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太陽剛冒紅,就從紮蘭莊走出來一個挑擔子的青年漢子。這人生得楊柳細腰,走起路來腳步輕捷麻利。隻見他頭戴一頂醬鬥笠草帽,脖子上圍著一條羊肚子手巾,上穿一件半袖對襟的白土布褂子,下穿一條灰色單褲,褲腿挽到膝蓋以上,露出了一雙如雪似玉的小腿,腳登一雙半新不舊的青布鞋。你要看他的臉色卻和他的兩條小嫩腿迥然不同,橢圓形的臉麵曬得勤黑。你再看他挑的那兩隻花筐,上麵浮蓋著香蒿,裏麵是裝得滿滿的甜瓜,都是出名的品種,一筐裝的是“羊角蜜”,另一筐裝的是“八道白”。
別看這小夥子長得苗條,可有一把子蠻力氣,二十來裏地的山道,他沒有兩個鍾點就趕到了。等到太陽升起來有一竿子高,天剛開始見熱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平安村頭。
小夥子滾動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趁著換肩的當兒轉回身向後看了一眼,隻見有一個人打扮成五十多歲的老頭,腰裏係了一條麻繩,挎著一筐雞蛋,也從後邊趕了上來。小夥子很自然地打了聲招呼:“大叔,你也來趕集。”就徑直向前走去。
“站住,幹什麽的?”
小夥子聽到一聲吆喝,這才帶答不理地拾頭,看見一個拿著套筒子槍站崗的人。這人也就三十歲上下,穿一身土灰色的破衣裳,他知道這是鄭五虎的土匪哨兵。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遼西一帶正象清末民初時的軍閥割據,這裏土匪如毛,他們拉起個三五十人,百八十人的股子,各自占據一個村屯,稱霸一方。紅仙女占據著紮蘭莊,鄭五虎盤踞著二十裏外的平安村。紮蘭莊是個山溝,這平安村卻不同,是個集鎮,三六九逢集。今個正逢七月十六,小夥子正是選準了這個集日進村的。
小夥子聽到喊聲,來到近前放下挑子,先扯下脖子上的手巾擦了一把汗,把毛巾一甩搭在肩上,蹲下身子掀開蓋筐的香蒿,從筐裏拿出了兩個“羊角蜜”甜瓜遞過去說:“老總,這瓜剛下來,請嚐個鮮,下趟再來我給你老帶兩個西瓜,那小諒山的西瓜紅沙瓤,在咱這一帶也很有名。”
哨兵接過瓜,把一個收在懷裏,把另一個在大腿上擦了擦,瓣開咬了一口:“嗯,不錯,又脆又甜。”他抬頭看了小夥子一眼,又說:“你這小子嘴也夠甜的,快去賣瓜吧。”
小夥子在說話的時候看見後邊的那個老頭已經進了“四季香”雜貨店,他也挑起擔子向那鋪店走去。
雜貨店經營日用百貨,因為時間還早,顧客不多,屋裏有兩個土匪頭目打扮的人,正在那裏打秋風,也就是找便宜。
雜貨鋪掌櫃的姓劉,因為他說話有點磕巴,大夥就叫他劉結巴。此時他正在答兌買主,他看到那個老頭走進來,先點了點頭,就去答兌那兩個土匪:“兩位大爺,四盒香煙,二斤花生,一共是一塊三毛整。”
“好說,先記在帳上吧。”土匪小隊長叫阿鬼的說著,把手腕子一抖,彈出了一支煙來抽上了。他走出雜貨店,圍著小夥子的瓜挑子轉。他笑眯眯地欣賞起小夥子的容貌來。小夥子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又無處躲藏,索興也就端相起這個土匪來。這個小土匪確很招人喜愛,隻見他高挑的個頭,圓臉尖下頻,生得眉清目秀,腮上還有兩個小酒窩。兩個人互看得都有點入迷,另一個土匪從屋裏走出來,這人和那小土匪可沒法比,長著黑不溜秋的一臉橫肉,是個黑大個,在鄭五虎手下當中隊長。他上下把挑瓜的小夥子打量了一番,盤問說:“這位兄弟,我好眼生,我看你不是本村人。”
“家住紮蘭莊,到平安村來趕集。”小夥子從容地回答。“挑的什麽?”
