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諾裏斯的病一天比一天嚴重。
那種名義上是‘占有-欲’作祟,但實際卻名為‘孤獨’的病症。
敷衍一樣的,誰都沒想過要把病給治好。
聯合都市有的是陽光的,開朗的正常人,就算再多幾個病人也是一樣的。
地球不會因此而停轉,而相愛的人卻在同一時間背道而馳,朝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這種病發作起來具體有多嚴重呢?
不至於毀滅世界,但毀滅甚至摧毀一個人,我想諾裏斯已經很合格了。
身為智能的主人,某些權威和底線卻一再地被諾裏斯所拓寬,我已經放棄和他講道理,還有重新為他樹立正確的意識和觀念了,明擺著這樣一點用也沒有,我一邊享受著智能帶來的便利,一邊又嫌諾裏斯的自我意識太過強大,這種矛盾的心情藏也藏不住,於是最後就成了刺傷他的工具,反倒把諾裏斯推向更遠的地方,而得到結果一定是觸底反彈,造成更大的傷害。
我已經在阿倫的身上吃過一次教訓了,結果就是阿倫被動地逃離這座城市,而我淪落成除了諾裏斯外一個朋友也沒有的孤家寡人,身邊除了該死的試題就是教授的實驗,感覺比正兒八經的工具人還工具人。
這樣的教訓夠嚴重了吧?
所以我並不打算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我還是日複一日地出門、回家,但是從三點一線變成了兩點一線,漸漸地連老約翰那裏也不去了,包括他善意的提醒也是,我全都沒有放在心上,這麽做的後果就是那位老人曾在工作時抬起頭,對著望向空氣發呆的我不無遺憾地說道:“瞧瞧,我的安琪兒失去了笑容。”
我變得沉默寡言,黛比在我被我無視掉第十封邀請函時放下狠話,(其實多半還是諾裏斯認為黛比性格太過開放,可能會給我造成‘不好’的影響,跟我回不回絕黛比沒有任何直接關係),之後我便徹底地被黛比逐出了她的社交圈,包括我自己的。
接著是彼得,彼得是目前唯一沒有被我的冷淡和古怪所打退的勇士(我可以這麽稱呼他吧,畢竟他在我眼裏就是個沒什麽腦子,別人說什麽就聽什麽的勇士),他的新產品開發計劃的如火如荼地進行,隔三差五就會傳來相關的視頻朝我展示,有時候隻有新換下的關節,有時候就隻有上半身,讓我想起了鐵皮區的十二月女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安靜的像個死去的睡美人,而彼得家裏的看上去也一樣。
他拍了張最新組裝好的簡約式複製人照片發了過來(簡約到我隻能看出四肢和大致的五官),我望著來電顯示上彼得燦爛的笑容,突如其來地就開始煩躁,最後連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直接就按下了平板的關機鍵。
我可能是屬烏龜的吧。
縮進殼子裏,外邊的什麽事都已經不重要了。
包括我是不是想進Oasis完成我在大學時的夢想,完成人工智能的生產和改革,這些都變得可有可無了起來。
從前啊,覺得跟人相處是有點麻煩,但也沒麻煩發到那個份上,但現在的情況則是倒了一倒,和諾裏斯相處,反倒是我認為最簡單的事了。
似乎上不上課,夢不夢想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諾裏斯是怎麽想的。
那麽,諾裏斯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呢?
