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幹爹的日子,丁大壯的生活又空落了。他終究還是沒耐住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大姐寫了一封長信,說了這些年的境況。他讓大姐轉告爹媽,他們有孫子了,丁家有後了,丁家的孫子叫丁蒲草,隻是草兒的媽,在他出生時就死了。他還給爹媽寫了一段話,痛徹心扉地責罵自己的忤逆和不孝……他在信的末尾說:“父母大人,你們的孫子很可憐,他一出生,媽就死了。我和他的幹爺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帶大。現在他已經認字了,我還教他算數,他學得很快……希望孫子能回到父母大人的膝下,讓他替我這個丁家不肖的子孫,完成沒念完的學業,讓他為我在父母大人的膝下盡孝。至於我,已經適應這裏的寒冷,這裏的荒涼,再者,草兒的媽和我幹爹,都埋在這兒。說起來,我也無顏麵對家鄉父老,也無顏麵回到父母大人眼前……”
大姐接到信,哭得稀裏嘩啦。姊妹幾個一商量,都不舍得弟弟和侄子在寒冷的邊外生活,就寫信讓他們速回奉天。還說這也是爹媽的意思,大姐說丁家三代單傳,家裏祖上的房屋,和家業就等著弟弟和侄兒回來繼承。丁大壯接到家書時,躲在西屋大哭了一場。傍晚時分,還帶著丁蒲草,到關老五和範淩夕的墳前,念了大姐的信。“幹爹,草兒媽,我接到家裏的信了,爹媽知道我和草兒在邊外,得以幹爹的照顧才活下來,他們非常感激。爹媽還認下了淩夕這個兒媳婦。他們還說淩夕是老丁家的功臣……”
丁大壯並沒有回奉天的想法,他已經習慣了三區十八戶的生活。他在給大姐回信中,以各種托詞,說暫時還不能回去。還說回奉天就看不到草甸子,也不能給幹爹和淩夕上墳了。他在信中給大姐描繪了草甸子,他說:“草甸一眼望不到頭,羊草像綠色的氈子,滿眼都是野花。五月節時,黃花菜開得烏泱烏泱的,看過去一片金黃。家雀兒蝴蝶兒滿天飛,還有不知名的鳥,嘰嘰喳喳像唱歌似的叫。每天到草甸上放馬,簡直就如上了天堂一樣,一到草甸上就想唱歌。還有烏裕爾河,河裏的魚鮮美極了。烏裕爾河比遼河還長,還寬,它可神性了,有一年旱得都見底了,但扔下去的東西,轉眼就沒了蹤影。烏裕爾河是嫩江支流,你們知道嫩江……”大姐馬上給他寫了回信,信中說,草甸子再好再美,還能當飯吃嗎?河水再美又能怎樣?還能抵過親人對你們的思念嗎——大姐哀求他盡快回老家。還說爹媽年事已高,他們都十分想念孫子,二姐、三姐、四姐也紛紛給他寫信,讓他帶著丁蒲草回奉天繼承家業。四姐還在信裏要挾他,說他再不回來,幾個姐夫就到邊外給他抓回去。四姐在信的末尾還說:“邊外有啥好,除了大草甸,大水泡子,冬天下著冒煙炮的大雪,出門撒尿都得用棍敲兒,怎麽就能活人?你怎麽就死盯著那地兒,不管不顧家人的焦急,就是不回來……”看到親人的呼喚,丁大壯的眼淚把信紙都打濕了。
說起來,他不能回奉天老家的原因,除了喜歡草甸子和幹爹範淩夕的墳也在這兒,還有他與後屯白曉雲的私情。
