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
劉世昌在地裏割苞米,還一趟趟地,把割倒的苞米背回院子裏。劉老漢帶著孫子們,坐在院子裏掰苞米棒,他說:“等上凍了,給你們炒苞米豆吃,再買點糖精。”他的話讓孫子們饞得直咽唾沫。傍晚時分,他又帶著孫子們,把地裏割倒的苞米稈背回來。
晚飯,劉趙氏蒸了兩屜兩摻麵的白菜餡大包子,豬油渣兒和的餡。一進院子就能聞到香氣,孩子們都舔嘴抹舌地等著吃飯。割了一天苞米的劉世昌,隻吃了兩個大包子,就撂下筷子。他說肚子攪疼得不行,話音兒剛落地,剛剛吃下的食物,就從嘴和鼻腔裏噴濺出來。劉趙氏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說可能是菜幹糧硬了。她急三火四地又做了一碗麵湯,還打了一個荷包蛋。劉世昌剛吃下半碗,食物又像一條蛇似的竄出來。他吐得昏天黑地,把苦膽汁都吐了出來,攪疼的肚子仍不見好。汗水,很快就濕透了全身,像水洗的一樣。他側歪到炕上,佝僂成一團地哀叫……劉老漢急出一腦門汗,劉老太和劉趙氏都嚇哭了,幾個兒子也都嗚嗚地哭起來。劉長河沒哭,他先是愣眉愣眼地看著大人,咚咚地跑去東屋,拿出奶奶的布包和三個熏黑的白瓷火罐。劉老太愣怔了一下,她想起滕張氏說過,當地人愛得一種叫“羊毛疔”的病症,據說這個病與水土有關。她和兒媳婦,也親眼看過滕張氏給徐老大收養的孤兒徐二賢治過“羊毛疔”。
那年大旱過後,沒餓死的徐老大,在一個午夜突然嚎啕大哭,大旱之年還能活過來,多虧了劉世昌家的半袋子苞米粒,想想自己個兒這一生,連女人的邊兒都沒沾過,也沒一兒半女。再來一場幹旱,非得要了命不說,死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再說,要是哪一天死了,做豆腐的手藝,也將帶進墳塋地了。於是,劉世昌幫忙,把一個要飯的孤兒送到了他屋裏,取名:徐二賢。徐老大手把手教徐二賢做豆腐。可這個孩子體弱,三天兩頭,不是肚子疼,就是心口疼。屯子裏人都叫他“徐二仙。”滕張氏沒少給徐二仙紮針,拔罐。她說“羊毛疔”是沒皮沒臉的病,要是不截根就沒個好。
劉老太看一眼兒媳婦,劉趙氏立刻就明白了婆婆的眼神兒,她慌亂地點頭。倒是剛剛還慌亂得不知所措的劉老太,沉穩地上了炕。“把燈給俺端過來。”劉趙氏把油燈端過來。劉老太先是在兒子的心口窩處挨排挑了三針,又在針眼上拔了火罐。幾分鍾後,劉老太砰地一聲啟下火罐,火罐下竟是一灘如膏藥一般的黑血。她幫兒子趴在炕上,把銀針在火上烤了一會兒,又在兒子的後背上挑了三針,再依次拔上了火罐。揩去粘稠的黑血後,又紮了劉世昌的手指和腳趾。
劉世昌抽搐得佝僂的身子,慢慢地舒展了,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喝了一大碗糖水,疲乏地睡了過去。
“走,回東屋去睡覺。別在這兒礙事。”看到兒子穩當下來,劉老漢把孫子們帶出去。
