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飯後,文秀才來叫白旋風:“請吧,大奶奶要和你再談談。”

何洋含而不露地囑咐:“兄弟,今夜良宵,說不定就要鵲橋相會了。”待他們走後,何洋想跟出去暗中看個究競,但一拉開門,明晃晃的刺刀橫在麵前。

小腦瓜黑虎著臉:“回去!”

何洋思忖一下關上房門,心更難放下了。他在想,土匪們這樣做,會不會有什麽陰謀呢?

雖然已經入夜,天氣仍不見涼爽,白晝蒸人的暑熱還未散去,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來,稍一活動就是一身汗水。白旋風走出沒多遠,就發覺有兩名持槍土匪在後看押,立刻意識到有些不對頭。待過了紅仙女住的窯洞,文秀才仍不停步。他忙問:“到底去哪裏?”

文秀才嘿嘿一笑:“大奶奶在前邊等你呀。”

又走了一程,已過了楊樹,白旋風心中更加沒底:“大奶奶她在何處?”

“別急,到了。”文秀才站住,往腳下一指,“看,給你準備好了。”

疏淡的月光下,可以模糊地辨出,在林間草地上,已掘出一個丈來深的土坑。

“你們想幹什麽?”“請下去吧。”文秀才“咯咯”笑出聲,“這是你的歸宿。”

“你們敢加害於我!”白旋風厲聲說,“我是大奶奶的未婚夫。”

“別橫,這就是大奶奶為你安排的。”“你們,憑什麽要活埋我?”

“因為你是八路的探子。”文秀才衝土匪一擺手,“把他推下去!”

倆上匪不由分說地將他推下土坑。土坑上邊,又多了兩個握鍬的土匪。白旋風明白,生命就要完結了。他沒料到亞仙這樣絕情,不覺脫口而出:“我好悔好恨喲!”

“死到臨頭,你義恨起誰來?”文秀才抓住話頭問。

白旋風剛要說恨未能殺死紅仙女,忽然意識到不妥。自已死了,也要保住何洋的性命。他把衝到唇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我恨自己瞎了眼,白等了兩年,等的竟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心狠手毒的女人!”

“你充當共產黨的探子,這怪不得大奶奶。”“笑話!”

“白旋風,大奶奶闖**江湖多年,你這小小的障眼法,還能瞞得了她!”文秀才用腳踢下些沙土,“你是被共產黨欺騙利用。隻要說出何洋來這的目的。你就可以從鬼門關上走回來。”

至此,白旋鳳完全明白了,土匪是以活埋逼自己說實話,他心中反倒有底了:“你的廢話我不想聽。”

“既然活夠了,我可以成全你。”文秀才把手一揮,“埋!”

二匪立刻揮鍬填上,一鍬一鍬,漸漸埋過了白旋風的膝蓋。文秀才在一旁說風涼話:“一別兩載,眼看夫妻要團圓了,卻為別人搭上性命,實在不值得。”不管他的話多麽動人,白旋風卻和沒聽見一樣,就是不作聲。土漸漸埋過腰,白旋風呼吸困難了。文秀才沉不住氣了:“白旋風,如令到了生死關頭你真不想活了?”

白旋風心中百感交集,留戀地仰望著星空。

文秀才急切地問:“死到臨頭,你還有什麽話說?”

白旋風吃力地說:“我隻想告訴你,何洋不是什麽雙槍劍客。”

“你隻有這句話嗎?”文秀才顯得煩躁不安。

白旋風沉思片刻:“我想最後再見亞仙一麵。”他滿懷眷戀,動了真情。

文秀才惱羞成怒,決心把這場賭博進行到底。他奪過一把鍬,一邊填士,一邊說:“我看你說不說實話,不信你就牙關咬到死!!”

土漸漸埋過白旋風的腰部,文秀才還在發瘋地填土。白旋風呼吸急促,胸膛如壓上一扇石磨,艱難地說:“亞仙,我們來世再見吧!”

“慢!”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文秀才停下鍬,隻見武金剛、小腦瓜等押著被綁的何洋來到近前。何洋見白旋風危在旦夕,扭身質問武金剛:“武隊長,你也太不夠朋友了,我弟兄舍生冒險救你,而你們竟這樣恩將仇報!”