白曉雲是有男人的女人。去年的八月節一過,天剛撒冷,水麵上剛結了一層薄冰。她男人就背著一杆槍,揣了兩塊餅子和一個芥菜疙瘩,說是去草甸打兩隻兔子。回來紅燒兔肉給白曉雲解饞,這一去,男人就不見了蹤影。當晚又下了一場下雪,大雪像一床鬆軟的棉被,蓋在草甸上。大雪停了下來,氣溫驟降,第二天早上,白曉雲趟著沒腳踝的雪,到草甸上尋找男人。她家那條大花狗,也跟在她身後。一個大活人怎麽就不見了呢?雪雖然停了,但天沒晴。從屯子望過去,白曉雲和一條狗,像兩隻螞蟻,在灰蒙蒙的草甸上移動。找了一天,傍晚時,白曉雲實在走不動了,就轉回家。進屋吃了兩塊餅子,喝了一碗苞米麵粥,躺到炕上睡了一宿覺。第二天早上,她一骨碌又爬起來,到院子裏拿了一個摟柴禾的耙子,又去了草甸子。
“整不好,被狼咬死了,骨頭又被雪埋上了。”白曉雲暗下決心,哪怕把草甸子摟個遍,也要用耙子,把男人的骨頭渣子摟出來……此後,白曉雲就天天去草甸子摟男人。沒過幾天,她發現那條整天跟在男人身後的大花狗也不見了。“大花,大花——”白曉雲房前屋後叫了一圈,也不見大花狗的蹤影。她坐在門檻上大哭了一場,“連你都嫌棄俺了。你去找他,咋不帶上俺啊——”白曉雲抹了一把眼淚,又去了草甸子。娘家的兩個姐姐,實在看不下去了,把白曉雲從草甸上拖回來。哥嫂還要把她鎖起來,說她瘋了。白曉雲喊叫著把娘家人,都趕出去,把自己鎖在屋裏。
半個多月後,白曉雲再出門時,瘦得脫了人形,走路都像風中搖晃的一片樹葉。她說男人沒死在草甸上,一定死在窯姐的身上了。男人曾經和她說過,說街裏的三道街,有一排掛著紅燈籠的窯子房,那裏的女人,個個長得俊俏……白曉雲究竟走了多少時日,誰也說不清楚。要不是丁大壯在路口上遇到她,她或許就被凍死在道上了。白曉雲從飼養棚的熱炕上醒來,仿佛從一場久遠的夢裏清醒過來,她瞪著眼睛看丁大壯,“怎麽就冬天了?昨天我還在草甸上采花了呢。”丁大壯說:“你做夢了吧?”白曉雲眨巴兩下眼睛,哦了一聲。
白曉雲從飼養棚的小炕上坐起來,她伸手摸了一把,係在腰上的布繩,好好地打著結呢。她又用手摸索著棉襖上的紐扣,一排黑色的紐扣,也好好地係著。她疑惑地看著丁大壯,“哦,你沒占我便宜吧?”丁大壯臉騰地紅了,看了一眼坐在炕頭吃烤土豆的兒子,不知所措地搖頭。白曉雲看著丁蒲草嘻嘻地笑了,“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看。”她從炕上爬起來,拍打兩下身上,撇著嘴說回家做飯去。“等著,俺回家給你拿好吃的。”白曉雲嘻嘻笑著,和丁蒲草招了招手。
白曉雲夢遊似的,飄出了飼養棚,煙氣繚繞的路上,她像一個行走的紙片人。進家門,她麻利地做了一碗土豆條苞米麵糊,還用蔥花爆了鍋。吃完飯,她跐著凳子,從屋簷下薅幾穗苞米吊子,搓了一二大碗苞米粒。借著爐火,用粗砂炒爆出啞巴花,又把酥脆滾熱的啞巴花,裝進一個小布袋子裏,扭搭著腰肢,去了飼養棚。
看見白曉雲進門,丁大壯哦了一聲。他瞥了一眼裏屋的土炕,“你咋又回來了?孩子剛睡下,別把他吵醒了,你有啥事兒,就在這兒說吧。”白曉雲像小偷似的,探頭看了一眼炕上睡覺的丁蒲草,把苞米花放到馬料的麻袋上,“給他吃。剛炒好的,可香了。”她又咯咯地笑了,“可惜了了,孩子睡這麽早,苞米吊子,趁熱吃才香。”
以前,白曉雲對丁大壯沒什麽印象,隻知道關老五收留一對從外頭來的盲流,後來又聽說盲流死了老婆,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倒是關老五死時的那口棺材和那身壽衣,讓她對丁大壯有了些許的印象。細看這個男人除了瘦,長相還挺順眼,有棱有角的長瓜臉上,挺直的鼻子,細長的眼睛,長得也有點兒模樣。她又咯咯地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你跟俺說會兒話吧。俺心裏成的難受了。”白曉雲說著話,就坐到炕沿上,還用一隻手撫摸著丁蒲草的額頭。
