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床,睡覺,第二天再一起起床。
就像真正的戀人一樣。
但是還有很多問題,很多問題我到現在都想不出答案。
比如......就現在。
“林,你再仔細看看,我這樣可以麽?”
依舊是智能管家說話的聲音,可能你們聽不出來,不過我作為當事人是最最清楚的。
諾裏斯的聲音變‘實’了。
“你介不介意我訂購幾件平價的服裝?”
他見我沒反應,於是隻好加足音量,又說道:“或許我可以把它換下來......你看,彼得先生打包送來的衣服在我身上穿著並不太合身。”
諾裏斯說著就活動活動自己的關節,之後在我跟前有些不太適應地轉了一圈;
一圈又一圈。
在此之前,他已經對著等身鏡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鍾,至今都沒有從虛擬變成實物的喜悅中醒過來。
“總覺得這樣的軀體並不是非常實用呢。”
諾裏斯緊緊盯著鏡子中那個實體的自己,對此作出了這樣的評價。
為了避免微型成像儀剛到家時那次的錯誤再發生一遍,這回他好歹在熟悉身體前先一個人換了身衣服,服裝都是臨時的,灰色的T恤衫,深灰色的運動褲,肩膀和臂展都不是和貼合他的體型,像誤入小人國的高大巨人。
彼得比諾裏斯足足矮了半個頭呢。
這麽說也許不太好,但彼得的衣服套在諾裏斯的身上,完全就跟偷穿小孩衣服的大人一樣。
但彼得無疑是可愛的;
諾裏斯也無疑是俊美的。
套個麻袋都完全可以說這樣的諾裏斯是件藝術品。
有著完美的內在;
還有陰暗的內心。
“實不實用的,先適應適應幾天不就知道了?”
我很給麵子地和諾裏斯做著心理輔導,勸他先別想那麽多了。
“彼得有說過什麽注意事項沒有?”我好奇道:“比如不能沾水?還是某些關節不能過度使用?這些他有說過嗎?”
“並沒有。”
諾裏斯雙手抱胸,冷靜地想了想:“彼得先生隻是讓我好好保養他的‘半成品’,畢竟他連胳膊都是上回從地下市場順過來的。”
“是的,那天他就跟個傻子似的抱著一條胳膊陪我橫穿了整條市場。”
我點點頭:“那就不用管他了。”
好在諾裏斯不是借用真人的軀殼,隻是用組裝出來的複製人雛形;
我明確地跟他說過,不要嚐試著對我身邊的人進行腦波重合。
好在諾裏斯聽進去了。
他能打消使用阿倫的身體,轉頭去使用這樣的‘殘次品’,這就已經是萬幸了。
否則腦波重合的副作用誰都承擔不起。
先不說所有的自我意識都將被智能壓迫,封閉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裏,最慘的是隻能看著自己被動地在他人的操縱下做著根本違背根本意願的事,這種感覺就跟躺在醫院裏的植物人(比如說我那位始終不曾醒來的便宜父親)沒什麽兩樣。
難得看諾裏斯有這麽聽話的身後,他的喜悅我也能夠感同身受;
但是麵子上可以,情感上還是做不到。
我對半監視的生活總是有很多不滿,這份不滿化為具象,早早地被我投射到諾裏斯的身上。
他還是我的諾裏斯嗎?
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愣愣的出神。
“這裏”諾裏斯指著鏡子中的我,具體點說他指的是我的嘴唇,笑道:“天知道每次你對著鏡子抹口紅時我多想親自動手。”
他聽話地不去注視著鏡子了。
我看著他的手指從頭發中穿過,再細細地描繪著眉毛、眼睛、鼻子.........
最後,他觸碰到了我的嘴唇。
這種觸感,是真的啊.........
諾裏斯感歎道。
我沒有動,隻是站在那兒,細細地觀察他的五官。
看來這張臉不需要再經過什麽改動了;
幸好彼得的手工沒有那麽糟糕;
他的審美還是值得肯定的。
“腕關節似乎還需要改進一下,你覺得呢?”
