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斷失誤這回事,諾裏斯很好地埋在了心底,並不打算和任何人吐露。
比如說之前是百分百地斷定,那麽現在,他已經很少做出完全篤定的判斷了。
勝利的果實滋味並不好,起碼沒有剛得到那一陣嚐起來好了。
要不怎麽說有失誤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第一次是趕走蘇埃倫卡特,第二次是全方位監控主人的生活和日程。
第三次..........
沒有第三次了。
因為諾裏斯還沒盤算好下一步該怎麽做。
有一點他很清持,那就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保持鎮定了。
更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
一旦承認,就等於全盤否定了當初所做的一切。
承認智能也不是名義上‘完美’的產物,它壓根就不完美,還會害死人。
看來諾裏斯也有不可言說的秘密;
隻是他不說,人類壓根就不會知道;
所以諾裏斯打定主意,就算是錯的,也要當成對的做下去。
能扳回一點是一點吧。
隻能這麽做了。
他走進浴室,將這幾天收集到的藥片都一股腦兒地衝下了水,動作流暢,好像衝下去的不是藥片,隻是透明的水。
眼不見心不煩。
雖然倒了這一次,依然會有下一次。
少女似乎從中發現了樂趣。
知道他心存猶豫,不敢真的質問,於是就不斷地購買這種藥物,隻是為了試探他。
諾裏斯又開始頭疼了。
還真沒辦法阻止藥片的出現,就算他給的生活費再少,她也總是有辦法得到新的藥物,如果不給,那就等於連這唯一的愛好也受到了限製,已經失去了阿倫,失去了正常的社交,黛比往常嘰嘰喳喳的視頻邀請函讓他覺得心煩,但此刻已經斷了幾個月。
幾個月了,郵箱和通訊簿一樣,什麽都沒有。
隻有教授發來的一封通知,依然是官方的口氣,希望下一年能夠繼續與這樣優秀的學生合作,希望她能好好考慮,畢竟去Oasis進行實習工作的推送名額並沒有幾個,這在任何人的眼裏都是絕佳的機會。
沒有人會不珍惜。
諾裏斯並無多少勇氣再去控製主人的這一點意願;
最後他隻能以這樣的方式來維持著兩人之間的平衡。
怎麽看他們都一樣;
人可悲,機器也可悲。
吃藥不上-癮,那吃的人一定是天賦異稟。
阿倫躲在他的新地盤,不出幾個月就又養回了英俊的眉眼還有上好的口才,當初灰溜溜地跑出聯合都市,結果還沒跑出去,能有現在的結果已經是萬幸了。
我趁著諾裏斯自我懷疑的空檔,勉強算是得了幾天自由。
這個自由是指——諾裏斯這兩天沒打算監控我了。
所以我才能跑來和阿倫敘敘舊。
老約翰?別提了,這回是真的胰島素不夠,又要去健康中心呆上幾天。
“彼得?是那個彼得華特?還是又來了個彼得?”
阿倫陪我去買咖啡,身上還是薄荷味夾帶著煙味,一路上大驚小怪,話的內容總是繞不開彼得;
那個早早就被諾裏斯收買的,可愛的彼得。
“也不怪他。”
也許是時間隔得夠長了,刪除了聯係方式,似乎就已經把這人連人帶影子地給丟了出去,這件事也給我提了個醒:不是所有看著可愛,頭發卷卷的家夥都是好人,也許他們耳根軟的可憐,也許他們太過渴望成功;
也許,他們單純的,就是沒腦子。
“算啦,我也不怪他了”我好脾氣地舉舉手中的咖啡;“諾裏斯給他畫的大餅,還用了他拚接出來的模型,現在光是適應就很成問題,彼得現在又忙著給諾裏斯找更精密的關節了。”
不過出於某些陰暗想法的角度,我還是由衷地希望彼得不會成功。
雖然說是不怪了,可滿滿的一杯咖啡也就是喝了一口就不再動過,明顯就是肚子裏有氣,一提起這件事來還是喝不下。
喝不下就喝不下吧。
阿倫從善如流,又建議我們不如換個地方,比如附近的公園,那裏的人造布景也很漂亮,就是草堆是新鋪的,坐上去得注意別紮了屁-股。
沒有肯辛頓街的帕克公園那麽大,但是也沒小到那種程度。
再有一個就是,阿倫看隻是走了那麽一點路對麵的人就開始出汗,出汗時臉色也不好,發白,還是蒼白。
噴他佐辛吃多了,這是副作用。
少女因為藥物的原因不能走太久,走一陣就得停下來休息了。
於是兩個人重新換了地方,除了是一邊交流著近況,一邊也是真的休息。
最後,我和阿倫約好,周末一起去瞧瞧老約翰。
我們什麽都不一樣,唯獨隻有老約翰這個朋友,我們是一樣的。
“如果覺得不高興了就告訴我”阿倫分別時朝我炫耀性地晃了晃拳頭:“前男友雖然人不怎麽樣,但至少還可以替你開車,替你做個打手,哪天見到那個卷毛,看我不把他給揍一頓!”