丁大壯對她也不熟悉,本來屯子裏的住戶,就住得稀稀拉拉,飼養棚又在離官道近的村口,站在院子裏,能看見那棵野桃樹。在屯子裏看,飼養棚小得像個火柴盒,孤零得又像斷了香火的寺廟。也就是說,從屯西頭的飼養棚,到屯東頭的劉世昌家,差不多得走上三兩袋煙的工夫。要不是在官道上遇上白曉雲,恐怕他們這輩子都沒有交集。丁大壯也偷眼打量了一下白曉雲,雖然身量不高,但勻稱。一腦袋烏黑濃密的頭發,蒼白的臉,一雙毛乎乎的大眼睛,黑多白少總像是有話說。鼻頭和嘴巴都小巧,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間,有一棵高粱米粒大小的黑痣。活脫脫一個城裏的女學生。
丁大壯的胸口,突然悸動地跳了兩下。
白曉雲歎了一口氣,哀怨地說:“俺男人指定是喂狼了。今年冬天冷得早,估計兔子野雞都被凍死了。狼餓紅了眼,就把俺男人吃了。”她又歎了一口氣,“你想,俺男人再有力氣,也打不過凶狠的狼啊。俺男人指定死了。俺在窯子街找了好幾天,也沒見到他影兒。他要是還活著,能不去逛窯子?俺可知道他了,他寧可餓死,也不能斷了女人的身子。”
丁大壯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丁蒲草睜了一下眼睛,翻個身又睡了。白曉雲咯咯地笑了,她看著丁大壯。“這孩子可真招人稀罕。”丁大壯臉騰地紅了,他拎起木桶要去給馬匹上料,白曉雲直眉楞眼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好像是個傻子,怪不得你女人寧可死,也不和你過了。”丁大壯霍地抬起頭,還沒等他發作,白曉雲風一樣地飄出了門。那以後,白曉雲隔三差五地就來飼養棚,給丁蒲草做棉衣棉鞋,也給丁大壯做。白曉雲給丁大壯做的棉鞋,鞋幫厚實,還軟乎,鞋底也納得密實,她說扛穿。穿了白曉雲做的棉衣棉褲棉鞋,丁大壯一見到她,就手忙腳亂,臉色更加像熟透的高粱,還低垂著腦袋。
有一天傍晚,白曉雲插上門,剛要睡覺,就聽見噠噠的敲門聲,她顫著聲問:“誰?誰呀?”
“我,是我——”
丁大壯一身寒氣進了屋,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他全身哆嗦著,牙齒都磕打出響聲。暗黃的油燈下,白曉雲先是臉色煞白,隨即臉頰就緋紅了,她噗呲一聲笑了。“熬不住了吧,想俺的身子了吧?俺就知道,男人都這個德行。”
“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次?就一次,我已經六七年沒沾過女人了。能不能讓我——”丁大壯雙腿軟得都快站不住了。白曉雲噗呲地笑了,“快上炕,俺還尋思,多大點兒事兒呢。”
不知道是受到了白曉雲的慫恿,還是突然間就有了勇氣。丁大壯像一匹麵對溝壑的駿馬,嘶鳴著叫了一聲,躍起來把白曉雲壓在身下。被他壓在身下的女人,扭搭兩下身子,“咯咯,你猴急啥呀?不能好好整啊……”從白曉雲身上下來,丁大壯氣都沒喘勻,就急慌慌地穿褲子,“你快進被窩,別凍壞了。我得回去,我讓草兒和馬玩。馬要是尥蹶子,再踢著他可就完了。”