離開了鏡子前的區域,諾裏斯試著拿起隨手擺放在書架上的書籍,但是他估算錯了書籍的重量,和複刻時的毫無重量完全不同(如果有人非要和我杠空氣有重量那我也沒辦法,隻能讓諾裏斯拿出幾套‘報複’方案懟回去了........),他用一種非常嚴謹認真的態度去看待,似乎手裏拿的不是什麽小玩意兒,而是一座獎杯。
所以當諾裏斯發現一本書原來隻有那麽點重量時,他的手腕不可避免地彎了過去,手腕的機械對接口也旋轉了大概有一百八十度,不好好擰回來的話根本就不聽使喚。
“別動”我使喚他,讓諾裏斯找了個地方乖乖站著,然後走過去替他一一調試,等四肢的關節一並調試完了才捏捏他的臉,說道:“皮膚做的也很細致嘛........彼得他是從哪兒弄到的原材料,看來我還是找個日子要好好問問他。”
“可惜配件不是很齊全”諾裏斯配合地稍稍彎下腰,和我的眼睛和視覺保持齊平:“左邊的眼球是Ger男款複製人的仿真眼,右邊則是用塑料做出的裝飾眼,我的視覺隻有一邊而已。”
“那又怎樣?”我反問他。
“這就是我所追求的真實。”
真實的東西是一定會有瑕疵的。
諾裏斯說道:“我怕你會介意。”
“左邊是綠色的,右邊是琥珀色的,很不錯啊!”我湊到和諾裏斯臉貼臉的距離,但兩個聰明蛋這會兒都跟傻瓜一樣,我們兩個都沒意識到現在的姿勢有多親密;
這種認真的態度吧,說是學術討論還差不多。
“話說,你的內核與終端的內核同步了沒?”我估摸著諾裏斯將信息移植到複製人模型上已經過了整整八個小時了,成像儀更新也用不了那麽多時間,就於是又問道:“彼得使用的機芯是三十年前的舊產品,可能和你的機芯不匹配,你呢,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聞言,諾裏斯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眼中有豎形條碼極其快速地滑過。
“檢測結果顯示良好,我想我們可以姑且認為它們已經達到了初步統一。”
諾裏斯笑著說。
“那就好。”
我打趣道:“至少彼得把他的‘最新發明’整個兒貢獻出來了,如果還有什麽問題的話,我們隨時可以找他算賬。”
“關於這一點......請放心。”
諾裏斯的笑著跟我保證道:“我確信這已經是他最好的作品,再沒有更好的了。”
彼得先生的使命已然宣告完結。
他的用處不大,用到這裏已經算是發揮了最後一點餘熱;
不虧。
起碼在諾裏斯看來;
這家夥,也就到此為止了。
諾裏斯用了兩天來適應這具實在不算完美,但也實在沒有任何改進餘地的‘新身體’。
他的膚色不算太標準,脖子後邊一塊兒有點掉漆了,異色的瞳孔和成像儀複刻出來的大眼睛相得益彰,諾裏斯的掌心和他的後脖頸一樣,有一兩塊地方會因為二手貨年久失修的緣故而露出裏麵灰白色的墊板,但是相反他的手腳,甚至他整個人赤-**都沒有關係,那一點點小小的瑕疵無傷大雅(不如說正是魅力所在),是我喜歡的地方。
晚上諾裏斯還是和他虛擬形態時一樣,在我的床沿邊上,在他的老位子上占據好地盤。
我們依偎著,但是誰都沒有說話。
我做了一晚上的準備,甚至都安慰自己就當是向偉大的黛比深-度學習了,反正人工智能將我監視著,我也可以取我所需,將他看作另一個阿倫,看成任何一個人,這就是我剛才在打的主意。
隻不過諾裏斯,他和別的人,和別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老覺得我需要做的心理準備或許會比以前所有的加起來都多。
身邊躺了空氣和躺了一個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我凝視著他新得到的,按照複製人的標準來說簡直可以直接返廠衝刷膚色和更換眼珠的身體,仿佛諾裏斯的身體之中正有電流‘滋滋’地碰觸,仿佛那些即是他新的器官,以及血液,正在他內部加速打轉。
遲到了七年的禮物終於還是來到了。
但卻是以這種方式。
諾裏斯一步步地完成他的目標,但是他從什麽時候開始有目標的這一點我毫無察覺,所以事到如今,怎麽想都覺得很別扭。
彼得或許是好心(他一向這麽好心,也不是唯獨隻對我一個);或許他隻是從諾裏斯流露出的那麽一點小小的‘願望’中看出了端倪,總之他完成了Oasis都沒有做到的事情——直接剔除了共情測試,直接將終端與智能聯結。
跨過十幾小步,直接朝前跨了一大步。
當然發揮不好的話倒退也是可能的。
好在諾裏斯沒有出什麽問題,他也沒有強製弄來什麽人要試著做一次腦波重合,我是個很好說話,甚至在某些時刻性格可以稱得上‘鈍’的人,坦白說我對諾裏斯真的得到軀體這件事不算太高興,但是絕望,那也太嚴重了。
我的心髒還在跳,跳的均速,好像要鼓出胸膛;
這就代表我還沒有那麽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