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鍾表對我來說不難,就瞧著兩根針在表盤上一圈兜著一圈,注意別看錯了方向,別弄混兩根長的針和短的針就行,老約翰鍾表店不怎麽收電子產品,店門口的霓虹燈上滾動播放著透明粉紅的字條,標明這兒隻收最老舊的皮質手表,有時候也不限是不是鍾表,隻要是老家夥就行。
具體有多老,我就簡單地打個比方,店裏頭一半兒的貨品還是老約翰一個人從鐵皮區的廢物回收站裏一點一點兒拿小鑷子撿回來的,有的一整塊玻璃碎了,有的則是殘破到隻剩下了半截表帶,通常我得先調完時間,他再緊接著打開表蓋加進去機油,最後把它擦擦幹淨,這些老家夥便又能將就著用兩年。
才兩年。
所以用它們有什麽用,難道現在還有人出門看時間的嗎?
我掐指一算,諾裏斯是新型智能,由兩串複雜的源代碼構成,是二進製還是四進製我忘了,不過諾裏斯的內核機芯耐用的很,還不用充電,單純的續航少說就有一百二十年,回過頭來看看老約翰這兒,這樣的一塊表,修修補補,修的好一點,又可以用上兩三年,不然三個月就得拆一回表蓋,有些表的零件在八十年前就已經停止生產,他老說幹這活兒遲早會把自己累死,畢竟能把配件找齊就不容易了。
這就是我說的為什麽來這兒兼職興許還得倒貼的原因,老約翰修它們的成本都已經超出了手表本身,他這家店能在鐵皮區開下去,多半也是因為他的好脾氣,還有他自己早已經活成了鐵皮區的一種標誌,才不是因為這堆毫無價值的東西。
我來兼職,同時也是為了更好地深入底層,完成我的報告,為了這個我還跟著老約翰去了幾回廢物回收站,在太陽底下扒著縫隙找那些廢棄的舊收藏,有些我能看出來,在沒有積灰沒有破碎之前一定是件花瓶,是件藝術品,放在一百年前一定非常有收藏著價值,多半是包裝一下要送給客人的。
但我還是更愛它們如今充斥著殘破美的樣子,好像無意間就記錄下時代的痕跡。
老約翰的目標很明確,好看的就帶回去二次加工,實在救不了的就放到一邊,總之能撿一點兒是一點兒,仿佛這已經成為了一種信仰,好讓這個老頭有個特定的目標,促使他接著活下去。
深入地底沒我想象中的好玩,鐵皮區的環境也就那樣吧,也許富人區的生活氣息聞起來是楓糖漿,這個是甜的那個也是甜的,聞久了還膩味,相比之下這裏就是個加油站,平麵黑乎乎,透著一股焦味,有時候這裏焦了一層,那裏又被推灑了汽油桶,快樂這種情緒在這裏隻會造成負麵影響,說不定還會引發集體焦慮症。
“我說,要是外頭放進來個賣火柴小女孩,她隻要隨手劃出一道火星子,信不信這裏立馬就能炸的灰都不剩。”阿倫舉手補充道。
這裏幾乎就要被世人所遺忘,破電腦破夾克破手機,什麽都往這兒丟,最後連象征時間的表都扔了,老約翰說他有一年獨自在家中醒來,一種名為孤獨感的情緒將他層層環繞,那會兒他才深覺他有那個義務,得負責替別人把他們把丟掉的時間撿回來。
複製人不算,智能也不算,隻有時間永存。
在這裏,時間就是最好的見證。
這個老頭很慷慨,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就誇我像他的安琪兒,但又和安琪兒顯得與眾不同,他不但準許我每天調試完十塊表後就可以在店裏做些自己的事兒,還同意我把家裏沒看完的書帶到店裏來看。
有店長老人發話,我偷懶偷的正大光明,比如溜出去和胖老板聊個天,和阿倫出去吃個午飯什麽的,好像看手表才不是什麽主要工作,出去串門才是。
啊,我感覺像老約翰這樣的老好人已經快瀕臨絕種了。
他隻要再老一點,說不定自己都快成古董了。
以前我隻去過胖老板的電器市場,不知道那麽小的一家店隔壁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回收站,跟廢物莊園的垃圾山一樣,一步步走到垃圾堆上,感覺自己就是孤島之王,忍不住呼吸,吸進來的也不是新鮮空氣(具體的我就不形容了),反正好險好險,我差點就被嗆的喘不過氣,差點就不能活著回去見諾裏斯。
今天空閑的時候我掃了個地,整理了下櫃子,在整理的時候不知碰到了什麽,從櫃子上掉下一本書,上麵的灰塵密密茫茫,我撿起來交給老約翰,他翻開後我才知道這是一本相冊。
“安琪兒,我最小的孫女”他指著裏頭的某一張照片,眼裏滿是慈祥。
照片裏邊是年輕的一大家子,當中有一個金發的小女孩兒,長得比糖果店廣告上的兒童模特還要甜美幾分,我知道那就是他的安琪兒。
“真可愛,所以她現在在哪兒呢,跟她的父母親一起住麽?”