油燈跳動著孱弱的火苗,劉老太安置好了孫子們,又回來坐在兒子的身旁,劉趙氏坐在炕沿上,娘倆一步不離地守著劉世昌。劉趙氏不時地為他擦汗,問他想不想喝水?劉世昌搖頭。
“嘎、嘎——”劉趙氏嚇得激靈地跳下地,她看了一眼窗外,“五經半夜的,啥鳥叫得這麽難聽。”劉趙氏疑惑地看著劉老太,“別一驚一乍,大半夜的啥鳥都有。”劉趙氏蔫著聲兒說:“娘,你去睡會兒。”劉老太搖頭。“娘,哪怕躺一會兒也行,要不,明早你兒子又得罵我。”劉老太想了一下,拐著小腳回了東屋。
劉世昌在炕上躺了一天才下地。劉老漢讓他歇兩天,他說他能割地,就是割得慢。再說,還有孩子們幫忙。劉老太看了一眼打鬧的孫子們,她擔憂地看著兒子,眼眶裏滾動著淚花。劉世昌叫了一聲娘,說:“俺沒事兒,俺好了。“他還讓劉趙氏做點吃的,說肚子餓得都咕嚕咕嚕地叫。
劉老太沉了一下,她緩緩地說,“小六這孩子命硬,上不挨下不靠。他五哥在他出生前就扔了,七弟也隻活了五歲。這樣的孩子克爹娘,幹脆認下路口那棵野桃樹做幹媽吧。”劉老太看了一眼兒媳婦,眼光又啪嗒地落到兒子的臉上。還沒等男人說話,劉趙氏就不停地點頭。“聽媽的,聽媽的。”平日裏,她就對婆婆言聽計從,這會兒婆婆也說出了她心裏的疑惑。劉世昌不會反駁娘,再說,認個樹幹媽,又能咋樣呢。隻要娘高興的事兒,就讓她們做好了。
一聽說要有一個樹幹媽,劉長河嘻嘻地笑,“奶奶,過年我要不要給樹幹媽磕頭?”劉老太笑眯眯地看著他,“要磕頭,要磕頭。”劉世昌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六,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瓜殼,“聽你奶的。不光要給樹幹媽磕頭,還要把你那份好吃的,也給樹幹媽吃。”劉長河舔了舔嘴唇,“那就分給樹幹媽一半吧。”劉世昌的大手,在他的腦瓜頂揉搓兩下。那以後,劉趙氏再也沒生養,她悲歎這輩子就是五個兒子,沒有閨女的命。至此,劉世昌的五個兒子,在三區十八戶這塊土地上發枝、散葉、結果。
劉長河壯得像一頭牛。白菜湯,烀土豆,苞米麵貼餅子,哪怕煮一鍋野菜,他都像吃肉一樣香。他從小就對莊稼地裏的活不打怵,整天跟在劉世昌的身後,不是在莊稼地裏打滾,就是在草甸上放豬雞鴨。
這年的五月,苞米種子剛下土,就迎來一場細雨。氣溫一上來,一夜間苞米苗就像拱出土的小蟲子,在和煦的風中搖晃著兩片嫩葉。雨水充沛,小麥長勢也好,草甸上泛出沉沉的綠意。已經當了幾年屯長的劉世昌,心情尤其興奮,說牛馬年好種田,有了收成各家各戶就能攢下些糧食,再遇上災年,也不至於餓死人了。正當劉世昌沉浸在眼前的喜悅中,突發的一件事兒,讓他起了滿嘴黃亮亮的膿泡。
駐紮在縣裏的日本關東軍731部隊,抓了十幾個人。關東軍說他們是抗聯,對與關東軍作對的抗聯堅決不留情。關東軍把十幾個人裝進裝甲車和坦克車內,在緊鄰三區十八戶的東頭,距離青岡也不過十裏地的靶場上,以10米,20米,30米為距離,用新研製火焰噴射器,進行噴燒試驗。直到炮身和履帶,以及裝甲板都變了形,確定鐵肚子裏的活人,烤成了人肉幹才罷手。當鐵蓋子被打開,一股腥臭氣,宛若炮火似的噴濺出來。腥臭氣在空氣中彌漫好幾天,直到一場大暴雨後才消散。人們背地裏,罵日本小鬼子心狠手辣,慘無人道。