武金剛無言以對,隻好低下頭。

文秀才冷笑著說:“姓何的,你若是英雄好漢,就該承認雙槍劍客的真實身分,以免連累你的結拜兄弟。”

何洋眼見白旋風就要喪生,心如刀攪,但他不能讓土匪如願,裝作十分委屈地說:“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死死咬定我是八路!”“執迷不悟,讓你們一起下地獄!”文秀才猛勁揚土,土很快埋到白旋風胸部,眼見得白旋風就沒氣了。

小腦瓜見狀捅了文秀才一下:“眼看就完了,別……”“你懂什麽?埋!”文秀才眼睛一瞪,繼續揮鍬鏟土。

何洋一急,掙斷繩索便要強行救人。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扒出來。”紅仙女突然出現在麵前。

文秀才不太情願:“大奶奶!”“怎麽?”紅仙女眉梢挑了起來。

文秀才立時慌了神,趕緊和小土匪跳下坑一起扒土。白旋風很快被弄出來,好一陣才緩上一口氣來。

紅仙女狠盯著文秀才:“你太過分了!”右手不覺去摸槍。

文秀才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大奶奶饒命!”

紅仙女思忖一下,臉色和緩了些,踢了他一腳:“滾起來!”“謝大奶奶開恩。”文秀才磕個響頭後爬起來。

紅仙女又一指白旋風:“送回房中,照我說的辦。”“小人遵命。”

“何先生,請你幫助玉成。”說罷,紅仙女徑自走了。

何洋不知紅仙女是何用意,同武金剛一起,將白旋風扶回住處。他見文秀才沒跟來,趕緊問道:“武隊長,方才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武金剛吞吞吐吐不敢明說,“放心吧,這回算沒事了。”

何洋追問:“方才的活埋是真?”“老弟,莫問,你問也沒有用。”

“讓我們明白明白呀。”何洋故意激他,“想不到你膽小如鼠,告訴我們又能如何!”武金剛果然憋不住了:“老弟,其實不說你也明白,那番考察過後,大奶奶本已放心。可文秀才這小子跟在大奶奶屁股後邊嘀咕,說是用假活埋逼老白說實話,大奶奶的心裏也就活動了,答應讓他試試看。誰知他騎虎難下,要假戲真做,大奶奶當然不會同意。”

正說著,文秀才挾著一個衣包走進米,衝白旋風笑笑:“這會兒可好些了?”

“死不了!”白旋風沒好氣地答對他。

文秀才並不介意,解開衣包:“請更衣。”裏麵是嶄新的禮帽、大褂、中衣、布鞋,還有一丈紅綢子。

“讓我換了上刑場嗎?”“不。入洞房。”

“你少來耍笑老子,”白旋風勃然大怒,“給我滾出去!”文秀才畢恭畢敬:“不敢,這是大奶奶的意思。”

“我不去!”白旋風一口回絕。這也難怪,方才險些命赴黃泉,轉眼又要洞房花燭,堪稱莫大的諷刺。

武金剛深知白旋風固執下去極為不利,插嘴勸道:“老白,可別惹大奶奶生氣。”

“大不了一死,”白旋風越說越氣,“告訴她死了這條心吧!我堂堂男子漢,不希罕破鞋爛襪子!”

武金剛嚇得臉上立刻變了顏色:“你可不能信口胡說呀。”

文秀才奸滑地一笑:“白大哥既然寧死不從,我就回去如實稟報。”他巴不得白旋風拒絕。他深信,隻要把白旋風的話告訴紅仙女,那麽白旋風不死也得扒層皮。

白旋風竟不在乎:“請便。”文秀才轉身就走。

何洋急忙喊住他:“文先生留步。”文秀才站住腳:“有何見教?”

“雪峰曆盡艱辛,為的就是找到大奶奶夫妻團圓,又怎會拒絕大奶奶一番美意呢!他隻因方才幾乎喪命,心情不好,請二位回避一下,待我單獨勸勸他,他定會回心轉意的。”

武金剛趕緊應承下來:“這樣最好。”

文秀才也就不好反對了:“可要快,大奶奶是不會久等的。”

文、武二人一走,何洋立刻批評白旋風說:“你一味拒絕,萬一紅仙女翻臉,我們豈不前功盡棄。”

“那我就違心地和土匪婆去睡覺嗎?”

“兄弟,你和她畢竟是表兄妹,又是未婚夫妻,有著深厚的感情基礎,你能忍心眼看她長此下去?”