“並沒有”老約翰眼神變得有些黯淡:“她生了一種不怎麽能看的好的毛病,小毛病,很早就離開了我們。”
“............”
真是,說什麽不好,為什麽總是勾起別人的傷心事。
我後悔的簡直想往自己的臉上來一巴掌。
“沒關係,孩子”老約翰很平靜:“這輩子我跟時間賽跑,沒跑過它,它奪走了安琪兒,我沒能搶回她,就是這麽簡單。”
“真的對不起。”我道歉道的真心實意。
“你知道麽”老約翰神秘地笑笑,稍稍壓低聲音,說道:“其實下輩子我想倒著活一回........”
“首先就迎接死亡,然後把它拋的遠遠地,在垃圾堆裏睜開眼,一邊領著政-府退休金,一邊享受身體和感覺一天比一天更好,直到上躥下跳地跑出去,重新開始工作,工作到夠年輕了,我會挑個老地方等著,等我的妻子從秋天的楓葉堆上踩過去,我們會結婚,會一個接一個地生下許多孩子,然後看著長大的安琪兒重新站在我們麵前,邊兒上說不定還牽著她新交的男朋友.........”
故事到這裏沒有了下文,我注意到老約翰眼裏有些濕潤,安慰的話就在嘴邊,可我知道一定是不合適的。
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去憐憫另外一個人,除了上帝。
“快回去吧,今天你對完了十塊手表,這就夠了”老約翰合上了相冊,視線朝著外邊笑了笑:“別讓朋友等急了。”
我點點頭,出去坐上阿倫的車,他跟前幾天一樣,下了班習慣性地開車過來,順路送我回家。
車子開走,我從後視鏡看,老約翰一個人落寞的拉上了門。
鍾表店已經打烊了。
我想我能在老約翰身上學到很多,包括大學裏從來都不會教的東西。
我希望我能像他一樣堅強。
然後再變得無所不能。
三天,這三天我在阿倫的帶領下仔細參觀了鐵皮區的分布,還跟著老約翰在回收站裏長見識,學習一切我認為該學的,代價則是累的幾乎和諾裏斯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每回洗澡時都差點把頭磕在浴缸裏,還差點埋進水裏頭睡過去,不出三天諾裏斯就憋不住了,委婉的提醒我每天出門前記得做好防曬和防害措施,免得真得了什麽細菌感染,這才七十二小時,我的體能指數高了零點二個百分比,可是小臉都快黑一圈了。
“你不懂,小麥膚色代表健康,阿倫說我從前白的有些不正常,一看就是營養不良。”我反駁道。
“可我也沒聽說過所有的黑人都會營養過剩。”
“嘖,這句話不錯,居然梗住我了,比上回有進步。”
“謝謝誇獎。”
我想整個暑期認認真真完成兼職報告的可能就我一個,不過這種感覺和舞會上的不一樣,並沒有使人滋生出無聊、煩躁的情緒,相反我幹勁滿滿,連諾裏斯都誇我知道上進了。
第四天,今天不用去垃圾堆裏打工,老約翰重新放好相冊,接著又放我一天假,阿倫得載著他去醫院配新的胰島素,為了這回事兒阿倫已經說得嘴皮子都快破了,上了年紀就應該乖乖聽醫生的話,如果不是常年泡在回收站裏,那胰島素早就可以停了,偶爾吃一份高熱量的炸魚餅也不是不可以,可惜老約翰就是不幹。
超負荷運動讓人吃不消,我一回到家就卸下了所有疲倦,並在諾裏斯的命令下好好地在**休息了一陣,直到它喊我起床去接收包裹,這個包裹讓它摸不著頭腦,諾裏斯徑自詢問了兩遍才確認了地址沒有錯誤,隻是很疑惑的表示為什麽它的log程序裏並沒有標記我下訂單的記錄,這份包裹的名稱是黛比,時間是一周之前,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用黛比的賬戶登錄購買的,就是為了不讓你知道。”我說著起身下了床,對著諾裏斯故作神秘道:“你要不要猜猜,好歹是買給你的。”
“給我的?為什麽?”
“對,給你的。”我三兩下拆了包裹:“原因嘛,為了紀念咱們在一塊兒的六周年?還是慶祝我第一份需要曬太陽的工作?哎呀不管了,反正我從很早以前就想好要給你這份驚喜,眼下隻是到了驗收的時候,聽話點兒,別大驚小怪的。”
說罷,我從裏頭捧出微型成像儀,橢圓形的設計,底部裝著芯片和開關,外形有點兒像大一號的老式派克鋼筆。
這份小小的禮物是科技的象征,也是友誼的象征;
我對著麵前的終端笑道:“生日快樂,諾裏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