屯子裏的日子,透明得像一張窗戶紙。很快,白曉雲和丁大壯的私情,像風一樣在屯子裏亂竄。白曉雲才不在乎人們的指指點點,她說反正俺是沒有男人的女人。俺找男人睡覺咋地了?除了俺男人,誰能管得著。她索性白天,也大搖大擺地去飼養棚。若是路上遇見了人,她就大聲小氣地打招呼,“去街裏了,俺去飼養棚看看孩子。”若是對方臉上,摻雜著譏諷的笑意,或者是不懷好意的笑,白曉雲就咯噔地站住,盯著對方的臉。“咋地?你對俺去飼養棚,有啥想說的?”看到對方落荒而逃,白曉雲站在路上,笑得像一隻鳥。
白曉雲還大搖大擺地,把丁蒲草領到家裏去過夜。屯子裏的人背後都說,白曉雲水性楊花,男人前腳剛不知所蹤,後腳她就勾當上了外來的盲流。整不好,白曉雲和這個外來的盲流,把男人害死了……娘家人聽不得流言蜚語,哥嫂還把白曉雲堵在屋子裏罵一頓,嫂子說她是破鞋,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小賤貨和一個盲流搞上了,不會有好下場。早晚得死在男人身下……白曉雲和嫂子對罵,“罵得唾沫星子四濺,盲流咋了?你不是盲流,你認字嗎?你能看大書嗎?睡俺的男人認字,還能看大書,還能給牲口治病。要是沒有他,屯子裏的豬馬羊,雞鴨鵝早就死絕了。睡俺的男人,要不是落腳這個鱉地方,就是教書的先生。就算有朝一日,他把俺甩了,俺也願意。要是能死在他身下,俺更願意。反正樂嗬一時是一時,明媒正娶的男人,還說和俺過一輩子,生一大堆孩子呢。還不是說走就走了,到現在死活都不知道。俺找一個比他好的男人,咋就不對了?俺寧可吃不上飯,餓死也不能讓身子餓著……”
白曉雲器宇軒昂地罵了一通後,關上門趴在炕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夠了,她又打扮了一番,招搖著去了飼養棚。她對丁大壯說:“大年三十兒,咱們三口人好好過個年。俺打算做六個菜。”她掰著手指頭數,“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燉鯽魚,煎雞蛋,醋溜白菜片、土豆絲。包一兜肉餡的餃子,咱們三口人吃得滿嘴流油,再到大道上走兩圈。”白曉雲眼神兒閃出光亮,“東西都準備出來了,到時候咱倆喝一口,你把騾馬的草料給足,帶著草兒早點過來,夜個就睡到俺那兒,俺保準把炕燒得滾熱滾熱的。”丁大壯瞥一眼,拽著馬尾巴玩的兒子,把白曉雲緊緊地抱在懷裏,嘴裏哈出的熱氣,把她耳朵吹得直刺癢。白曉雲左躲右閃,還咯咯地笑。
大年三十兒。忙活了一天的白曉雲,把剛炒好的毛嗑,倭瓜子,苞米吊子放到簸箕裏,打算再到倉房找個布袋子裝上。“草兒可愛吃了。正月裏,孩子不能沒有零嘴。這個小子像小豬羔一樣上食,啥都不挑。”白曉雲自言自語地,把簸箕放到北地的桌上。她瞥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估摸爺倆也快來了。她剛轉身要去外屋,看鍋裏烀著的東西,突然聽到院子裏,咕咚一聲響。她愣了一下,“難道是草兒摔倒了,這孩子走路總是一溜小跑——”她急慌慌地推開外屋房門,靜悄悄的院子裏,戳著一個黑黢黢的東西。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原來是一個大麻袋。她用腳踢了一下,裏頭是硬邦邦的東西。她嚇得掉頭就往屋裏跑,還順帶插上門。過了好一會兒,丁大壯和丁蒲草來了,他們敲門叫了好幾聲,白曉雲才哆嗦著打開門。
“院子裏咋還有個麻袋,黑燈瞎火的,我也不知道是啥。裝的啥東西啊?”
