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起透明包裝袋的藥物,此刻電子鍾的時間正好指向了七點。
諾裏斯是自稱是所有智能中相對平庸的那個,僅剩的那個優點,也就是富有耐心這一點了。
等吃過了晚餐,將廚房的清潔都交給清潔型機器人,確認一切都完成後,諾裏斯他才開口。
他的耐心與他的內核消耗幾乎持平,為了所追求的結果,等上一年,兩年,甚至六年,也沒有關係。
又過了一會兒,是七點零三。
來自智能管家的審問又開始了。
這是諾裏斯最擅長的。
他總有辦法獲得他想要的信息。
諾裏斯拿出藥片時我並沒有緊張。
作為審問的重點,有必要從上來就給予對方壓力。
他說自己已經私下進行了檢測,並不是健康中心裏隨意開出的處方藥片。
既然不是從正經渠道上獲得的,那麽其餘的可能性也就很小了。
諾裏斯隻不過想得到一個理由:
我們關係惡化,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能夠修補的可能性近乎為零,這到底是為什麽。
他想要的隻是這個。
當然,諾裏斯不會得到答案的。
連我都弄不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六年的時光原本應該得到一個相對滿意的結果,皆大歡喜的可能性曾一度占到百分之八十的比重,我的生命中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人,喜歡的和不喜歡的,而諾裏斯則像從前那樣時刻給出恰當合理的建議,偶爾有些小情緒也很正常.........
這樣不是很好麽?
我覺得很好,諾裏斯卻覺得不好。
人工智能所衍生出來的產物,把人類的真實情感學的像,又不像。
諾裏斯或許從來就沒有好好地認識自己。
於是,主人和智能之間的矛盾開始產生。
首先是逃避,其次是爭吵。
到現在,就隻剩下藥物帶來的麻痹,以及被勒住脖子那樣,近乎窒息一般的沉默。
正常來說,什麽事都有習慣的一天。
所以在諾裏斯第一回入侵阿倫的就設備時(那會兒我和阿倫正因為他定期失聯的事而冷戰,但等他解釋幾次後,我們又重新走到一起),我的背後立時就起了一陣惡寒。
但是同樣的事做多了,惡寒也就沒有了。
我猜我還是無可奈何的成分占了多數。
無可奈何的我,直到諾裏斯準確地說出檢測出的名字時,也沒有緊張。
隻是想著‘終於被他發現了啊.........’
我想他總會發現的。
更別說發不發現的也沒有意義。
人工智能的眼睛隱藏在空氣裏。
秘密於我們而言,或許是一張遮羞布;
於它們而言,就是透明的玻璃,除了隔絕空氣的厚度,其他什麽都看得見。
隻是諾裏斯會猶豫。
猶豫我們之間的問題,還有我們的關係。
我們的關係,以前可以說是非常好。
好到我連諾裏斯的生日都記得,還會很費心很費勁地為他挑選禮物。
但也就挑選了一次。
我在出現噩夢的當晚總會失眠,失眠的時候我就在思考這一係列的問題——仿佛一切的事情都在諾裏斯收下微型成像儀之後出現了變化。
是的,這不是我的錯。
是諾裏斯。
他從那時起就開始貪-心了。
我其實是個很幸運的人,年少時沒有像阿倫那樣背負著秘密,混跡在鐵皮區討生活,而在現實中,我又因為豐富的物質而過得無比自由,身邊有諾裏斯,也有黛比,在我需要安靜時安靜,需要酒精時,黛比的家裏就會無限提供。
可惜太年輕了,隻記得吃過什麽虧,卻總不記得教訓。
胖老板在將那台年代最久遠的電腦轉手給我時是怎麽說的?
