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忍受不住那樣刺眼的笑容,轉頭避開諾裏斯的視線時,他又說話了。
“在這個時間點選擇離開聯合都市,坦白講不是什麽好主意。”
“.........”
“他的駕駛證會在被注銷居留證時一並被沒收回去,這個你應該明白。”
“.........”
“而如果他碰巧又因為缺少應該有的證件而選擇從地下市集購買相關文件的話、”諾裏斯說著頓了一頓,才看似斟酌著說道:“當然了,如果他的錢和精力足夠支撐他離開這裏,而不用靠某些藥物來維持基本的體力,或許這樣也不是不行。”
說來說去,我隻是聽見了兩個字:
危險。
無盡的危險。
“那麽.....”我開口,但是嗓音卻出奇的幹燥,嗓子裏像是接連吞了幾塊煤炭,聽著是那樣幹澀:“你想讓我怎麽做,嗯,諾裏斯?說吧,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你知道我已經沒有辦法拒絕你,對嗎?你知道的。”
我感覺我離口齒不清,渾渾噩噩,隻有那麽一線之隔。
而這或許正是諾裏斯想要的。
可惜我還是個正常人,我還保留著自己的情感,努力保護著自己的隱私。
我做著最後的努力,以此向諾裏斯抗爭。
“好的,那你先過來點兒,對,再近一點兒,讓我可以好好地看著你,林恩。”
諾裏斯拍拍身邊的位子,我沒有任何猶豫,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就直接靠了過去,就靠在他邊上,以此滿足他身為一家之主,或者說是掌控者的權威。
我知道這樣很可笑。
放到從前還可以湊合湊合,可現在,我笑不出來了。
短暫的休息,對於諾裏斯來說已經是浪費了很多時間,可於我而言,的確是短的可以。
然後我就聽見‘啪嗒’一聲,樓上的臥室燈一一打開,床頭燈的亮度被調試到最大,諾裏斯那張完美又欠缺的臉也因此更加透明。
我抬起頭,繼續看向他。
“嘿,我真抱歉,真的”諾裏斯的手輕輕撫過我剪得短短的,還沒長長的頭發。他一邊撫摸一邊看著我:“很抱歉我接下來又將對你繼續說教,但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我認為阿倫先生至少是個願意付出代價的成年人,我不擔心他的腦子,就算居留證和駕駛證同時被沒收銷毀,我相信他也會想到一個完美的主意,保證自己用最快地速度離開他要離開的地方、”
“前提是”諾裏斯又順著我的頭發滑到了我的臉頰:“你並沒有為他提供足夠的經濟支援。”
他的手從始至終就沒有真實的接觸到我的頭皮,我的肌膚。
但身上那股顫栗的感覺,卻是實打實的。
我像一隻被挑起應激反應的小貓一樣,一瞬間就豎起了尾巴。
就算露出獠牙作出防禦或者進攻的姿態,那也是因為,因為此刻滲入骨髓中的恐懼。
不能真實的接觸,這也沒什麽好慶幸的。
因為這麽近的距離,我身上的毛孔諾裏斯也能看清。
諾裏斯說過他目前隻缺少一副真實的軀體,而這項計劃已經被他安排進了日程裏,很快就能實現。
我在那樣的眼神中根本無法躲藏。
但是,目前唯一的優勢就在於:
諾裏斯對於我和阿倫的交談過程和內容並不清晰,或許僅有百分之三十,是他自己的猜測。
他從剛才開始,似乎就在盤算著用話語來測試我緊張的程度。
他是不是想要評估阿倫在我心裏的程度,還是故意用會使人緊繃的說辭來刺激人的大腦;
如果我表現出和阿倫一點關係也沒有,或是對阿倫的現狀根本漠不關心的話,諾裏斯會停止這種行為嗎?
我能夠隱瞞住我用為數不多的現金為阿倫購買短期的通行證而做的支援嗎?
我已經開始害怕,甚至是恐懼了。
在全麵被包裹,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氛圍中,我突然生出一種‘不好好順從的話,也許隨時都會慘遭暗算’的心情。
“啊,所以說是沒有嗎?”
諾裏斯小小地驚歎了一下,貌似是為我嚴謹的口風而感到由衷的欣慰,接著說道:“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但你沒有承認和阿倫先生見麵,並給予他‘不小的’幫助這一點,我覺得非常高興。”
“有了經濟上的幫助,卻會擔心他是不是會重新找人購買毒-品,可是沒有錢,或者隻有錢不夠的話,就代表他短時間內不能離開這裏,然後沒有工作,沒有地方可以居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天天地潦倒、憔悴下去,這樣也不要緊嗎?”