“她已不是當年的亞仙了,要她改惡從善,隻怕是夢想。”

“我們應該珍惜這次爭取她的機會。”

“反正我不能同土匪婆和好!”

何洋沉吟一下,話中故意帶點火氣:“白旋風,難道你忘記了那天是如何信誓旦旦?你這樣做,完不成任務,我們還怎麽回去?”

“你?”

“你忘記了結拜兄弟的情義?你和紅仙女鬧翻,免不了要連累我一死!”

“我?”白旋風沒說的了。

何洋口氣又緩和了一些:“兄弟,我們不能半途而廢,而且你還可以見機行事嘛。”

白旋風有點無可奈何,隻好說:“好吧,就依你。”

文秀才推門走進來,他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煩:“怎麽樣了?大奶奶那裏還沒回話,我不能再等了。”“不用等,我就去。”白旋風拿過新衣服就穿。

白旋風的變化使文秀才很是納悶,他琢磨不透為什麽何洋背後一勸就靈?疑惑地問何洋:“你真強勝蘇秦、張儀,三言兩語,白大哥就回心轉意了。”

“這有什麽奇怪,我們是結拜兄弟,自然說話容易入耳。”何洋不再理他,而是忙著幫白旋風上下打扮起來,看他已穿戴整齊,十字披紅,末了胸前又別上一朵碗口大的紅絹花。

武金剛進來看見,笑著打趣:“難怪大奶奶等不及明天,老白這一打扮,好個英俊的新郎官呀!”

“別拿我窮開心了。”白旋風卻樂不起來。

“快走吧,花堂都布置好了。”武金剛倒是喜滋滋地,“幹嘛繃著臉,偷著樂去吧!今晚我們也借光,少不得就要賞喜酒了。

白旋風被文秀才、武金剛、何洋簇擁著,走進了紅仙女的窯洞,立刻為濃烈的喜慶氣氛所震驚。大紅雙喜字貼在北牆,胳膊粗的金紅喜燭熊熊燃燒著。紅仙女鳳冠霞披,彩衣繡裙,垂首斂眉端然而坐,粉麵上充溢著新婚少女才有的羞澀。珠光寶氣五彩繽紛的窯洞,更顯得紅光滿堂,喜氣洋洋。

武金剛討好地問白旋風:“這花堂是我布置的,不知可中意?”

“和唱戲差不多。”白旋風放開嗓門,有意說給紅仙女聽。

紅仙女似有所感,拾起頭說:“是啊,人生就象演戲,隻不過悲劇多於喜劇。”

對於她的話,入們沒什麽反應,隻有何洋感到,這個以搶劫為生的女匪首,心靈深處有著辛酸痛楚的創傷。

文秀才知道,該他出場了。盡管心頭有如鋸拉刀割,還得裝出不自然的笑臉:“大奶奶,拜堂吧!”紅仙女走過來站在花燭案前,何洋把白旋風推過去站好。文秀才權充候相,不情願地喝道:“一拜天地。”

紅仙女與白旋風拜了一下。“二拜高堂。”

紅仙女又拜,白旋風卻直挺挺站立不動。武金剛在一旁提醒:“拜呀,拜高堂了。”

“什麽高堂!”

“就是二老雙親。”

“我懂,別說二老,四老雙親都死光了!”白旋風衝紅仙女咆哮起來,“你說,我們拜誰?拜誰?”

紅仙女理解白旋風此刻的心情。想了一想,她對眾人說:“你們下去喝喜酒吧。”

文秀才問:“大奶奶,拜堂還沒完呢。”“不需你管,我自有道理。”

文秀才怏怏不樂地退下。何洋臨走又叮囑一句:“雪峰,你可不能惹大奶奶生氣呀。”

眾人都走了,隻有那個年輕俊秀的小土匪阿鬼不動。他是紅仙女的貼身服侍人,就是紅仙女睡覺時也要守候在床前,堪稱是最親信的心腹,因此土匪們既忌恨他又懼怕他。嫉妒他長了一副漂亮的小白臉,深受紅仙女的寵愛。但表麵上又都巴結他,以便他在紅仙女麵前能進美言。此刻,阿鬼仍如往常一樣,手掐盒子槍,侍立一旁忠於職守。

“阿鬼,”紅仙女輕輕拍了他一下,“你也出去吧。”阿鬼感到詫異:“大奶奶,我要服侍你。”

“去吧,今晚不用你。”

阿鬼悶悶不樂地走出來。文秀才、武金剛、何洋都站在楊樹下。文秀才有幾分開心:“小白臉,今晚你也吃不開了!”

