下不去手。”說這話的人是張七九大兒子。“那你就等著餓死吧。”有人低聲怒喝。張七九大兒子吧嗒一下嘴,又咽口唾沫,肚子嘰裏咕嚕地響。他似乎聞到了糧食的香味。

劉世昌家的糧食的確沒斷頓,飯碗裏,雖然也是清湯寡水,但畢竟還有糧食的香氣。懷第六胎的劉趙氏,每天做飯時,都算計著盆裏的米麵。家裏除了公婆和男人,還有四個張嘴等吃等喝的兒子。劉趙氏盯著大太陽哀歎,“老天爺,下場雨吧。再不下雨,就死人了。人都餓死了,誰還孝敬你呀。”

那天,劉世昌從西大堿溝,掃了半袋子堿麵,準備回家熬堿。一進村口,就看見幾個半大孩子,抱著樹幹拚命地吮吸,他垂下眼瞼,沉重地歎口氣。他進了院子,把堿麵袋子放到地上,一股白煙騰地飄起來。他用手撲嘍兩下,打開倉房的掛鎖。除了半袋子小米,還有十幾麻袋苞米粒,七八袋子高粱米。一袋子小米,是給劉趙氏月子吃的,說啥都不能動。他抬起頭看見倉房的木梁上,吊著一個關裏家家織布的袋子,他把袋子拿下來,放在手裏掂了掂,種子是莊戶人家的命。他想了想,把半袋種子送到爹娘的炕上,“娘,這是咱全家人的**。無論到啥時候,種子都得留好。”劉老太接過種子袋子。

“爹,分了吧。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鄉鄰們餓死。剛回來的路上,看到不少孩子——”劉世昌沒說下去。

“嗯。”劉老漢點了下頭。

“娘,一袋子小米留下。”

“嗯,嗯。”劉老太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

第二天早上起來,劉世昌敲響了院子裏那口老鍾。屯子裏能走動的人,都集中到他家的院門前。他指著麻袋,“家裏就剩下這些糧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分了吧。”

餓得有氣無力的人,麵麵相覷地看著,半天才恍然明白過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撲到麻袋上,抓一把苞米粒填進嘴裏。還沒等嚼碎,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孩子爹照著他屁股,就是一腳。想不到,這一腳救了孩子的命。

“大善人啊,大善人——”幾位年長的人,衝劉老漢和劉世昌拱手作揖。

十幾袋子苞米粒和高粱,轉眼間就分了出去。人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了。“爹,無法啊。咱家隻留了半袋子苞米,和半袋子小米,七八張嘴啊。明個起,我去街裏找個事兒做,扛草捆拉車啥的,掙錢買了糧食,就送回來。”劉趙氏哇地一聲哭了,“他爹,你在家照看咱爹咱娘。俺帶著兒子們出去要飯,要下糧食,就讓老大送回來。”

“胡說,你挺著一個大肚子能走多遠。還沒等要著東西,孩子大人都得死在道上。”劉世昌厲聲嗬斥劉趙氏。

“誰都不能動,你們以為飯好要啊。啥事兒,都等著肚子裏的孩子落地再說。咱們一家人,死也要死一塊。”劉老漢說完,瞟了一眼北地的紅木箱子。“隻要有種子,隻要下一場透雨,咱家有地,就不會餓死。”

劉趙氏算計著苞米粒吃,袋子還是一天天地見底了。那天,她端著空盆從倉房裏出來,癟著肚子的大黃狗,耷拉著舌頭,趔趄著站起來,像是與她告別似的,在她腿上蹭了蹭,又無力地趴到地上。“他爹,最後一把小米也沒了,不能看著孩子大人餓死啊。小四這兩天都沒起來炕,咱娘哭得眼睛都腫了。”劉世昌沒說話,他盯著那條奄奄一息的大黃狗。劉趙氏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眼淚就下來了。

“他爹,他爹,它餓得也可憐啊——”

“人都沒吃的了,留著它也是餓死。人的命比它金貴,隻好委屈它了。”一條大黃狗,救了劉家人的命。

“娘,俺可能要生了。俺覺著就是這幾天的事兒。”

劉老太哀愁地看著她,“你坐月子,家裏連口吃的都沒有。你沒吃的,孩子哪來的奶水。”她哭著歎氣。劉趙氏搖頭,說:“俺這幾天喝了狗肉湯,覺得渾身又有了力氣。倉房裏還有半張曬幹的狗皮,到時候熬幾鍋湯喝就行。”