劉世昌認識十幾個人中的一大半,他們都住在附近村屯。
“小日本太不是東西,說給誰扣個帽子就扣個帽子,說給人安個罪名就安個罪名。”劉世昌氣得直罵。
人們還沒從“人肉幹”事件的恐懼中走出來,另一件更慘烈的事,驚得人們瞠目結舌。關東軍又在“人肉幹”試驗的靶場,將十幾個男人和三個女人,還有兩個十幾歲的男孩綁在木樁上,在他們身上進行了一種試驗。試驗過後,這些人咳嗽不止,燒得胡言亂語,全身腐爛。最終,他們在臭氣熏天中死掉了。其中,就有三區十八戶趕車的霍勝利。
霍勝利來三區十八戶沒幾年,據說是從大山裏來的。霍勝利人隨和,見人不笑不說話。他和劉世昌說,實在是受不了大山裏的冷,大人受得了,小孩子受不了。尋思了好久,才一狠心帶著老婆孩子離開老家。到三區十八戶落腳,實在是不得已啊,誰願意背井離鄉呢……霍勝利倒騰苞米黃豆,還從山裏倒騰木耳蘑菇,賣給日本人。劉長河得意霍勝利,這個人心眼兒好,屯子裏誰家缺個針頭線腦、鹽、煙葉啥的,他從不嫌麻煩,從街裏給捎回來。還讓老婆挨家送過去。他沒事兒愛和劉長河聊,他說街裏三道街的窯子房,都是小日本兒和蘇聯大鼻子光顧的地方。蘇聯大鼻子愛喝酒,喝了酒就往往窯子房鑽,要是在大街上看見女人也往懷裏拽。小日本兒陰壞,橫行霸道,看誰不順眼就抓,要是敢反抗就打就殺。日本商人更是奸詐,把低價買進的高粱和大豆,高價賣出去。他還說這日子不會長遠,小日本兒猖狂不了幾天,早晚有人收拾他們……霍勝利不僅與劉長河對心思,像徐老大,滕張氏這樣的孤寡老人,他也幫忙買鹵水,買屜布,還幫忙淘弄治療腰腿疼的膏藥。霍勝利死了,屯子裏的人都念著他的好,都過來幫忙。
老婆帶著大女兒為霍勝利收屍,看到全身腐爛,像是被雞欿似的男人,老婆嚇得當場昏厥過去。幸虧劉世昌和屯子裏的人幫忙,用大車把他拉回屯子,在草甸找個高崗埋了。那以後,霍勝利老婆大門都不敢出,帶著四個女兒整日蜷縮在屋裏。
快過年時,劉世昌打發劉趙氏,給霍勝利家送了半布袋子粘豆包,兩把粉條,一條豬肉,兩棵白菜。劉世昌說過年了,不能看著一家人過不去年。霍勝利的老婆哭了,四個孩子也跟著她哭。她們都被霍勝利的死嚇壞了,恐懼盯著窗戶門,生怕不幸再降臨頭上。霍勝利的老婆哭著告訴劉趙氏,說大閨女老發癔症。先前苶呆得老是睡不醒,這一個多月,又黑白不睡,妹妹們都一步不離地看著她。晚上,外屋的門都得在門拉手上係著繩子,串著一條扁擔橫在山牆上。她一個人打不開,就怕她半夜跑出去。要是被凍死,被狼吃了,還不是和她爹的下場一樣慘。
“她準是被她爹的事兒嚇壞了,她爹那個慘狀,隻有她看見了。也興許被她爹抓了魂兒,她爹希望閨女給他報仇……”霍勝利老婆滿臉淚水,抽搭得直捯氣。劉趙氏也跟著哭,她扯著老大的手,問她餓不?老大癡呆地搖頭。她從布袋子裏,掏出一把炒熟的苞米豆給她,她搖頭說這玩意兒太可惡。三個妹妹的眼神兒,怯怯地看著劉趙氏,最小的丫頭試探著,伸手捏一粒苞米豆放進嘴裏。看到她臉上滿足的笑,另外兩個孩子也伸出手。