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來公司兩周後,我終於決心離開公司。說不上有什麽特別不對勁,但一切都不太對勁。本來,我的原計劃是這樣得過且過再緩個一年半年,騎驢看唱本,但是,駱駝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是不緊不慢地飄了下來。

要說,艾華謙的管理作風其實一直有個特點,就是逮著哪個就讓哪個幹活,哪個好用用哪個,從不講究職位分工。這已經導致許多自強不息的員工都紛紛離職了。

由於我這個客戶經理一向顯得過分“厚德載物”,便常常莫名其妙地把前台的活也一並做了。毫不誇張地說,幫艾華謙訂機票這種事,一年也總要發生幾次。到工作的第三年,我對這些已經變得不太介意了。

然而,周五下班發生的狀況,終於讓自己經年累積的“蠢女人”自我認知全麵爆發,並迅速瀕臨界點。

離下班還有三十分鍾,我在會議日程上打下“pm”兩個小寫字母,屏幕卻閃出“破滅”兩個中文字。不遠處“玻璃罩”裏的艾華謙猛然合上電腦,麻利地把手邊的東西一股腦塞進臥在轉椅邊的手提包。那是一個褐色並老舊的皮質提包,彰顯著主人對質地的要求和一些偏執的品位。

一身黑衣的老板迅速移步到我的座位,手裏還拎著一個沒有蓋的中號牛皮紙盒。

“蘭迪,can you do me a big big favor(能幫我個忙嗎)?”

“Sure(當然可以)。”自己嘴巴似乎隻會禿嚕出這句。

然而,自己這一句爽利的“當然”卻換來了一個糟糕透頂的麻煩。原來,艾華謙是要我把盒子裏幾百張名片上的信息都輸入Excel聯係人名單,也就是手動一對一輸入。這樣悲慘的工作量,足以將一個正常人的視網膜摧毀、隱形眼鏡融化。

還沒等我從驚悚中反應過來,還沒容我提出“公司是否可以花錢購買名片錄入機”的建議,艾華謙便將盒子穩妥地放在了我桌上。

“Thanks 蘭迪,and this is needed by Tuesday(這個周二要)。Nice weekend(周末愉快)!”

說罷,艾華謙帶著得克薩斯燒烤般炙熱微笑的一米八五健碩背影便從門口消失了。

我太知道艾華謙這個人了。當年,他深諳初來乍到公司的我軟弱並勤奮,對工作不挑不揀,於是一路將我用得順手。我呢,也一直老實巴交地深陷踏實肯幹的旋渦中,無法翻身。我是不是就是那個會使用工具的猴子?我認真並可笑地問自己。會用工具,也還是猴子而已。

奶奶的。我對著空氣來了一句。

翻了翻盒子裏淩亂的名片,足足好幾百張,個個四四方方,有著鋒利的邊緣。裏麵不知藏了多少的paper cut(紙張劃傷)。我清楚,如果自己今天和周末不加班,周一必然要奮戰通宵。

我乏力地將浮在最上麵的一張名片抓起來,一個自稱Dr.Jin XX的家夥。這年月,能讓人喊自己一聲“博士”的管理人員,似乎最是拉風。

看了眼身邊的空座位。實習生今天沒來,請了病假,說是發燒。

我一邊帶著想死的心情默默輸入“金博士”和“大衛總裁”的名片,一邊想,如果今天實習生來了,艾華謙也許就會抓起她。做這個活兒的分明應該就是她啊。越是沿此思路想下去,人老命衰的感覺越發地嚴重起來。

終於,在周一一早,名片錄入工作還未完成,我便已將早就潤色多次的個人簡曆廣投出去。同時,還兢兢業業完成了五六家大公司的網絡申請,注冊了三四個獵頭網站。去爭取一把吧,我對自己說。然後暗暗在心裏捏起一對小拳頭。

名片還剩最後十張左右的時候,茜回來上班了。她麵色潤白,眼睛不費力便睜得老大,眼底一對“臥蠶”顯得十分柔韌,想是休息足了。她依舊大口大口從有卡通圖案的馬克杯裏喝水,腳上還是那雙墨綠色的細跟鞋。深秋時光腳穿單鞋,不發燒也會患上老寒腿吧,我不耐煩地想。

“蘭迪姐,這一堆都是什麽呀?你在忙什麽?”

“名片。”我冷冷地回答。自己長眼睛,就不會看嗎?

“這都是你認識的人啊,厲害厲害。”

實習生眼睛有點貪婪地看著那一筐名片,和我說話其實心不在焉。

“幫老板錄入的。幹得就剩這幾張了,差點累殘。”

“唔……”

實習生嘟了一下嘴,輕輕劃拉了一下盒子裏僅剩的幾張名片,然後若無其事地說了句:“哎呀我手機呢。”

“……不覺得這應該是你幫忙幹的活兒嗎?沒趕上趟,就不說句幫忙的客套話嗎?”這是我心中翻騰的潛台詞,但末了,卻屁也沒說。

周一投出的簡曆,竟然很快得到了回音。堪稱順風順水的三輪麵試後,一個實力雄厚的五百強美國企業做出錄用我的決定,薪酬聽來也非常優渥。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身著高檔晚禮服一腳踏上人生的手扶梯,緩緩向上升著。連平素在公司走路的步伐都穩健起來。

不過,想起麵試中倒是有個小插曲。外國大老板即刻表現出對我的喜愛,偏偏未來的頂頭上司是一個中國上海籍癟臉老頭兒,從始至終對我不置可否。然而讓我萬萬想不到的是,之後的幺蛾子,恰恰就出在了這個癟臉的環節。

已然到手的offer,在一天之後被公司人力強硬地收回。人力的理由是“很遺憾,您錯過了確認offer的deadline(最終期限)”,簡直像卷子做完才被告知沒填機讀卡一樣令人錯愕。這是哪一出呢。自己在驚愕、憤怒和冤屈下,隨即運用郵件證據進行反擊,試圖言之鑿鑿。卻最終毫不討巧地被大小領導一致視為麻煩。

貌似禮賢下士的外國領導,在麻煩麵前竟和癟臉站在了同一個戰壕,將我在原地打成了篩子眼兒。

隨後,竟然有人建議我訴諸法律程序。談何容易。像自己這樣的人拿起法律武器的時候,說明什麽都已經碎了,有什麽意義呢。

一連幾天,我想打電話給喬安,卻料想她會說些“這是很正常的公司政治,你不過這次當了炮灰”之類的話。最終,誰也沒找,自己咽了。

和森分手的一年裏,所有感情和工作上的難受,與被撤銷的offer一起,仿佛重重地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冬天也一下子來了,極端幹燥的天氣持續了一個月。有時早晨一起來,鼻子就開始流血。

這個城市裏的中國人、外國人都一樣難受。雪,天一直就不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