他說和人工智能的發明是新紀元最大的謊言。
千萬不要和智能做朋友。
沒有別的原因,隻是人們太容易自以為是,最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像黛比那樣一天到晚隻是派對和派對,我好歹也是借過別人筆記的全優生,雖然性格上的缺陷注定不能讓我做個討人喜歡的天才,但我的意思就是:至少在受了那麽多刺激後,我依然能保持相對平穩的心態,哪怕情緒失控,也失控的很有限,四個月裏也就兩次。
受了那麽多明裏暗裏的教訓,總算是琢磨出了點兒意思,但是轉念一想,琢磨出來好像也為時已晚了。
新紀元什麽都好,前一百年有些將死又怕死的有錢人把自己冷凍起來,到今天解封也依然能在無真菌的環境裏安然地活下去。
什麽都好,就是沒有時光機,也沒有後悔藥。
於是我很後悔。
老約翰說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但是真的和諾裏斯麵對麵,我們也不怎麽說話了。
人工智能和人類一樣,都沒有要向前一步的心,更沒有和解的心。
這就很讓人苦惱。
他似乎已經不太敢用話語來刺激我了;
其中就包括他討厭的阿倫。
諾裏斯似乎已經把蘇埃倫卡特這個名字給清空,順便刪除了這個人的所有資料。
這可是個好現象。
可惜好現象發生的前提是:他主人本人的精神狀況已經糟糕到了一定的程度。
所以不得已的,怕再控製下去,一個人類說不定要被控製進療養院;
這樣看下來,諾裏斯才肯退讓幾步。
小藥片可以單片,也可以散裝購買,換做成像儀,再精密,再裝了熱感反應,也掃不到臥室,也掃不到床後邊的角落裏,
至於噴他佐辛,其實放在什麽藥裏,似乎都能夠加上一點。
它不致命。
隻不過加進安眠藥,就會變成強效安眠藥;
加進毒-品,就會進化成強效毒-品;
也不過是這樣的程度。
好在諾裏斯發現的時間並不算太晚。
我並沒有對該藥物產生依賴反應。
隻是偶爾,偶爾睡不著,又實在不想麵對現實的時候,我才會吃一點。
這也許是阿倫迄今為止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
他說既然擺脫不了這樣的家夥,那至少吃下這些東西,我能保證它可以替你減輕自身的痛苦;
末了阿倫提到,隻要斟酌著用量,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但凡懂得適可而止的人,都不會出現太大問題。
在這一點上,我和阿倫是不一樣的。
自覺不會出現什麽問題,那也就不怎麽心虛了。
直到諾裏斯詢問我時,我還是那樣。
“很抱歉”我也學著諾裏斯的說話方式回答他:“我也想換個別的事情做,隻可惜我並沒有別的時間去發展我的業餘愛好。”
“其實.........”
諾裏斯說著,說著說著自己也有點理虧,又像是人類一樣的很沒有底氣:“你可以多出門,在課外時間裏,去和老約翰說說話。”
回答他的,隻有對方的‘嗬嗬’兩聲。
我低頭想了想,實在是想不出現在還有什麽東西是被我自己攥在手裏的了,隻好說道:“我記得我的個人基金似乎並不算少。”
諾裏斯點頭:“利潤很客觀。”
“那麽.........”
我又揚起臉,對著已經放下藥片袋的諾裏斯說道:“我相信我的智能管家替我打理了這麽多年個人業務,購買這一點‘小愛好’,購買藥物的支票還是開的出來的。”
“..........”
諾裏斯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這個家裏也沒人上趕著去哄熱氣氛,畢竟隻有我們兩個人。
過了半晌,諾裏斯才淡淡地:“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對我的成見已經這麽深了。”
我今天去見了老約翰,來回跑消耗了不少體力,這會兒已經有些的懨懨地。
但是諾裏斯的話,我也沒有否認。
成-癮性的藥物為什麽會成-癮、
不就是因為它能短暫的麻痹感官,忽略現實嗎?
莫名地就想逃避這股情緒,才會想到要靠藥物來排遣。
於是我開始吃藥了。
這就是噴他佐辛為什麽會出現在儲藏室,還有我床頭的櫃子裏的原因。
就是這麽簡單。
但是諾裏斯不同。
他發現了,但是過了幾天,眼看我依然沒有向他解釋的念頭,才神色凝結,半帶遲疑地詢問我藥片的來曆。
諾裏斯並不清楚原有的藥品有多少,他所知道的,無非就是藥片的總數並不是單數,說不準有多少片已經進入了人體內部的消化道,接著被身體吸收,順便溶解。
藥物被溶解了,裏麵的成分都被吸收的一幹二淨;
那就意味著這人離各種意義上的‘健康’、還有各種意義上的‘健全’,又走遠了一步。
如果放任下去,百分之百不會有好處。
諾裏斯猶豫了。
人工智能也覺得很猶豫。
他原先認為自己是勝利者,也短期內享受了一陣自己努力後所爭取來的‘成果’;
但現在,就連他也會猶豫了。
從目前的結果來看,自己似乎並沒得到什麽,反而有將人逼到越發糟糕的趨勢。
一個正常人會莫名其妙地服用對身體完全沒有好處的非處方藥嗎?
正常的答案都是:不會。
這讓諾裏斯起了疑問,甚至間接地開始質疑起自己的係統;
人工智能的判斷,貌似並不是百分百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