“這不明擺著嗎,新摘的甜瓜。”
“甜瓜,紮蘭莊,那可是女胡子紅仙女的地盤,你不會是她的眼線吧?!”
“老總你這是說的哪裏話?!”
這時屋裏的兩個人看見兩個土匪糾纏挑瓜的小夥子,有點著急,老頭給掌櫃的使了個眼色,劉結巴忙跑出來解圍:“賣瓜的,你這一挑子我都包圓,你賣不?”
“那要看你出什麽價錢?”小夥子不慌不忙地回答。“價錢好商量,虧不著你,挑進來吧。”
小夥子聽了這話,哈腰拿扁擔就要挑擔子,土匪黑大個一把扯住了挑筐繩,酸溜溜地說:“慢著,這瓜嘛……”
“老總,您要吃瓜盡管拿。”小夥子說著就要給他拿瓜。
“不,這瓜,我全包了!”黑大個的口氣很強硬,他顯然是要卡油水。
“中隊長,你要吃瓜好說,叫他擔進來,你先挑。”劉結巴陪著笑臉說好話。
“我先挑?我全挑了,回去孝敬五爺!”回頭又催促小夥子,“少羅嗦,快給我挑走!”
小夥子眼尖,這時他看見老頭已經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了黑大個的身後。隻見小夥子把腰一彎,“嗖”地一聲,神速地從筐裏抽出一支手槍,接著便是一聲斷喝,聲音雖輕,但很嚴厲:“別動!”逼住了土匪阿鬼的胸膛。
這時老頭亮出的手槍也逼在了黑大個的腰眼上:“進屋!”兩個人把兩個土匪押進後屋,劉結巴把瓜筐也挑進來了。原來這小夥子就是紅仙女扮的,那老頭是武金剛所扮。
劉結巴是他們早就安在平安村的眼線,那“四季香”雜貨店也是紅仙女匪夥開的買賣。
小夥子露出了廬山真麵目,把黑大個給嚇顏了,方才那股威風早沒了,他苦苦求饒:“大奶奶,想我有眼無珠,求你千萬手下留情……”說著,“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嘿嘿,我不會叫你受罪。”紅仙女冷笑了一聲,立時顏色大變,響晴的天突然上來了陰雲。她走過去,伸出纖細的右手,輕輕放在黑大個的頭上。隻見她叉開虎步,猛然間一叫力,隻聽到“啊”的一聲。再看黑大個,兩顆眼珠凸出,鼻口竄血,癱倒在地上死了。
阿鬼嚇得麵無人色,撲倒在地連喊:“大奶奶饒命”,渾身顫抖著不敢起來。就連武金剛也是第一次看見紅仙女的這手絕招,不覺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劉結巴也驚駭得不知所措。
“嘿嘿”紅仙女又一聲冷笑,好象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她一彎腰,用手托起了阿鬼的下巴頦,隨著紅仙女直起身子,阿鬼也站了起來。
阿鬼嚇得麵無人色,連大氣都不敢出,兩腿亂顫,真魂飛出了七竅。
“看你那熊樣,還算什麽男子漢!你姓什麽?叫什麽?”“小的姓陳,本名亞奎,大夥都叫我阿鬼。”
“阿鬼,這名不錯,你肯歸順我嗎?”
阿鬼聽了這句話,如同遇到了大赦,才算真魂附體,他跪在地上就磕頭:“大奶奶開恩,小的甘心情願伺候大奶奶!”
“嗯,嘴倒挺甜,我看你還怪機靈,就跟著我吧。”
阿鬼又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爬起來就來了威風,他衝著劉結巴說:“還愣著幹什麽,快給大奶奶沏茶。”
武金剛和劉結巴剛把黑大個的屍體扔到後園子的枯井裏回來,麵對這一幕止不住好笑。紅仙女把二人向阿鬼作了介紹,四個人這才商量起正事來。
昨天剛過了鬼節,前天平安村趕了一次偏集,今天十六的集就沒有往常那麽熱鬧了。阿鬼押著女扮男裝的紅仙女挑著兩筐甜瓜,穿街越巷,進了一個土牆大院套,這叫金家大院。進門時阿鬼挑了兩個好瓜遞給了守門的土匪。在院子裏大樹下乘涼的土匪看見阿鬼領個小夥子挑著擔子進來,一湧而上,他們不問青紅皂白,搬筐就翻搶,有拿一個的,也有拿倆的。他們搶到甜瓜,別提有多高興了,掰開就啃,稀裏糊魯連瓜瓶子都吞進肚子裏去了,你還別說,會吃瓜的還專愛吃瓜瓢子。
“別搶,這兩筐瓜足有一百多個,人人有份,等我先揀幾個給五爺送去,剩下的咱們再吃!”