白曉雲嘴唇哆嗦著,“就剛,剛才,不知道誰扔進院子裏的。嚇死俺了,俺好像還聽到馬蹄聲,往房後跑了。”
丁大壯皺著眉頭,想了一下,“我去看看。”丁大壯費力地把麻袋拽進屋裏。白曉雲顫巍巍地拿過油燈,麻袋裏有一角豬肉,一副豬燈籠掛。兩隻肥雞,兩隻大鵝,兩條大鯉魚,二十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還有半袋子小米,半袋子黃豆,半板凍豆腐。白曉雲和丁大壯麵麵相覷,丁蒲草被他倆的眼神兒嚇住了,怔怔地盯著他們。
年夜飯,丁蒲草吃得滿嘴流油。他還問白曉雲,“嬸兒,咱家有這麽多肉,明個能不能烀一鍋肉吃啊?”白曉雲點頭,“能,還給你燉雞,燉鯽魚。好吃的,都留給俺家的草兒吃。”丁大壯突然驚恐萬狀地,看著白曉雲,“東西能不能是他送回來的?”
“啊——難道他沒死。”白曉雲驚叫一聲。
“嗯,他沒死。能整著這些東西的,除了土匪——嗯……”
白曉雲捂住他嘴,“別說,看嚇著孩子。”瞬間,丁大壯和白曉雲就臉色蒼白。心事重重地吃完半夜餃子,白曉雲看了一眼丁大壯,“你倆留下來吧,俺不敢一個人在屋裏睡覺。”丁大壯看著她,“走,到飼養棚住吧。他要是殺人,就連我一起殺吧。能和你一起死,也值了。”白曉雲一把摟過丁蒲草,淚眼蒙矓地看著丁大壯。“把吃的穿的都拿著。明個白天,再回來喂喂雞鴨。”丁大壯把東西裝上單軲轆車。除夕夜,他把白曉雲搬到了飼養棚。
單軲轆車吱嘎吱嘎的響聲,劃破年三十午夜後,死一般的寂靜。
年後,丁大壯給大姐寫信,說自己不能回去,打算把丁蒲草送回老家。畢竟在爺爺奶奶身邊,比跟著他這個跑腿子的爹強,還能到學校念書。幾個姐姐紛紛來信,說讓侄子先回老家也行,也能了卻爹媽的相思之苦。丁大壯舍不得丁蒲草,但他怕白曉雲的男人,知道他睡了他老婆,心狠手辣地把丁蒲草殺了。丁家不能絕後,如果兒子真要是有個好歹,他無法麵對丁家的列祖列宗。他把想法和心情向白曉雲**,還給她讀了姐姐們的信。白曉雲哭著點頭,說:“隻能這樣了,俺也舍不得草兒。草兒這一走,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來。”
丁大壯沒等出正月,就和白曉雲告別,送丁蒲草回奉天。他說離家這麽多年,早應該回家看看父母,看看姐姐們。一晃都出來好幾年了,是時候回去看看了。白曉雲淚水漣漣,問他會不會一去就沒影兒了呢。
“你等我,在家好好伺候騾馬。”丁大壯凝重地看著白曉雲。
大田都種到地裏,丁大壯才姍姍地回來。白曉雲撲到他懷裏痛哭失聲。“俺還以為你不要俺了,不要騾馬了。”丁大壯拍拍白曉雲的肩膀,把她扯進屋,像一頭餓狼撲在她身上。白曉雲嬌嗔的叫聲,被騾馬聽了去,棚子裏接二連三的嘶叫聲,充滿著悲壯的歡悅。
後來,屯子裏也有傳言,說白曉雲的男人根本就沒死,而是當了胡子。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說:“胡子也不是啥人都要,就他那個熊樣兒能當胡子,俺們就能當縣長……”但自從白曉雲男人失蹤,三區十八戶再也沒遭胡子禍害。
白曉雲一意孤行,她不要丁大壯給名分,她怕土匪的男人把他殺了。她也想好了,土匪男人要是敢碰丁大壯一根手指頭,她就把脖子送上去讓他砍。她告訴丁大壯,“俺得護著你。你和俺睡的覺,比他陪俺睡得多。你和俺吃的飯,比他陪俺的工夫還長,”丁大壯把她抱在懷裏,像抱孩子。