老大先是嘻嘻地笑,突然發瘋地打妹妹的手,“別吃,別吃,那是蛆,咯咯泱泱地在你身上爬那……”霍勝利老婆把大女兒抱住,哭咧咧地說:“咋辦啊?這孩子越來越聽不懂人話,見到土也說是蛆,炕腳底下的牆,都快摳露天了。白天燒火還好,一到下半夜炕腳底下,就上一層厚霜。前天,一眼沒看住,?一瓢熱水澆到牆上,說是把蛆燙死……”劉趙氏告訴劉世昌,說:“霍勝利老婆沒事兒,大閨女恐怕是瘋了,估摸是嚇的。我看這家人,在這兒住不下去了,聽那意思,天暖和就帶著孩子們回山裏。”劉世昌歎口氣,吧嗒吧嗒地抽煙。他說,“以後多照看她們吧,多走動。男人沒了,一個女人領著四個孩子沒活路。這是啥世道,老百姓連條活路都沒有啊——”
正月初九的早上,劉世昌家外屋房門,咚地一聲被拉開了,霍勝利老婆嚎哭著跑進來,“俺家老大沒了,昨晚門沒用扁擔別,她啥時候跑出去,俺們娘幾個都不知道……”劉世昌從炕上下來,敲響了院子裏的老鍾。聽到鍾聲,人們很快就集結到劉世昌家。他站在石滾子上,說:“霍勝利家的大閨女沒了,咱們分三夥出去找。一夥去草甸子,一夥順著烏裕爾河找,一夥順著村口去找,看她能不能去街裏……”劉世昌的話剛落地,人們像一群鳥散去。劉世昌喊住三兒子,讓他和劉長河帶上鍬鎬棍棒,說萬一要是遇上狼,手裏沒有家夥什兒,對付不了。
找了一天半,三哥和劉長河這夥回來得最晚,他們把沒了半邊腦袋的屍體抬了回來。“爹,幾乎沒剩啥,要不是俺們趕到,恐怕連半拉腦袋都不剩了。要是一堆白森森的骨頭,也不敢往回整,誰知道是誰啊。幸虧剩下半邊臉,要不都看不出來是霍家老大。”看到青徐徐的半邊臉,劉世昌心口一陣悶疼,嘴裏湧出一股鹹腥,他哇地叫一聲,噴出一口鮮紅的血。
落在雪地上的血,像草甸上的火柴頭花兒,幾個兒子都嚇得嗚嗚地哭出聲。兒子爭搶著要把他背進屋,他甩開兒子們的手,對劉長河說,“叫兩個木匠給孩子打口棺材,哪怕薄板子,也不能讓她露天。再讓你媽找幾尺布,把她裹好再告訴她媽,千萬別讓她媽看見孩子這個模樣兒。要不,下一個瘋的就是她……”劉世昌說完,就無力地垂下腦袋。
劉世昌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宿才起來,劉趙氏嗚嗚地哭。劉世昌白了她一眼,“哭喪啥,我又沒死。”他從炕上起來,到倉房裏拿出一把鐵鍬,扛到肩上就出了院門。劉趙氏急慌慌地追出去,站在他身後喊,“你幹半輩子了,累得骨頭油都枯了,病了,也不歇歇啊。”劉世昌頭都沒回地走了。劉趙氏腳後跟與地的摩擦聲,像影子似的進了東屋。婆婆給公公的腿拔火罐,公公的身子骨,大不如往年。
“娘,爹想吃點啥不?”
“你爹說心熱,想吃凍梨。這不,啃兩口又放下了。”
炕沿上的凍梨,化出了一汪湯水。劉趙氏去外屋,拿一個小碗,把凍梨放了進去。“晌午,給爹蒸一碗雞蛋糕吧。”她說著話,去了外屋。
棉衣剛脫下身,霍勝利老婆孩子,就在三區十八戶消失了。劉世昌不知道,她們啥時候搬走的。張七九信誓旦旦地說,那晚他坐在外屋拉二胡。拉到半夜,怕下雪,打算到院裏抱幾捆柴禾進屋。第二趟柴禾剛抱起來,就看見五六個人趕一輛大車,把霍勝利老婆孩子拉走了。
劉世昌皺起眉頭,“難道霍勝利真的是抗聯?”