武金剛數叨他說:“你呀,也太不識相了,人家兩口子新婚之夜入洞房,你跟著摻和啥?走,我們喝喜酒去。”

文秀才懶洋洋地一搖頭:“我可沒那個興致。咳!睡寡覺去了。”他慢騰騰地鑽進了自己的窯洞。

武金剛又拉阿鬼:“他不去拉倒,咱們一起喝。”

“我,我也不去。”阿鬼甩脫武金剛,“我要在窗外守候。”武金剛白愣他一眼,過來拉何洋:“走,咱哥倆去喝。”

“好哇,我舍命陪君子。”

兩人到了何洋住的窯洞,武金剛取來酒菜杯箸。何洋看看有醬牛肉、花生米、五香幹豆腐絲和炸丸子四盤涼菜,還有兩瓶白幹酒。他一邊給武金剛斟酒,一邊問:“武隊長,這酒菜倒是很方便啊,轉眼工夫就取來了。”

“在大奶奶身邊就是有口福,兩個廚子專門侍候,吃喝又預備得全。”武金剛美美地喝上一盅,香香地吃上一口。

何洋心想何不趁此良機摸摸情況。“聽說大奶奶手下有

三百多號人,我怎麽沒看見幾個呀?”“這裏總共才十五個入。”

“啊,”何洋又問,“那其他人呢?”

“分成大小十幾隊,各自單獨活動,定期向大奶奶進貢,需要時就發令集中。”

何洋又給武金剛滿上酒:“這裏的弟兄,看樣子歸你管?”

“那是當然!”武金剛喝得高興了,也忘了紅仙女的規矩,“除了大奶奶和姓文的,下剩十名直屬隊員和兩個廚子,全得聽我指揮。”

何洋的問話由淺入深:“怎麽隻見大奶奶不見大爺呢?”

“實不相瞞,現在是大奶奶當家。她看不上大爺長山,就打發他進城幹了保安團。”武金剛“嘻嘻”一笑,“這也算各尋方便吧。”

“還有一件事,是不是我太多心了,文秀才今晚似乎很不高興?”

“對呀,”武金剛又來了興趣,“大奶奶結婚,他當然難受了。他是西宮娘娘嘛。”

“西宮娘娘?他不是男人嗎?你大概喝多了。”

“我,英雄海量,賽過武鬆。”武金剛是有七八分醉了,“我可沒說醉話,呆長了你自然明白。”

漸漸,武金剛醉成了一攤泥,象牛一樣發出了震耳的鼾聲,就是放炮打雷,他也不會醒了。何洋不知此刻白旋風怎樣?推開門一看,隻見那邊洞房依然燈火通明,阿鬼還守在窗外。他難以放心,盡管睡意襲來,也不敢上炕入睡。

洞房中,白旋風和紅仙女的思想感情,就比何洋複雜得多了。他二人置身花堂洞房,麵對喜字紅燭,不由得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適才眾人在場,白旋風暴跳如雷,大有“氣吞萬裏如虎”之勢。當人們離去,房中隻剩下他和紅仙女時,卻突然感到空落落,就象小孩子離開父母沒了依仗,燭影搖紅,香噴蘭麝,洞房中一時間格外靜諡。白旋風非但未被這恬靜的氛圍所陶醉,反而有窒息之感。他的手腳不知怎麽擺放才好,低下頭站在屋地上一動不動。

紅仙女等了好久不見動靜,終於沉不住氣了:“表哥,我們終於盼來了這一天。”

白旋風沒作聲。

紅仙女靠近一些:“兩年來多少思念,你我總算如願以償了,從今以後咱們倆成為夫妻,再不分離了!”

白旋風仍不作聲。

紅仙女靠得更近:“表哥,現在我屬於你了,高興吧?”她托起白旋風的手,在掌心溫存地撫摩。

白旋風輕輕抽回手,長歎了一口氣:“我癡心苦等了你兩年,可惜麵前已不是當年的亞仙了!”