“娘,俺餓,俺吃一個餅子就行。”一聽說有狗皮湯喝,三兒子抱住劉趙氏的腿。她流著淚看著兒子,咬著嘴唇去了倉房。

“娘,咱們熬湯。不能看著孩子們挨餓。”劉趙氏隻能從自己嘴裏省,米粒可著老人和男人,兒子們也能分到幾粒,輪到她除了水,也不剩啥了。她餓得眼睛凸出來,臉上的骨頭,和青筋也暴凸出來,細脖子支著一個腦瓜殼,除了一個像鍋的肚子,她像一棵半死不活的幹樹杈。這個月,她覺得自己的骨頭油,都被肚子裏孩子掏空了。夜晚,躺在炕上,她甚至能聽見肚子裏的孩子,大口吞咽羊水的聲音。她撫摸著肚子,“苦命的兒啊,你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劉世昌餓得睡不著覺,他起身走出屋門。天,黑透了。屯子裏一片死寂,連一點亮兒都沒有。劉世昌仿佛看見一團黑影朝他家走過來,他揉揉眼睛,是關老五。他從院外進來,把一個袋子放下,“弟妹要生了,這黃豆留下吧。”關老五說著話,就走出院子。劉世昌怔怔地,看著關老五的背影。

劉長河出生於這年的陰曆五月十八戌時。那晚幹熱,人們張著嘴喘。曬了一天的草甸上,嗆鼻子的堿味充斥在空氣中,嗓子眼兒幹澀還刺癢,許多人都不住聲地咳嗽。白天的熱浪,並沒有因為夜晚的到來而消散。人們都像是被架在一垛,燃燒著熊熊大火的劈柴下烘烤,周身的血都被燒沸了。被折騰得浸泡在汗水裏的劉趙氏,先是見紅,後破水,她聲嘶力竭的叫聲,在屋梁上回**。滕張氏兩手沾著鮮紅的血,也聲嘶力竭地喊,“使勁,使勁,再使勁。剛才使的勁不對,生過五六胎了,咋還不會使勁——剛才不是吃了半碗黃豆了嗎?咋能沒力氣呢——”生了五個兒子的劉趙氏,六胎的腦袋大,還是坐生胎位。

“都生兩天了,羊水早早地破了,還屁股衝下,這不是來要大人命的嗎。”滕張氏的藍色布褂已經濕透了,豆大的汗珠,劈裏啪啦地從瘦臉上掉下來。她粗獷嘶啞的喊叫聲,把在外屋帶著兒子們等候的劉世昌,嚇得心懸到嗓子眼兒。劉老漢在東屋大氣都不敢喘,劉老太被滕張氏攆回東屋,“俺的老天爺啊,你快回東屋吧,哆哆哆嗦的別再摔著。”劉老太如何能待得住,她心神不寧地站在屋地上搓手。“可真是一個磨牙的孩子,還沒出來,就攪和得全家不得安生。這樣下去,別說孩子的命,大人的命都夠嗆啊。”劉老太的聲音,顫微得像風中的樹枝。

劉老漢心忙攪亂,用兩根手指把煙葉碾碎,按到煙鍋裏,劃了兩次火,才點著煙。

劉老太又趿拉趿拉地轉回西屋。箱蓋上的油燈,跳躍著暗黃如豆的火,劉老太昏花的眼神兒,瞥一眼躺在炕上連叫聲都微弱下去的兒媳婦,抹著眼淚又回了東屋。劉老太像一匹拉磨的老馬,流著渾濁的眼淚,在屋地上轉圈。“你轉啥?轉得人直迷糊。”隨著劉老漢的一聲怒喝,西屋傳來了清脆響亮的哭聲。劉老漢和劉老太同時張開嘴巴,望著屋門。

劉世昌把抽了一半的紙煙,扔到鍋台上,騰地蹦起來摟住幾個兒子,“生了,你媽生了——”

“又是一個帶把的。”滕張氏用一塊紅布,把胎兒包裹起來,衝著外屋喊。

新生命的到來,令劉家人暫時忘記了眼下的饑餓,他們用盡全身力氣叫著,喊著。窗外突然傳來刷刷的響聲,劉世昌扭頭看了一眼門外,又眯起眼睛看著院子裏,浮起的塵土,“啊,下雨了?啊,是下雨了——爹,下雨了——”他的吼聲震得窗戶紙簌簌作響。雨水來得迅猛,來得悄無聲息,來得猝不及防。劉世昌跑出去,四個兒子也泥鰍似的,跟著他跑到外麵,他們瘋狂地在雨中推搡,倒在地上的就地打滾,像是一群遭遇了久旱的小豬,滾得泥頭拐杖。

“爹,下雨了,下大雨了——”聽見兒子的喊聲,劉老漢也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手舞足蹈奔向孫子們。屯裏的人也紛紛跑出家門,像是迎接一場盛大的節日。