還沒入伏,天就開始陰下臉,淋淋啦啦地下了40多天雨,灌飽漿的小麥,被雨水泡倒在地裏。在雨水的慫恿下,乖順的烏裕爾河波濤洶湧地咆哮起來。看著低垂的天,哀愁蔓延到人們的臉上。漆黑的夜晚,大水無聲地漫過平坦的河堤,淹了莊稼,衝垮了房屋,豬羊和雞鴨鵝,像一團破布似的在水裏翻騰。
三區十八戶,平地積水都在三尺多深,二十幾家房屋相繼倒塌。可劉世昌家的房屋,院子裏的雞窩鴨架,和豬圈卻毫發未損。除了丟了三隻雞,家畜也沒被大水衝跑。屯子裏的人都說,最該倒塌的就是劉家馬架子,他家離烏裕爾河最近,大水漫過來最先經過他家,可他家被大水泡了十幾天,也沒倒塌……各種議論如大水一樣,在屯子裏蔓延,有人說劉世昌長得就帶著福相,他能壓住邪。這一家人心眼兒好,誰家有大事小情都幫忙。早些年幹旱,要不是他家的苞米高粱,屯子裏說不上死多少人。他家那幾個兒子也好,尤其他家的六兒子,生得虎頭虎腦,還一臉憨厚,最主要的是熱心,誰家有個大事小情都上前幫忙。遠的不說,就說滕張氏病了,小六像兒子似的,端水拿藥,比滕張氏那個病秧子的兒子還借力。
屯子裏的人都納悶,劉家的房屋沒倒也就罷了,豬雞鴨也沒損失。大水都上炕了,他們家人住哪?難道人和豬雞鴨,都上了房頂不成。有好信兒的人,就去劉家探究竟。果然,劉家的炕上架起了一米多高的木板鋪,鋪上頭鋪著被褥。劉老太和兒媳婦正在燒炕,她們說,炕麵要燒幹才能住人。不用看了,他們家豬雞鴨,也一定住在倉房的樓上了。無意地朝倉房裏瞥一眼,果然,雞鴨的籠子都吊在房梁上,豬住在吊起來的圈裏。
劉老太和劉趙氏,篤定是神佛保佑了一家人。大水過後,劉老太和劉趙氏,趁著月黑風高的夜晚,夾著一捆黃表紙,一袋子金元寶,一袋子銀元寶,還提著一塊肉,一瓶燒酒,幾個雞蛋和十幾個饅頭,還有大大小小的紙紮的衣裳,到村口的野桃樹下燒了。劉老太自從看見兒子給馬架子的四角,楔了桃木劍,她就開始給死在馬架子裏的,冤魂野鬼燒紙錢。每次燒紙時,劉老太都虔誠地跪到地上,請求死在馬架子的冤魂野鬼,保佑他們家。她說:“兒子不讓你們進屋,沒有惡意,是怕嚇著一家老小。你們不能進屋,俺保證你們不會缺錢花,逢年過節,俺給你們送錢送衣裳送吃喝。”劉老太說到做到,每年,還給小孩子紮一套紙衣裳,而且衣裳一年比一年大。燒衣裳時,她像是與親戚鄰居嘮家常,“孩子又長高了一截了吧,今年的衣裳大了一寸,鞋也大了一指頭。再窮,咱們也不能磕打著孩子……”劉老太做這事兒,除了兒媳婦劉趙氏知道,劉老漢和劉世昌也知道,隻是爺倆沒有挑明罷了。劉老太紮紙活兒的手藝,非常了得,屯子裏誰家老人過世都找她。劉老太還把這個手藝,傳給了劉趙氏。劉老太私下和兒媳婦嘀咕,“小鬼也不打送禮的人,俺們娘倆這些年沒白搭工夫。”
