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的座位,隨後就被安排在我這個客戶經理旁邊。但是,在工作內容上,她卻直接跟著艾華謙。我能做的,隻是時不常給予她一些後勤問題上的答疑解惑。由於IT部門的眼鏡男經常在白天溜號抽煙,空餘的桌上擺了三四排的變形金剛,所以到最後,連打印機的基本設置都是自己手把手幫茜完成的。真是沒轍。

茜身上有一種讓人難以取信的氣質。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過早超越二十二歲的迷茫和一切愚蠢。當然,這讓我覺得自己更蠢了。

茜常常在工作時間,低聲用某種南方方言,長時間講電話。那講話的口氣,既不像私人談話,也不像公司業務。更奇妙的是,盡管我與她咫尺之隔,卻永遠不能參透一星半點她所講的話題。一切聽上去不溫不火,非常妥帖。此外,茜永遠能夠平靜地提出要求,然後順利在公司找到人頭為她提供相應的幫助和服務。媽的,真不是一個物種。再一次地,我對自己狠狠地說。

“蘭迪姐,中午一起吃飯吧?”11點45分,茜又徐徐拋來這個問題。

其實,為了回避與她吃飯的可能,我已被逼無奈每天用樂扣樂扣帶剩菜和米飯。今天就帶了菠菜。看著飯盒裏綠了吧唧的剩菜葉趴在隔夜米飯上,我覺得心情沉重。

為什麽不想和她吃飯,不知道。就是不想。也許是不喜歡被她拐彎抹角打聽公司的狀況以及自己的資曆吧。況且,公司的許多狀況,按規矩在員工間都是保密處理,所謂confidential。而我自己呢,也談不上拿得出手的資曆,亦無老公和子嗣可拿來炫耀,或是把自己高端樂活的人生放到網上隨時發布一番。對於我,還是吃樂扣樂扣裏麵的硬米飯比較安全吧。

“噢,我今天帶飯了。”我也底氣十足地給出了這個安全答案。

“哇噢,蘭迪姐,你太厲害了。自己做飯,還是這樣比較健康啊。像我這樣每天吊兒郎當的……我媽老說,我懶得簡直就該脖子上套張餅呢。哈哈。”

我也哈哈,但之後便無語。年歲的增長,讓人開始不太怕尷尬。

“那蘭迪姐,你在公司有三年了吧。我覺得這行做到你這樣比較資深,也很不容易呢。”

實習生顯然希望將談話繼續下去。

“嗯,是,不過,嗨,也沒什麽。”

我流暢地說了一堆屁話,繼續沉默。

“蘭迪姐太謙虛了。像我這樣每天晃晃悠悠的,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呢……”

茜一邊給對話打圓場,一邊用手指繞過頭發,做些無意義的整理。化學藥水作用下的垂重發絲,順著保留少女質感的手,迅速遊走滑落。我本以為離子燙早已落伍的。

我自然懂得,她與我的一切,對她而言,隻是她初入社會成長與奮鬥的一部分或一種必經。我沒興趣給她練手兒。但是,一刹那間,看著她仿佛冒著年輕熱氣的腦袋,突然就想起森。覺得心裏陡然一緊。

森是我交往的男人,不過已經把我踹了。或者,也許我們壓根兒就從未交往過。

我和森在一起兩年,我總是想見他。但若細想他為我做的事和他的溫暖,卻幾乎是沒有。他隻是一個三十五歲、知道如何運用自己優勢的男人。

我們的分手,竟源自一些杜蕾斯。

事情的起因,是我在他的床下發現一盒開了包的嶄新杜蕾斯**。大概是用了三四個,但清楚知道不會是和我用的。顯然,這些可疑的**是無意間掉落在床和桌子的夾縫處的,男主人連撿都懶得撿。但這種事情,數量一旦可疑地減少,便會讓當事人完全詞窮,實屬毫無辦法。森隻得向我呐喊繼而咆哮,繼而劈頭蓋臉說我有病。最後,我隻得為自己一雙有“眼力見”的慧眼灰溜溜埋單。

記得分手將近大半年後,突然接到森請吃晚飯的邀請。我依然爽快地答應了。

不知為何,似乎就是說不出“我看沒有這個必要”或“大家都很忙,各自保重”這樣的話。

其實分手後,森還會以一個月一條的頻率發信息給我。自己基本都會絞盡腦汁地回複。所有漫不經心的短信,其實都是我枯坐半宿後的產物。

森的號碼,我在一次次吵架後無數次從手機裏刪除,然後又莫名其妙地謄寫在日記本裏。折騰幾次,自己都煩了。反正不是早就會背了嗎?

那次和森的飯桌上,我一如既往地表現出爽快和大方,也許是希望為自己挽回些麵子。這基本是自己打十七歲後,一旦遭遇分手就慣用的伎倆,卻好像從未為自己得什麽分。越希望理解男人,越不去婆婆媽媽,反而就越男性化、越不招男人待見。男人到底迷戀什麽呢?

森在我輕描淡寫的提問下,說自己正和一個小女生交往。在他說“小女生”的時候,我分明聽見自己內心“嗖”的一聲,仿佛某種祈願或期待像門一樣,瞬間關閉。其實,自己一直都知道,怎麽會不知道。分手後,我一直不能控製地做著“網絡調研”,一早就從網上的蛛絲馬跡中知道那女生二十二歲。她在網上自我評價為“雙子座女流氓,外冷內熱”。

我的天。

我抬眼瞄了瞄茜。此時她剛吃飯歸來,一把抓起桌上繪有卡通圖案的水杯,投入地喝水,咕嘟咕嘟的大口吞咽聲不知為何顯得格外年輕和性感。

森正在和一個像她這麽大的女孩交往,和類似她這樣的女孩說話,像每個墜入愛河的男人那樣犯傻,然後,用掉很多很多很多杜蕾斯。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漠然,任憑麵前的電腦屏幕輻射著我二十九歲的臉。

我不期待和森怎樣。我隻希望森能留在我身邊,並為我而變得傻起來。可是森與我在一起時,一直是那個聰明的他。他從未愛上我。

也許,森也會很中意茜這樣的吧,我消沉地想。她們年紀很輕,卻仿佛心很硬。她們擁有魅力,絕不會玩世不恭地過自己的日子,更不會用不合時宜的自嘲讓自己顯得滑稽。任何時候都不。

捫心自問,也許自己並不在乎森和年幼小妹會怎樣。古今中外,男人被青春和飽滿的膠原蛋白吸引,我想我可以理解。但讓自己一直難以接受的是,那些二十歲左右的姑娘,竟然也能對像森一樣成熟的男人構成深層次的吸引。這似乎一直讓我難以釋懷。也許女人老了真的是一無是處。

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就那樣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