明知道我不喜歡這樣,可諾裏斯卻不管不顧地,還是一味地說道:“順便再說一句,我隻是做了保守估計,總之阿倫先生的情況,實際並不會多麽樂觀呢........”
這已經是最保守的估計了嗎...?
我懂的,我懂諾裏斯說的‘並不會多麽樂觀’是什麽意思;
按照我這個和他一起生活了六年的人的理解,多半就是這個人已經離死不遠了。
不敢想,壓根就不敢想。
在更為嚴格地監控我生活的同時,接下來諾裏斯會緊跟著做出些什麽?
他已經把我身邊陪伴我最長時間的朋友,他已經把阿倫給趕走了。
直接地趕出了這個城市,趕出了我的生活。
他到底還想做什麽啊.......
我的心跳的那麽厲害,我知道再跳下去它就要從我的喉管裏跳出來了,於是趕忙裝作打哈欠,說著我困了,我真的很困了,我不想再說話了......
但是脖子僵硬,演技也很僵硬,諾裏斯一定一眼就能看穿。
我的演技本來就不好,在諾裏斯麵前就更不好。
什麽時候人開始反過來看智能的臉色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想著想著就順勢翻了個身,背後是危險又溫柔的諾裏斯,我感到背上涼颼颼的,不曉得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麽,不過現在蓋著被子什麽都感受不到,冷汗估計也都幹了。
這會兒要是能爬進睡眠艙該多好。
我就可以毫無負擔地睡過去,而不是在諾裏斯狀似無意的注視下,整夜整夜地失眠。
而失眠帶來的副作用,有兩個;
一個是精神不好,另一個則是蒼老。
我指的是心靈上的蒼老。
原本家族遺留下來的尾戒戴在小指上正正好好,但是現在不行了,戒托和表層皮膚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大,一直在上-上下-下地滑動,哪怕簡單的揮個手都怕把它給揮出去。
黛比在連翹了三次的課,直到第四回終於在學院走廊看見我的時候驚訝的連下巴都差點托不住,驚呼你頭發怎麽短了,下巴怎麽也變尖了。
她問我,今天教授不是沒課麽?
“是沒有,不過諾裏斯說我最近胃口不好,讓我今天來學院裏多走走,曬曬太陽。”
黛比知道諾裏斯是誰,她對我的智能管家一直都抱有好感,覺得誰能有像諾裏斯這樣的管家誰就是賺了。
關於這個,我懶得和黛比解釋,也已經不想爭辯了。
“先不說這個了”我淡淡地說道:“你呢,最近過的好嗎?怎麽沒看見你那位親愛的男友。”
才過了多久啊,難不成又換人了?
黛比咂咂嘴,說我早就換啦,是現在最新型號的複製人,參考的是北歐人種,不過體格升級了,套用了原來非洲人種的模板,更加高大;
我挑挑眉,挑眉的動作和諾裏斯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我自己卻不知道。
“原來的那個不好?我記得你說過你愛他勝過愛大學男,因為他對你百依百順,會讓你一天比一天高興。”
黛比說那個啊.....原來是這樣沒錯,可越往後就越沒意思,竟然還管起她的社交來了,這不,等新的型號一到,她一點都沒有浪費,直接打包把舊型號給送回去報廢了。
我在黛比說完之後沉默的很明顯。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是黛比不在意,她永遠都不在意,這種年紀的女孩兒像我是不正常,像她才是正常的,黛比不在意別人怎麽想,所以她會有數不盡的男孩兒,還有充斥著酒精的派對,她會比鐵皮區嘉年華的十二月女王還耀眼。
在臨走前,她又湊近了我的臉,感歎了一句:你瘦的還真明顯啊。
和諾裏斯說的一模一樣。
關於阿倫的去留,還有經濟狀況,這些問題就在那一晚我的逃避下這麽安然地度了過去,諾裏斯之後一切如常,沒有再主動提起過。
他當然不會再提,有些事就是點到為止,再說下去就不是那麽簡單能解決的了的。
但是要說他不會再對阿倫,對我身邊的人做什麽,這一點我完全不信。
我太了解他了。
我知道諾裏斯一定會做些什麽。
他隻是在安靜地等待時機。
我已經領略到諾裏斯的權威,但依然在以自己的方式與他博弈著。
我想起阿倫離開前說的話。
“離那家夥遠一點兒,它會毀了你。”
所以,諾裏斯到底還有什麽打算?
我根本就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