多年後,劉世昌的六兒子劉長河娶了三房女人,前兩房女人都先他而去。屯子裏的人都說,不是不報,是時候不到。當劉長河為了三區十八戶上過上好日子,遇到一個又一個的劫難時,人們的議論聲又起來了,紛紛說他占了冤魂死鬼的地盤,終究還是要還。這輩人沒還,下輩人也要還。
劉世昌和他爹,認為他家的房屋沒倒,多虧了堿泥。堿土不吃水,和成泥後的堿土,顏色黑黢黢的不好看,但扛風扛雨。那些給房子抹黃泥的人家,房子看上去好看,卻禁不起風吹雨淋。一場風雨過後,泥土就隨風雨俱下,風雨仿佛長了一雙手,扒掉了它身下的衣裳。雖然,沒房倒屋塌,但劉家的土地損失了不少,淤泥無情地侵犯了父子倆,流汗開墾出來的土地。看著被淤泥侵蝕的土地,劉世昌和劉老漢心疼不已。爺倆站在被淤泥覆蓋的地裏盤算,說今年冬天撿糞,開春把流失的地,再開出來,淤泥再厚也架不住肥嘔……災年歉收,但劉家倉房裏的糧食足夠。劉老漢哀歎自己的身板,大不如從前,要是年輕十歲就和兒孫們一起幹。劉世昌笑,說:“爹都四代同堂了,還用你幹活。你和俺娘把身子骨養好,比啥都強……”兒子的話沒錯,但劉老漢不能原諒自己。他出來進去唉聲歎氣。
劉世昌怎麽也沒想到,一場大水拯救了這個家,長大的六兒子的鬧騰也在無形中幫了一把。
苞米剛結棒兒,偽正亞街警察署以所謂“抗聯嫌疑”的罪名,逮捕了三十幾號人,並對他們施以嚴刑拷打。十幾個人中,有三區十八戶的木匠胡義成。他是在大白天被抓走的,爹媽哭成一團。胡義成爹,登門求劉世昌想想辦法,“不能讓那些喪盡天良的人,把俺兒活活地打死啊。”劉世昌安撫他,並點頭說不能不管。義成的孩子還小,孩子咋能沒爹。
劉世昌跑了幾趟都沒將人救下來,他說用性命擔保,胡義成指定不是抗聯。他老實巴交得就知道幹活,手藝也好,他打的箱箱櫃櫃,他打的碗架和板凳可扛使了。一個偽警揮舞手裏的皮帶,說他再來就抽他,還要給他抓起來。劉世昌瞪著眼珠罵了一句,偽警一皮帶抽到他的脖頸處,一條黑紫色的瘢痕,赫然地**著。三兒子把他連拖帶抱,從警署裏拉出來,劉世昌氣得呼呼地喘粗氣。
回到家,劉世昌呻吟著落炕了。劉趙氏和幾個兒媳婦,炕上炕下地伺候。
剛進冬月,一場大雪鋪天蓋地落下來。雪一停下來,西北風像刀子似的刮臉。早上,成群的烏鴉從三區十八戶,呱呱叫著飛過去。傍晚,黑壓壓的烏鴉又從山區十八戶,呱呱叫著朝著烏裕爾河,朝著草甸子的方向飛過去。躺在炕上的劉世昌,看著窗外嘀咕,“烏鴉一飛過去,天就亮了。烏鴉再一飛過去,天就黑了。這麽老多的烏鴉,從哪來的呀?”