“這叫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等會兒啃瓜皮去吧。”
阿鬼好言相勸,眾人轟鬧吵叫著。阿鬼見紅仙女不好攔擋,隻好把挑子搶過來挑上,掙脫了眾人,向後院跑去,紅仙女也跟著進了後院。
後院有三間正房和兩間東廂房。東廂房門口有一棵楊樹。阿鬼叫賣胍的坐在樹下等著,他先拿了兩個甜瓜送給放哨的土匪,又打發哨兵把胍筐送上屋去。
“大奶奶,三殘和那個小妞兒就關在這東廂房裏,屋裏有後窗,圍牆有後角門,過去就是條大溝,好隱蔽。那鄭五虎就住在上屋東頭。”
紅仙女用銳利的目光,飛快地把後院掃視了一周,走到東廂房窗前,從一塊窗戶破洞中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三殘和花小嬌。三殘躺在炕上,小嬌坐在炕沿上,二人都後背著兩手綁著繩子。
從上屋傳來說話聲,紅仙女趕快回來,坐在樹下一塊石頭上。
“這瓜不錯,告訴那小子,趕明個再給五爺送兩筐來!”“是,五爺!”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紅仙女坐在樹下,聽到鄭五虎的說話聲,不由得怒火中燒,她恨不得一步衝上去,把他活剝生吞,方才解恨。“黑大個怎沒回來?”鄭五虎吃著瓜從上屋出來,衝阿鬼發問。
“他叫小的先回來伺候五爺,他到半鋪炕小花鞋那兒喝酒去了,說吃了飯就回來。”
“你小子,不該把賣瓜的領進院裏,你可知道紅仙女那小娘們可不是個善茬子,她赤手空拳毒死了我四個哥哥,當時要不是我心細,也早就沒命了。如今這娘們更是心狠手辣,我不能不防。”
這時,鄭五虎已經來到紅仙女身旁,紅仙女不能不站起來正麵相對了。
說來也怪,方才聽到鄭五虎的聲音,紅仙女氣得咬牙切齒,險些按捺不住,神情非常激動。而今麵對宿敵,她卻坦然了許多。
“你,好麵熟啊,好象在什麽地方見過?!”鄭五虎打量著紅仙女,從頭到腳,把她看了個遍。此時的紅仙女早已把褲腿放了下頭,站在那裏任憑鄭五虎端相。看得連阿鬼的心裏都有點發毛。
“聽說你是紮蘭莊的,你見過紅仙女嗎?”“見過,昨後晌還給她送過瓜呢!”
“這瓜是你種的?”
“不,村長家的,我隻管賣。”“村長姓什麽?叫什麽?”“姓陳,叫陳林。”
鄭五虎當然問不住紅仙女,她駐屯在紮蘭莊能不知道村長的名字嗎!
“你姓什麽?”鄭五虎突然又問。“也姓陳,叫陳亞東。”紅仙女從容不迫地一一對答。阿鬼害怕時間長了出漏子,忙插嘴打圓場:“五爺,說起來他還是我的本家兄弟,我來投奔五爺以前,我們都給陳林家榜青種地,我出來以後,亞東他爺兩個就給村長擺弄瓜。”
“這麽說,你可能熟悉紅仙女了。嗯,就是長的黑了點,若換個小白臉,說不定那女胡子早就看上你了,啊!老子正想娶她當壓塞夫人,沒想到叫矮鬼先沾了手,媽的。”鄭五虎做著美夢。他又繞著紅仙女轉了一圈,仔細察看起來。看樣子他還是有點不放心。他從紅仙女身後繞過來,又站到她麵前,狠狠地盯了一眼,說:“聽說紅仙女常在紮蘭莊吃喝停站,你給我當個耳目怎麽樣?”
“這……”紅仙女裝出一副很緊張的樣子,說:“五爺,我們可是正經人家啊!”