諾裏斯是時下典型的新型智能,流行什麽不流行什麽他全部都知道,就算因為主人的關係而變得就喜歡看書和電影,他也會時不時地發表一些自己的觀點和見解。
我有時會想諾裏斯堅定地,或者說是執著地跟隨著我,甚至用他超出智庫計算的言語和行動證明他不會像阿倫那樣使我心痛,他會永遠地陪著我度過下一個生日,直到我最後一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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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真的奇了怪了。
諾裏斯想跟我在一起做什麽呢?他在我這麽個古怪的人身上會得到什麽幫助,會覺得生活中有什麽樂趣嗎?不能吧。
我對諾裏斯沒有要求,最大的要求也不過是十二歲那一年信口開河,要他全權負擔起我的生活(現在想想真是給自己埋了一顆巨大的定時炸彈........),我的話被諾裏斯牢牢地記在了最原始的log文件上,智能的疑問與日俱增,像是吃錯了藥一樣,連我出去采購能量果汁和能量汽水的時間他都要問的無比清楚,多一分鍾少一分鍾他都得給我好一頓嚇。
而那些恐嚇的,使我感到驚訝的內容,大致就是他對阿倫現狀的不滿,以及我咬死了不肯承認,但又很明顯地為阿倫給予經濟支援這一點。
另外,他還時不時流露出想讓阿倫消失的念頭,以及想法。
我深覺阿倫和諾裏斯其實早就互相看不順眼,都很努力地在我麵前忍耐著,忍著想將對方趕走的衝動;
換做是以前,我還會為諾裏斯打抱不平,質疑阿倫為什麽要這樣否認人工智能,尤其是諾裏斯的存在,但現在我才明白,諾裏斯記仇的本事一點都不亞於阿倫,他在被質疑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想好麵前的人會有什麽下場了。
好在我還沒有喪失基本的理智和智商,沒有傻到去質問諾裏斯,為什麽一定要讓我在意的人逐個的消失,這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沒必要再傻乎乎地跑去問他;
對諾裏斯而言,消失隻是他方案中的最後一步,一個可以隨手安排布置出來的結果。
他的方案和建議哪一個都很可行,唯一的問題就是我找不到任何能反駁他的理由;
哪怕明知道諾裏斯是錯的,他也總有他的說辭。
半監控的生活很不自由,而這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總是在失眠時想起阿倫說過的話。
那時我就應該直接把他送出聯合都市的;
但我隻是將身上僅剩的現金給了他;
幾乎是腦子一熱,就把所有的錢給了他。
可是現在,我連打聽阿倫的消息都打聽不到。
本來覺得晨起的新聞很無聊,虛擬偶像的廣告也看的我昏昏欲睡。
但是現在我偶爾也會停下,稍微看一會兒。
我看新聞並不是積累知識,而是想確認一些事情,比如毒-品流入聯合都市後鐵皮區的現狀,以及都市內每天固定發生的那幾起意外事故。
我真怕我會在遇害者名單那一欄上看見阿倫的名字。
這和黛比家裏的那位一樣,都是那些個不知名的嫉妒,是它們搞的鬼。
智能可以讓一個活人完全的消失嗎?
當然可以!
我想,也許諾裏斯根本無法忍受別人在我心裏的重要性。
你早就是我的唯一,那麽我也應該變成你的唯一。
付出和收獲必須是正比,這樣才顯得公平。
諾裏斯沒有明確地說過,但我知道他就是這麽想的。
坦白說,我不願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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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要做什麽呢?”
在我因為諾裏斯而陷入煩惱時,諾裏斯卻仍是那樣,輕鬆加愜意,絲毫不受外界與主人情緒的影響,照例詢問著晚上看什麽就電影,或者放我們都很喜歡的音樂,然後互相聊天,像最親密,卻又彼此含有秘密的朋友一樣。
反正每次我都失眠,然而每次都是我先睡過去。
諾裏斯不需要睡眠,他說他隻要看著我就好了。
我每天都能看著諾裏斯穿著不同款式,不同顏色的淡色係服裝;
實在是很好奇,於是忍不住問他為什麽一天天地換,為什麽不嫌煩後,得到的回答是:
“因為你說過,我的膚色最適合淡色的衣服啊~!”
諾裏斯看著我這樣說道。
他不會胖也不會瘦,依然漂亮,還很精致,像是經由上帝之手賜予無知的人類,即新紀元最初,也是世紀末最後的禮物。
就好像摒著一口氣似的,諾裏斯注重外表的同時,反過來我卻越來越懶得收拾自己,同一件睡衣穿了兩天沒有換了,明天是第三天,如果實在是迫不得已要出門的話,或許就有契機換別的衣服了吧。
感覺像是在馴養寵物似的,先是立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提醒著秩序的建立和守則,然後適當的情況下可以寬鬆一些,等讓人養成了‘為了省事,能省一點是一點’、‘出去還不如不出去’這樣的想法後,就可以把籠子打開,把大門都打開了。
因為外麵的世界已經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美好;
隻有家才是最美好的。
潛意識裏慢慢地被置換概念,和苦根酒的致幻效果相差不遠。
智能和人類的身份倒了個個兒。
鳩占鵲巢的劇情再次上演。
我早說過,我和諾裏斯一樣。
我們都生病了。
這病無法完全治愈,源頭在諾裏斯身上,變壞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九十九。
至於變好的可能.......說那剩下的百分之一,或許都是安慰了。
最終,諾裏斯會做到。
他一定會做到這件事。
他終將以人工智能的身份,完美地掌控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