劉趙氏看了一眼男人青黃的臉,說:“外頭冷得邪乎,道上有好些個凍死的烏鴉。”劉趙氏昨晚帶著大兒媳婦,去路口的野桃樹下燒紙。回來時,黑燈瞎火地踩了好幾隻死烏鴉。劉趙氏覺得晦氣,呸了一口唾沫。大兒媳婦安慰婆婆,“娘,咱們燒了這麽老多紙錢,爹的病就要好了。等過年時,再給大人孩子,紮衣裳和金元寶。”劉趙氏布滿陰霾的心,似乎裂開一條縫兒。“但願啊,但願你爹快點好起來。上有老,下有小,病不起啊——”自從劉世昌病倒了,六兒子成了劉趙氏最大的安慰,他一步不離地伺候他爹。
一進臘月,哈氣成冰。但偽滿政府還是派欽差,視察了縣裏的警察署,並勒令他們抓捕抗聯。“抗聯在這一代活動十分猖獗,寧可錯抓一百,也不放過一個。”縣裏的偽滿警察開始走街串屯,不僅抓抗聯,還見雞抓雞,見鴨抓鴨。天冷路滑,偽警們就住到三區十八戶。偽警長讓劉世昌安排他們吃住,說要把抗聯一網打盡才能離開。再說,住到村屯,也是為維護村屯的治安。偽警們說現在抗聯,猖獗得像一群餓狼,專門在村屯地帶活動。
劉世昌支撐著從坑上爬起來,一出門,就打個寒噤。他垂著腦袋,說:“那就住俺家吧。”俺兩口子,把西屋騰出來,和俺爹娘睡東屋。偽警隊長翻著白眼兒,“不住,不住,你家人口太多,還是征用飼養棚吧。那裏清淨。”劉世昌隻得到飼養棚找關老五。“老叔,你這兒不消停了,那群狗,指明要住你這兒。”關老五笑,“不嫌乎廟小,就來吧。”關老五用一條麻袋,把西屋的窗戶釘上,又用一個棉簾子,堵在窗口,把他和幹爹的行李搬到西屋。
偽警們一進屋就搓手跺腳地說冷,讓關老五去整點劈柴,在外屋架上一口大鐵鍋。點著火,關老五埋頭往灶膛裏添柴禾,苞米秸稈有些濕,灶膛裏憋著青黃的濃煙。關老五用一根燎得黢黑的木棍,挑起苞米稈,“砰”地一聲,火苗竄出來,濃煙散去。
“嚇我一跳。可得注意點火,別他媽的,把我們煉到你這裏。”從外頭進來的偽警罵了一句,把征上來的雞鴨和豬肉粉條,咣當地放到地上,“都收拾出來,再把肉烀上。”關老五點頭。他在繚繞的熱氣中,把一個洋鐵盆從西屋搬出來。一鍋肉烀好了,偽警們吃飽喝足,就坐到炕上打牌。把飼養棚弄得烏煙瘴氣。偽警們抓不到抗聯,就把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和小偷小摸的盜賊抓來充數。三區十八戶除了胡義成,又有三個村民被抓了。偽警們給出的理由,說越是穿得破衣囉嗦的人,越有可能是抗聯。抗聯的人,善於把自己偽裝成要飯花子,在村屯大肆煽風點火,搞反對政府,反對關東軍的活動。偽警們還看一眼關老五,“像這樣的也不一定是啥好人,沒準兒就是藏在村屯裏的抗聯。”
偽警把抓起來的人,五花大綁地用大車拉到東堿溝,剝光衣物扔到溝坡下,既不給一口幹糧,也不給一口水。一個偽警還呸了一口唾沫,說了一句自生自滅吧,轉身走了。兩頭狼正好路過東堿溝,餓得夾著癟肚子的狼,看到溝下蠕動的動物,兩眼放出綠光的同時,還扭頭發出一聲狼嚎——兩頭餓狼,等不及同伴的到來,拖著長尾巴衝到溝下,撲到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先是一嘴掏開肚子,捆綁著的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哼了一聲,就任憑狼在他身上肆意地,大快朵頤了。在狼群沒趕到之前,兩頭先行狼的癟肚子,撐得像懷胎六月的女人。吃飽的它們,並沒有離去,而是屁股著地。半立著身子,為它們的族群守護著,得來不易的吃食。
溝下的人即便沒死,也被兩條耷拉著紅舌頭的狼嚇暈了。
劉世昌聽說東堿溝,活人被狼掏的事兒,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就昏死過去。劉世昌在炕上,躺了十來天,才有氣無力地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