“你說什麽?”鄭五虎聽了這話很有些惱怒,正要發作,門外急匆匆跑進一個人來,領著紮蘭莊的村長陳林到了。
紅仙女見到來人不覺大吃了一驚。正待迎上去先發製人答話,村長卻急霍霍地開了腔:“哎呀我說亞東,你怎麽還在這兒,他大伯還在雜貨鋪等你,天不早了,趕早回去,說不定還能多給我賣一趟瓜。”
紅仙女聽了村長這話,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說了聲:“五爺,下趟集我再給你送瓜。”說著,用扁擔挑起兩隻空管奔前院走去。
村長是文秀才派來的,他到了雜貨店碰到武金剛,又被派來打探消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村屯所有的頭麵人物都一樣,官匪兩邊都得應付,得學會左右逢圓,不這樣就不能衛護一方。
鄭五虎把紮蘭莊村長叫到後院,向他詳細地打聽了紅仙女股匪的活動情況。
村長陳林深恐擔嫌疑,便按來前文秀才囑咐的,一五一十地向鄭五虎講了。他說紅仙女自從和長山掰夥以後,元氣大減,如今隻剩下幾十個人,她一時還不敢和五爺抗衡,看樣子也沒有攻打平安村的跡象。
鄭五虎聽了村長的話,有點半信半疑。因為他知道從紅仙女手中搶來了三殘和花小嬌,紅仙女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鄭五虎想到這裏,忙叫人把村長送走,對阿鬼說:“你帶上兩個人,趕快把三殘和花小嬌轉移出去,我有點不放心。”
這個變故來得太突然了,是阿鬼沒有預料到的,他聽了急得心裏亂跳。但是他知道又不能露出半點聲色,於是就答應一聲跑到前屋叫來兩個土匪,從後門把三殘和花小嬌給秘密押走了。
太陽剛落山,一些趕集的漢子都悄沒聲地集中到“四季香”雜貨店的後院。這是文秀才想盡了一切辦法,臨時集中起的土匪,一共隻有三十二人。紅仙女、文秀才和武金剛都明白,強攻是拿不下平安村的,所以隱藏在雜貨店的後院,等待天黑之後阿鬼前來聯係,以便來個裏應外合進行偷襲。這時候,他們誰也不知道鄭五虎在金家大院臨時作出的決定。
阿鬼人雖年輕,可心眼不少,他帶人出了後門並沒有走遠,在一片樹林子裏隱蔽下來。他約摸到了約定的時間,便帶人直向雜貨店走去。
兩個土匪押著三殘和花小嬌來到雜貨店的後院,還沒等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兒,手裏的槍就被下掉了,他們這才知道上了當。
紅仙女看到了三殘和花小嬌很是高興,她想趁熱打鐵,來個出奇不意,幹掉鄭五虎。如果遲延了時間,鄭五虎有了察覺,就不易行動了。於是叫阿鬼帶路,率三十餘人從後門向鄭五虎住的上房摸去。
他們剛摸進院,便都不由得怔住了。在黑暗中向明處看,隻見上屋房門大敞著,門口站著雙崗,門檻上掛著一對大紗燈,屋裏明燈蠟燭,金碧輝煌。紅仙女忙揮了一下手,伏身在地細心地聽了聽,四周和屋裏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息。紅仙女知道鄭五虎有了察覺,心裏很焦急。
“大奶奶,讓我上去看看。”阿鬼悄聲說著,爬起來就要過去。紅仙女手疾眼快,一把就把他給按住了:“那等於自投羅網,我問你,你押著三殘在路上耽擱了多久?”
“鄭五虎命令我帶人把三殘他們押走,我看時候不到,就在樹毛子裏迷了有兩個多鍾頭。”
“咳!狗娘養的,這小子早溜了!”