雨水順著屋簷成流地淌下來。滕張氏張開癟著的大嘴,“啊、啊”地叫起來,失手把剛出胎包的嬰兒扔出去——劉老太拽著小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俺的娘啊,俺孩兒還沒見著日頭,就給摔死了?”被奶奶抱起來的嬰兒,一聲沒哭,粘著胎衣的腦袋,在她懷裏像蟲子似的蠕動。“俺的天老爺啊,這孩子成精了,他咋不知道疼啊?”滕張氏回過神兒,從劉老太的懷裏抱過嬰兒,叮叮地看著嬰兒,“這孩子可真是一個福星啊,帶來了雨,摔在地上也沒死——”折騰得臉色蒼白的劉趙氏,驚愕地看著窗外的大雨,嗚嗚地哭出聲,“有救了,孩子們有救了。”

劉趙氏仿佛忘記自己剛剛生下孩子,她想爬起來,去外頭淋雨。滕張氏一把把她按到炕上,“也不怕坐病,消停地坐月子吧。”滕張氏還順勢,把一床棉被壓在她腳下,“你可是積了陰德了。你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就是為了給咱屯子求一場雨啊。”滕張氏把臉貼在剛出生的嬰兒的臉上,“你帶來一場大雨,還全胳膊全腿地來了。”

一身泥水的劉世昌,從外麵跑進來,他暈頭暈腦地看著劉趙氏憨笑。劉趙氏也看著他笑,“又是兒子,你還沒看一眼。”劉世昌甩了甩頭上的雨水,“兒子好,兒子好,兒子能幹活,明個他們都長大了,咱們家就養牛養羊養豬,開荒種地蓋房子。以後,咱們家糧食滿倉,牛羊成群,兒孫滿堂。”虛弱的劉趙氏咧嘴笑了,說:“快給小六起個大名吧。”

劉世昌撓著一頭亂草似的腦袋,“嗯、嗯,就叫他長河吧。按說,他們這輩是‘傳’字,哥哥們也無一例外地按照家譜上的字起的名字,但看在小六為屯子帶來一場大雨的份上,相信老祖宗能答應。願屯子裏的人,再也不受幹旱的苦。願烏裕爾河再也不幹枯,草甸子永遠都綠得冒光……”劉世昌興奮得手舞足蹈。劉趙氏仰起臉,看著男人,咧嘴笑了一下,一歪腦袋就睡了。劉世昌告訴兒子們,別吵吵,你媽累了,讓她睡一覺。歇過乏,好給你們蒸豆麵卷子。

這場透雨,雖然沒能救活高粱苞米小麥,卻救活了烏裕爾河,救活了草甸子,白菜蘿卜也在秋天來臨時豐收了。人們都說,是劉世昌家的六兒子救了屯子裏的幾百口人。

此時,三區十八戶已經有了五十多戶人家。

劉長河三歲時,劉趙氏又生了七兒子。七兒子在五歲那年,從麥地抓了一帽兜子蟈蟈,走得熱汗淋漓。幾個大些的玩伴,嬉笑著扒掉衣褲,一猛子紮進烏裕爾河。小七和三個大孩子,再也沒上來。劉趙氏悲慟得沒來得及哭出聲,就昏死過去。劉老太用一根銀針,把她紮了回來。劉趙氏病了,躺了半個多月,才從炕上爬起來。

劉世昌把小七埋到草甸子的深處。他眼含熱淚,罵了一句短命的兒,扭頭就走。他進院撂下鐵鍬,扛起鋤頭就去了地裏。他無法麵對愁眉苦臉的爹娘,更怕看到劉趙氏悲慟的臉。盯著兒子的背影,劉老漢默默地坐在倉房裏抽煙。劉老太一會兒從上屋跑到倉房,一會兒又從倉房跑回上屋。劉老漢用煙鍋啪啪地敲打倉房的門,“你像隻瘟雞似的,來回撲騰啥?”他衝著老伴發脾氣。劉老太倏地站住了,她瞥一眼上屋,又看了一眼被淚水打濕了衣襟的劉老漢,悻悻地走出了倉房。那以後,劉老太看六孫子的眼神兒,除了擔憂,還有一種無以言說的神色。

小七走後,劉世昌像是得了病似的,懨懨無力了好些日子。劉趙氏打起精神頭,給他做可口的飯菜。劉世昌說吃啥都苦糝糝的,難以下咽。劉趙氏急得快哭出來,“他爹,你可別這樣,不吃飯咋幹活啊。這麽一大家人,都指望著你呢。”

劉趙氏兩鬢斑白,腦袋頂上的頭發稀疏得露出頭皮。劉世昌咳了一聲,聳動兩下肩膀。他告訴自己,打起精神,日子還得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