紅仙女怔了一下,好久才艱難地籲出一口氣米,沉默片刻,低聲唱起來:

春季裏來豔陽天,桃紅李白柳如煙,枝頭呢喃舞紫燕,兄妹幽會在花間。

叫一聲哥脆,喚一句妹甜。野草綠更碧,和風軟又暖,

遊湖惜傘誰得見?今日白蛇會許仙!夏季裏來滿池蓮,翠葉如盤托粉拳。盡管聲音略嫌喑啞,但這熟悉的曲調和歌詞,還是把白旋風又帶回了那甜蜜的歲月。眼前出現了一望無垠的碧綠草原,明鏡般清澈的溪泉。姣美俏麗的亞仙,吟唱著自編的四季歌,象一朵彩雲撲入他的懷抱。白旋風情不自禁地扣緊她的腰肢,忘情地喚了聲:“亞仙妹。”

紅仙女的雙眸,閃射出幸福的光彩。她揚起粉麵,深情地叫一聲:“表哥!”送上一個甜蜜的吻。

白旋風從遐想中猛醒,立刻移開自己的臉,沒有接受那親切的一吻。紅仙女仍是情意綿綿:“表哥,你為什麽不親我,我是你的亞仙啊!”

白旋風本能地後退一步:“不,你是土匪!”

紅仙女苦笑一下:“相信我吧,我會變好的。”

“染黑的白布怎能複原?”白旋風心中充滿了怨恨,“你,你睡過了多少小白臉?爛桃!”

紅仙女象挨了重重一擊,白旋風這樣狠揭瘡疤,使她那剛例複萌的善性之火立刻熄滅了,壓下去的野性之火又複燃了,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你敢再說一遍!”

“一萬遍也敢!”白旋風鬱積在胸中的委屈、憤悶、仇怨,象火山岩漿一樣噴射出來,“土匪婆、臭婊子、**婦、養漢的、千人嫌萬人憎的破鞋爛襪子!”

紅仙女臉色變青,兩眼冒火,抄起手槍:“我斃了你!”

白旋風拍拍胸膛:“開槍吧!自古以來**婦莫不如此。我已經在你手中死過一次,殺了我免得礙眼。”

“你個沒心肝的白雪峰,千**婦萬婊子地罵我,這是我的過錯嗎?”紅仙女使勁一跺腳,聲音中透著委屈。

白旋風理直氣壯:“難道是我要你這樣無恥?”

“你,你!竟如此看我。好吧,反正我在你眼中是**婦,就**個叫你看看!”紅仙女大吼一聲,“阿鬼。”

窗外的阿鬼應聲跑進:“大奶奶,何事吩咐?”

“跟我睡覺!”

“啊?”阿鬼愣了,扭頭直看白旋風。

“別理他,今天我和你人洞房。”紅仙女扔掉風冠,扯去霞披,扒去彩衣繡裙,三下五除二,脫了所有衣服,隻剩下大紅短褲和水紅束胸。

白旋風狠狠地唾了一口,一氣之下想離開,兩腿卻不聽使喚。他不知為什麽擔心阿鬼真的與紅仙女同床而眠。阿鬼貪婪地在紅仙女身上看個不住,卻不敢上前。

紅仙女氣衝衝一指阿鬼:“平時饞得流口水,如今送到嘴邊又不吃,真是窩囊廢!”

“我,我……”阿鬼仍然不敢挪步上前。

“你過來吧!”紅仙女揪住阿鬼的耳朵,扯到七寶床前,“給我脫衣服。”

阿鬼半喜半憂地扒得隻剩背心和褲頭。三伏天裏,他竟止不住渾身發抖。

紅仙女完全是報複心理,將阿鬼按在**:“熊樣,精神點,來,扒去我的褲叉。”

阿鬼哆哆嗦嗦地伸過手來……

白旋風再也忍受不住了,從懷中掏出一物朝紅仙女狠狠打過去:“臭不要臉的!”飛跑出門,跺腳長歎一聲,雙手抱住發漲的頭,蹲在了門前。

紅仙女的背部被砸得生疼,俯身拾起打她的物件,立時癡怔起來。這物件竟是象征她與表哥愛情的金杯。明亮的燭光下金杯熠熠生輝,閃閃發光,使她想起許多令人眷戀的往事。這金杯就不能再釀美酒嗎?端詳片刻,她突然向屋外跑去:“表哥!雪峰哥!”