我點點頭,半真半假地答應了:“那你輕點揍。”
和阿倫聊了半天,再怎麽不情願,也還是要回家。
有一次晚了半個多小時,諾裏斯雖然嘴上沒有什麽表示,但回頭直接替我請了五天的假,雖然報告和論文早就發了過去,但五天封閉式的生活,讓我感覺這所大房子實在不像一座房子,有點類似戰爭時期的防空洞,反正危險不解除,人就不能出去。
那可是整整五天啊!!
之後,這條底線我再也沒有觸及過。
吃虧了就要長記性,這一向是我的優點。
“我的東西你又丟了?”
我洗漱完畢,正想吃一片強效安眠藥好睡覺,結果空手在抽屜裏摸了半天,除了裏麵放的一張這個月購物清單,別的一概沒有。
我大約就摸到了空氣。
“你的氣色不好”諾裏斯看我什麽都沒找到,明明就是他把東西丟掉的,卻還是站著旁觀,直到我停手後,才從善如流地說道:“我沒有阻攔你服用藥物。”
“我的意思是——你得節製。”
“放心,我還死不了。”
我脫口而出,發現諾裏斯皺眉了,又很慫地補了一句:“睡眠艙已經很久沒有用了,我隻是想睡個安穩覺。”
“............對不起。”
諾裏斯歎口氣:“這一點我不能讓步。”
總是想要接近,再接近一點兒的。
以前是虛擬形態還好說,現在已經更換了大部分關節,感應係統也連接到了內核,他實在不想縮回冰冷的終端裏,怎麽都不想。
總共五句話,又沒了。
我背對著諾裏斯,也不知道他那一邊就開了一小盞壁燈,居然也能看清廢物莊園寫的是什麽。
沒有藥物的輔助,這一晚上直到諾裏斯將自己調至睡眠狀態後,我才跟著睡了過去。
可能是覺得暫時安全了吧。
隔天在學院遇見黛比,很久沒說話了,居然又換了個男友,不過看著很眼熟。
我看著一對人馬擦肩而過,才發現原來是大學男。
繼粉紅桃子大鬧一場後,他們又在一起了。
時間仿佛在我這兒是停滯的。
但是在別人那兒,怎麽就過得這麽快呢?
我帶著滿心的疑問回去了。
最近諾裏斯好不容易才同意停止開啟定位追蹤係統,作為交換,我們的交流也從五句話上升到了十句話左右,堪稱是翻倍地增長。
“我不希望你離開我的視線。”
諾裏斯隻是這麽說著。
我覺得這是等價交換,六年前他是被動等待的那一方;
而現在諾裏斯得到了足夠的權限,成長的速度也快的驚人,於是我就成了被動的那位。
我很難把諾裏斯當成一台智能。
畢竟他的外觀和真正的人類沒有區別。
隻是某些關節不協調,需要改進而已。
我的母親說,挑選朋友,要看她的臉,因為氣色不好的人多半也不會活的有什麽樂趣,頂多一天一根能量棒,實在不行泡上一杯衝劑,無聊的生活和無聊的人,隻是會呼吸,這就算是過日子了;
而挑選情-人,則要挑選他的眼睛,如果你不回頭都能感受到那人的視線,燒的後腦勺都在發燙,那麽恭喜你,這份愛情有極小可能才會變質,隻要平日注意保鮮就行。
這些話我一直都記得,記的時候年紀還很小,就算懂什麽意思也沒有地方實踐,於是也就選擇性地沒想起來;
但是到這會兒,朋友和情-人一並都離我遠去,我反倒又把這些話給想起來了。
阿倫的眼神是怎麽樣的呢?
實話說,不怎麽樣;
一直都懷著目的,但至少也有過熾熱的時候。
而視線讓人感到灼燒,甚至疼痛的,那就隻有諾裏斯了。
真是躲不開的家夥。
阿倫對諾裏斯的行為加以唾棄;而老約翰卻說,不要逃避,你們應該正視彼此。
“沒人會無緣無故關心你,除非你長得漂亮或者瀕臨死亡。”
以上,是我聽到過的另一句話。
這是個三選一的答案。
除去上頭兩個,剩下的也不是很難猜。
真正關心,並且能夠容忍,讓你為所欲-為的前提,不過就是因為他/她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