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回到家,已是深夜。
王昌林算了算,今晚該是最後一次話蛇了。
燈光幽暗,在裝蛇的罐子前燃了一炷香,燒了三張紙錢,王昌林坐下來,他說:
“前頭和你擺了好多天龍門陣,我們這行你也曉得了個大概。今晚呢,我是有些要緊的話要跟你說清楚。明天午時,你的大限就到了,不過你不要慌,也不要怕!跟你說句實話,到了我這歲數的,都怕死,夜晚都不敢睡沉,就怕一覺睡著就醒不過來了。不過慢慢我也明白了,行路可以繞山繞水繞刺蓬,死亡不行,你繞不過。前些天有個白衣人給我托夢,夢裏頭他把一個雞蛋放進我手心裏頭。我攤開手掌托著雞蛋,不曉得他是哪樣意思,他看著我笑笑,一指彈破了蛋殼。我正可惜哩,就看見一隻毛毛的雞崽兒從蛋殼裏頭歪歪扭扭出來了。悟了幾天我都沒搞清楚這個夢是哪樣意思,今天我明白了,那是菩薩要跟我說,雞崽兒在蛋殼裏頭的時候,已經習慣了裏頭黑乎乎的活法,它就怕蛋殼破掉,為啥呢?因為它不曉得外頭到底是個啥樣的。等蛋殼破掉,它從蛋殼裏頭走出來的那一刻,才發覺,外頭真是好光景啊!你是不是嫌我話多喲!年輕時我看我師傅話蛇,他老人家話少,比如今天,他就一句話:明天上路。你如果不嫌我話多,我就再說兩句。我做蠱師這些年,沒幹過一件昧心事,零零散散做些蠱藥,也醫了一些人。雖然他們都不曉得自己的病是我治好的,但我不記掛這些,做自家該做的就是了。”
囉唆完,王昌林把蛇罐、舂好的草藥、新畫的符章一並搬到神龕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窩進躺椅,他想睡一會兒,養足精神,去給四維守守夜,唱幾段孝歌。
腳邊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低頭一看,老夥計出來溜達,步履蹣跚,不時還抬起爪子抹抹臉。王昌林坐起來,才想起今天隻顧忙活四維的後事,把老家夥給忘記了。四下翻尋了一陣,啥子都沒有。王昌林一臉愧疚,他說實在對不起,今天事多,把你給忘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鼠腦殼,始終是老熟人,那東西不驚不乍,屁股落實在地上,仰著頭看著王昌林。搓著手,王昌林說:“你要等得了,我給你下點麵條吧。”
端著煮好的麵條出來,老夥計還在。把碗放在老鼠麵前,王昌林說:“曉得你老了,牙口不好,我煮得爛,你多吃點,晚飯宵夜並成一回了。”
嗅嗅,老鼠開始動嘴。王昌林躺回椅子上,摸出旱煙裹上,說:“你慢慢吃,我閑著沒事,正好和你擺下龍門陣。我呢,幹了一件蠢事,腦殼一熱,給我祖奶做了道情蠱。老人家為了套住男人,手狠了,把三道蠱當作一道一次給下了。你不曉得,這情蠱厲害,一道下去,男人三個月之內就成李蓮英了,三道合成一道下,就隻能當一輩子李蓮英了。我曉得,四維是自家從腳手架跳下來的。我覺得這都是我一個人的罪過。你給我把把脈,看我老去了是上刀山,還是下油鍋?”
地上的沒聲響,王昌林別過腦袋一看,麵條吃得精光,老夥計拖著鼓鼓囊囊的肚子正往洞口那頭爬。
“你這幾天厲害呢,飯量變得鬥大,我敬重你。”王昌林笑。
燈光昏暗,老鼠越爬越慢,到了洞口,身子開始左右扭動,接著側身一歪,四腳朝天,不動彈了。王昌林慌忙爬起來,走過去細看,老夥計已經歸天了。這個死法王昌林見過,六〇年餓飯,寨子頭一個王姓同族從一戶遠房親戚那裏抱回十五個盤碟大小的糍粑,一口氣全吞掉了,當夜就老在**,碩大的肚子上連青筋都條條飽綻著。
“你有點節製嘛,活活把自家脹死,這下安逸咯!”王昌林說。
打著手電,王昌林在屋子旁的菜地裏挖個坑,把老夥計埋葬了。然後一頭鑽進黑夜,往那個還沒有埋葬的人家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