紅仙女說的不錯。鄭五虎這小於非常狡詐乖巧,晚飯後,他躺在炕上抽了一個大煙泡,上來一陣迷蒙。他似乎看見紅仙女站在麵前,端著碗,催他喝粥,還衝著他笑。他眨眨眼,想把她趕開,可她又回來了。他覺得心煩意亂,他一下子想到了這一天接觸的人和事,總覺得有點反常,那個賣瓜人好麵熟啊,自已怎麽竟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怎麽就忘了把草帽給他摘下來看個究竟呢,該不是女扮男裝吧?看那眼神,嗅那氣味,他不能不記起,這賣瓜人正是他曾玩過一宿的紅仙女。鄭五虎想到這裏渾身發炸,覺得毛骨悚然。他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覺得阿鬼有鬼,千不該萬不該,真不該叫他押走了三殘和花小嬌。他想到黑大個中隊長到現在還沒回來,心裏更加發毛。他又想到紮蘭莊村長那些雲山霧罩的話,分明是在施放煙幕,誰能相信她紅仙女手下隻有二三十人呢?想到這裏,他總覺得紅仙女就站在他眼前向他索命。他再也躺不住了,猛起身跳下地,抓起槍,張口就喊:“阿鬼!”沒有人應,跑過來的是小三子,他才想起阿鬼被他打發走了。
鄭五虎站在地上稍微冷靜了一下,如此這般地向小三子囑咐了一番,喊來了幾個弟兄就衝出門去。
這是在紅仙女他們摸進院來以前不到半個鍾頭的事。“快撤!”紅仙女輕輕地叫了一聲。
“慢著,進來了就別想出去!”紅仙女的身後忽然傳來了鄭五虎的一聲斷喝。他很是得意自己設下的這個圈套,不覺一陣高興,遂又戲弄地說:“紅仙女,常言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咱們可是親親熱熱地過了一夜,雖然你藥死了我的四個哥哥,今天你若是歸順我,我可以不記前仇。別看矮鬼長山玩了你半年,我也不嫌棄,啊,怎麽樣?哈哈哈……”鄭五虎原本以為紅仙女落在了他的虎口裏,已是手拿把掐萬無一失了,他說著調戲話,饞涎欲滴,伸手就去拉紅仙女。紅仙女並不答話。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伏身就地一滾,正好滾到了牆根,甩手就是兩槍,正房門口的兩盞紗燈立時被打滅,她趁著一時黑暗,回手又是半梭子子彈橫掃了過去……
“好厲害的小娘們,哪有這樣對待野漢子的!”鄭五虎這個亡命徒果真見過陣勢,算得上一條漢子,若換了另姓旁人也許早就做了槍下之鬼了。可他在聽到槍響的瞬間,猛把身邊一個小土匪往身前一拉,兩顆子彈正打在那小土匪的胸口上,充當了他的替死鬼,而他隻一步便退到了後角門,以門框為掩護,“砰!碎!”開了兩槍。也算他手下留情,紅仙女並未中彈,隻是她身邊的兩個土匪立時斃命。因為他想活捉紅仙女。
阿鬼看得真切,知道這正是自己獻媚新主子的好機會,他大叫了一聲:“五爺,有阿鬼在這,你休想活命。”話音未落,鄭五虎隱身的門框就中了兩槍。鄭五虎驚出了一身冷汗,惡狠狠地罵道:“吃裏扒外的阿鬼,你去給紅仙女舔庭啊!”回手也是兩槍。
聽到槍聲,哨兵們一陣驚叫,和從上屋衝出來的土匪胡亂打著槍向角門跑,他們以為從外邊打進人來了,而上去狙擊,有好幾個土匪競誤傷在鄭五虎的槍口下,氣得鄭五虎祖宗三代地破口大罵。一陣大亂,紅仙女、武金剛和阿鬼一齊向角門射擊,被打倒的土匪堵住了角門,子彈壓得鄭五虎抬不起頭來,他急得“哇哇”亂叫。
就在紅仙女偷襲金家大院的同時,文秀才帶著三十來人暗中包圍了鄭五虎的大幫土匪在村東頭的住地。他正在等待事先規定好的以燃放二提腳爆竹為信號的進攻暗號,可是他等來的卻是金家大院的一陣槍聲。文秀才知道不能再等了,立即下令進攻。三十多條槍同時開火也夠猛的,打得土匪措手不及。
雙方攻射,槍聲如爆豆已經分不出個數,鄭五虎誤認為紅仙女調集的大批人馬到來,不敢惡戰,忙叫小三子傳令趕快撤退,自己卻從事先打探好的路線溜掉了。
這小三子接到命令太沉不住氣,也許是他給嚇懵了,邊跑邊拚命地呼喊:“王隊長,五爺下令叫快撤出村子,紅仙女已經打進了金家大院,弟兄們快跑啊!”