門開處,白旋風慢慢站起來,可見他也是情絲纏綿難割斷。一個門裏,一個門外,四目相對,默默無言。

少頃,白旋風伸出手:“給我。”

“你進來。”紅仙女將金杯掩在身後,不顧一切地把他拽進來。

“做什麽?”白旋風冷淡地問。

紅仙女向金杯裏斟滿酒:“表哥,美酒飄香,讓我們用它行合疊之禮吧!”她呷了一口,在嘴裏嗽漱之後噴出。

白旋風接過金杯,無限感慨:“它本該帶來幸福,卻讓我們喝了兩年苦酒。我恨這吃人的世道,也恨你!玷汙的身體再難清白,帶血的雙手咋釀美酒?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諧原諒,我苦等兩年尋的是亞仙,而不是土匪大奶奶!”說完,他把半杯酒潑在地上,金杯揣入懷中,轉身離去。

紅仙女追到門前,不管怎麽呼喚,白旋風頭也不回。她失魂落魄地踱回七寶床前。

蜷縮在床裏的阿鬼見狀說:“大奶奶,這種無情無義不懂好賴的男人,實在可恨。今晚小人陪你歡度一夜,明天我去宰了他,給大奶奶出氣。”

“我宰了你!”紅仙女大吼一聲,突然發瘋般地舉起槍,“你們這些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們害得我好苦,我把你們全都殺光!殺光!”

槍響了,阿鬼嚎叫一聲趴在**,過了一會才知自己沒死。可是這三槍也確把阿鬼嚇了個魂飛膽裂。在槍響前的一刹那,紅仙女又改變了主意。槍口一抬,三顆子彈全打在床帳上。阿鬼驚魂稍定,趴在**連連叩頭:“大奶奶饒命!”

槍聲把所有的人都驚動了。文秀才、小腦瓜等匪徒,搶先持槍跑來。何洋、白旋風也同時趕到。隻有武金剛醉入夢鄉,仍在沉睡。

文秀才以為是白旋風與紅仙女交手了,卻見是阿鬼被趕出門。忙上前討好地說:“太奶奶,他惹您生氣了,讓我來教訓教訓這個東西!”

“滾!全給我滾!”紅仙女見眾人圍在門口,舉槍橫掃了一梭子,子彈從人們頭頂飛過,眾人全都四散離去。

人走光了,風從敞著的屋門灌進來,吹得那喜燭的光焰搖曳不定。紅仙女的心,就象被這燭焰灼傷著。她撲上去將那雙喜字一把扯下來,又抄起掃地的帚把,來了個橫掃千軍。不論是古玩玉器,還是座鍾掛屏……全都砸個粉碎,端的是滿屋開花。她瘋狂地發泄著,大有毀滅一切乃至整個世界的勢頭。發作好一陣之後,孤獨感和委屈感義湧上心頭,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撲到七寶**放聲大哭。方才被子彈洞穿的床帳,還在散發著焦糊氣味。這是自己用槍打的嗎?本該是拈繡針描龍刺風的手,為什麽竟拿起殺人的槍呢?是命運的擺布?還是自己甘願墮落沉淪?命運之神為什麽不將幸運賜與自己,一別兩年杏無音訊的表哥白旋風好不容易找到這裏,本該是重溫鴛鴦夢再結秦晉之好,可白旋風競又如此絕情狠心。顯然是厭棄她這土匪婆的身分,憎惡她這被汙的軀體。使得她方要複燃的愛情之火,又被兜頭一瓢冷水澆滅。應該怎麽辦呢?紅仙女就這樣趴在**,哭一陣想一陣。

在此同時,何洋、白旋風也未合眼。何洋不厭其煩地勸說白旋風,應該看到亞仙的苦出身,應該明白她之所以墮落,是黑暗的社會所造成。應該珍惜多年培育成的愛情,幫助亞仙從泥潭中拔足,不要拘泥於貞潔的枷鎖中。經過反複勸說,白旋風總算勉強想通了。夏季夜短,不覺天色已大亮,兩人一起來到亞仙住的窯洞。但見房門緊閉,呼喚許久不見應聲。兩人感到有異,推開房門一看,裏麵一片狼藉,而人無蹤影。掀開箱籠,發現全是空的。又飛步去另外幾間窯洞察看,全都空無一人。他二人不覺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