月黑風高的夜裏,隻要一想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男人,白曉雲就會驚恐。她不想讓丁大壯和她一樣擔憂,嘴上從來不說。但丁大壯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意,他給飼養棚前後窗戶,都做了木閘板,還加了一道門,天一擦黑,就把窗戶上的閘板關嚴實,把門插好。白曉雲看他的眼神兒,除了滿足還有感激。
又是一個大年三十兒,一麻袋吃食,又扔進飼養棚的院子裏。白曉雲看著一麻袋東西哭了,她撫摸著麻袋念叨,“你真去當胡子了?你咋就去當胡子了呢?幹點啥不好啊。俺寧可讓你去逛窯子,也不想讓你去當胡子。聽說好幾個匪綹子,都被日本人給禍害了。也有心眼多的胡子,一看情況不妙就投靠日本人。幫著小日本兒幹事兒,還幫著他們打人,殺人。”白曉雲抹了一把眼淚,“你手上要是有人命,就遠點跑著,千萬別被抓住,抓住就沒命了。俺寧可你在外跑著,俺也不希望你死。你不要再給俺送東西了,俺能活……”
丁大壯看到麻袋,懸著的心,咚了一聲落了下去。看來白曉雲的男人,對他們的事兒了若指掌,這個男人,到底是個有情義之人。至此,兩人才安心地過起了日子。不知道白曉雲是因為男人的失蹤,身子受到了傷害,還是丁大壯,當年因為死了女人,而傷痛不已。兩個人,到底也沒生養。屯子裏好事兒的人,都笑話他倆,隻抱窩不下蛋,更有甚者,說老天爺不給他倆孩子,是懲罰白曉雲偷人。
多年之後的除夕,麻袋沒再光顧飼養棚的院子。白曉雲站在漆黑的院子裏,仰望著漫天的星鬥哭了,“你死了嗎?你指定死了。死了好,死了比挨槍子好啊。”
夏天來了,草甸上的花一夜間就開了。白天時,白曉雲采了一大抱野花回來,她說箱蓋上放著一捧花兒,多好看啊,把屋裏都顯亮堂了不說,枕著花兒香睡覺,都能做美夢。就在這個夏天的夜晚,白曉雲在繚繞著的似有似無的花香中死了。
丁大壯把白曉雲,安葬在範淩夕的身邊,他隆重地給她們燒了十刀紙錢,“你倆在那頭好好過日子,好好伺候爹,錢不夠花,我就給你們送。等我去……”身邊再次沒了女人,丁大壯把全部的心思,都給了騾馬。
丁蒲草還是到北京念書時,回來看他一次。後來零星地來過幾封信,再後來就沒了音信。丁大壯幾次想回老家,看看年邁的爹媽,都因為人荒馬亂,世道不太平沒能成行。爹媽去世一年多,他才接到四姐的信。信到他手裏,已經殘破得像一個破布簾子。但他還是從四姐的信裏,知道了丁蒲草一些音信。四姐說,爺爺奶奶去世前,草兒回過老家一次,住了兩天,就匆匆地走了。姑姑們一再追問他去哪裏?他說去哈爾濱,還說他對象的老家,在一個叫穆棱的地兒。而且,還打算回穆棱老家辦喜酒,然後再到三區十八戶,去看望丁大壯……雖然兒子沒帶新婚的兒媳婦來看他,丁大壯心裏也安慰,兒子把書念好了,還有了媳婦。他老淚縱橫,“這小子,比他爹強啊。估摸這會兒都有孫子或者孫女了吧。”
丁大壯到兩個女人的墳頭,坐了一下午,他喃喃地對著墳頭說:“幹爹走了,父母也走了。我沒有親人了,幸虧你們還能在這兒陪我。要是沒有你們陪我,沒有騾馬陪我,這日子冷得,都過不下去了。你們在那邊一定好好照顧爹,幹爹這一生,除了我這個幹兒子和草兒,就是你們倆了。幸虧你們倆走得早,要不幹爹,去那頭也孤零零。他告訴幹爹,告訴兩房女人,草兒的書都念到北京了,還有了媳婦,聽說去年就完婚了。都怪這個破世道,要不他們就回來看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