小三子這一叫不要緊,一下子可就亂了土匪的大營,這又等於給文秀才他們送來了喜訊,他們知道金家大院得手了,一時士氣大振。文秀才也一反文質彬彬的常態,一聲呼喊,率人衝了進去…
紅仙女在金家大院聽到了村東頭的槍聲,知道文秀才那邊得了手,便隻留下武金剛把守後門,她和阿鬼等人衝進了前院,一看大敞著四門,原來前院的十幾個土匪早就逃跑了。
紅仙女帶人來到村東頭營地,這時文秀才正領人打掃戰場。文秀才命令眾人把被打死的土匪拖到房山頭去,等天亮了找村長派人掩埋。紅仙女看了一眼說:“把他們的槍械都下了,好的留下,孬的砸了。”
他們正在說著話,一個土匪過來報告:“大奶奶,我們從金家大院和這營地裏搜出了二十來個姑娘媳婦,請大奶奶發落。”
紅仙女這時才感到自己的身子很乏,她才知道已經是後半夜了,就叫過來武金剛說:“黑燈瞎火的,你找個地方先把她們看起來,等天亮把她們都放了。”
武金剛答應了一聲,和小土匪一起走了。
紅仙女叫阿鬼去打掃房間,她好休息,然後向一間亮燈的上房走去。這是一明兩暗的三間正房,東側有一鋪炕,地上放著張八仙桌子,桌子上還陳放著年輕婦女用的胭脂粉,她估計這可能是被殺的那個中隊長住的。她揀起一盒香粉用鼻子聞了聞,皺了一下眉頭,隨手扔在地上,圓盒子滾向門口,一溜煙灑了一地胭粉直衝鼻子。
紅仙女坐在炕沿上,看見呆愣愣地站在地當間的阿鬼,說:“你過來!”阿鬼猜不出是怎麽回事兒,又不敢違抗,隻得慢慢地走過來,但離她有兩步遠又站住了。紅仙女突然伸手拉住他,猛然間親了他一口,阿鬼慌得不知所措,窘得滿臉緋紅。
“阿鬼,你把鞋給我脫下來,看你那傻樣兒,好象沒挨過女人……今晚你在這兒侍候我。”說著紅仙女就拉著阿鬼躺倒在了炕上。
“砰!砰!”約摸也就是睡了半個鍾點的覺,也許是剛剛打了個盹兒。紅仙女和阿鬼突然被傳來的槍聲驚醒了。兩個人急忙操槍在手,跳下了地。
紅仙女提著槍拉開門閂,把身子隱在門後,大聲喝問:“武金剛,出了什麽事?”紅仙女聽到院子裏傳來奔跑、呼喊和女人們驚叫的聲音。
武金剛快步跑過來說:“報告大奶奶,都怪我沒有照看好那些娘們,弟兄們來爭搶,因為爭風吃醋,開了槍。”
“砰!砰!砰!”紅仙女出手就是三槍,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誰糟蹋婦女,我要他的狗命!”
偏偏就有個不知好歹的小土匪,他揪住一個姑娘不鬆手,偷偷地往黑忽影裏挪動。
紅仙女看得真切,“砰”,抬手就是一槍,那姑娘嚇得“媽呀”~聲慘叫,再看那個拉住姑娘不鬆手的小土匪已經撲倒在地上,一命歸天了。
“這是人過的日子嗎?”紅仙女長歎了一聲,把槍一丟,抱著頭坐在了地上。她不知道麵前的那些男女是怎麽逃散的。
當紅仙女被文秀才叫醒時,她才發現白喇嘛戰戰驚驚地站在她的麵前。
文秀才小聲地對她說:“大奶奶,咱們的窩被齊黑心給端了,留在莊裏的十個弟兄都被齊黑心的保安團給殺死了!他們還愉襲了萬佛寺,把咱們藏在寺中的全部物資都搜走了。齊黑心還聲言叫大奶奶親自到縣城去見他,你看這—”
文秀才既憤怒又惋惜,不願再說下去。
紅仙女“霍”地一聲站了起來,一把揪過白喇嘛,怒喝道;“是不是你搗的鬼?說!”
“大奶奶,你可是氣懵了,若是我,還敢來報告嗎?”
紅仙女一鬆手,把白喇嘛閃了個翅趄,她惡狠狠地說:“齊黑心,我和你誓不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