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戰兒在我懷裏哭泣著問我:“母後,為何父皇總是抱二弟卻不抱我?為何父皇誇二弟課業好,卻從不誇我?難道父皇不喜歡我嗎?”

我聽過之後,心裏都無比難過。

他小的時候我隻能告訴他:“戰兒,你是太子,你父皇自然待你比較嚴格,皇宮之中本就沒有父子親情,你將來是一國之君,不該奢望這種虛無縹緲的感情。”

等他再大些,他自己也明白了,他就是不得父皇寵愛,便從來沒有再問過我那些問題。

我曾一度以為,皇上最愛的女人是孫貴妃,他對孫飛流愛而不得,便轉身寵愛了她的親妹妹。

直到那日,我才發現,我錯了,我們都錯了,整個皇宮都被皇上騙了。

那是雨過天晴的午後,天空還有些灰蒙蒙的。

我重病在身,已經起不得身,今日卻覺得好了許多,聽說人都再太後的慈寧宮裏,我便也湊個熱鬧。

我早早便聽聞了,聽說皇上在江南水鄉看中個平民女子,想要納進宮來,可孫貴妃不願,因此與皇上大鬧了一場。

那時候,年少時對皇帝的迷戀,已經被這深宮冷寒消磨殆盡,連我都止不住的冷笑。

這老不死的東西可真有閑情逸致,後宮裏這麽多女人還不夠,居然還去民間禍害小姑娘。

我冷眼旁觀著,隻想他們鬧得再大些才好,這樣我才有戲可以看。

後來孫家老夫人大壽,孫貴妃與太師都回鄉與老夫人祝壽,宮裏突然平靜了下去,少了孫貴妃,宮裏那些姹紫嫣紅的新人活絡起來,又都歇了下去。

皇上也偶爾來我的未央宮,不過隻是來看看我有沒有斷氣。

大多時候,他都在錦繡宮中。

不得不承認,榮妃生了一個好女兒,容貌美麗動人不說,性格更是可愛活潑,在這些公主裏,最得皇上歡心。

我努力回想,竟然有些記不起榮妃的相貌來,隻依稀記得,她十幾歲時,長得最像孫飛流。

我以為她會在孫貴妃離開的這段時間裏獨占鼇頭,得到皇上的心,也不知是我低估了孫貴妃,還是高看了榮妃。

孫貴妃從贛州回來時,我也在城頭上瞭望,一眼便叫我失去了心神。

“怎……怎麽會?”

我望著她華麗的羽衣,無懈可擊的精致容顏,風華無雙的寵妃氣度,呼吸突然一滯,脫口而出道:“孫貴妃,難道是妖精嗎?”

怎麽回去一趟,好像年輕了十幾歲?穿衣打扮,妝容氣質,完全把宮裏所有的妃子都比了下去。

哪怕是那些新進宮的妙齡佳人,都不及她風華絕代的風姿半點。

她的恩寵更從前了,連那個民間女子,皇上都不再提起。

我家中還有些勢力,便派了人去打探一二,想知道孫貴妃在贛州到底遇上了什麽奇人,替她出謀劃策?

結果令我失望了。

探子來報,幫助孫貴妃改頭換麵的,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她對駐顏美容之術有些研究,開了一個什麽叫“初顏閣”的地方。

專門為名門貴婦和小姐們研製美容聖品的。

那日,我在太子的攙扶下,來到禦花園曬太陽。

遠遠的,我瞧見了皇帝的儀仗,也許是出於女人的直覺,我將太子拉到了陰暗處躲起來。

“母後,我們為何……?”

“噓!”

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一道道柔和的光束,微風徐徐,娑羅樹的落英在和風中飄浮,花瓣從那宮裝女子的長發上溫柔拂過,留下一縷芳香。

青蔥的綠色似乎將悶熱的暑氣都阻攔在了外麵,文石鋪成的青黛小路在偌大的皇宮蜿蜒。

女子:“皇上還來尋臣妾做什麽?隻管陪著你的孫貴妃好了。”

皇帝:“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朕對你的心意,還需要過多表述嗎?”

女子:“如今滿宮上下誰不知道,皇上最寵愛的妃子便是孫貴妃?她回鄉一趟,就變成了會勾人的妖精,恐怕皇上的魂都被她勾走了。”

皇帝:“在朕眼裏,你才是勾了朕魂魄的妖精。”

皇帝並不惱怒女子的無禮,反而很有耐心的哄道:“朕若不做足了戲,對外表現出萬千寵愛於孫貴妃一身的模樣,又如何把對你的真情藏起來?”

“哼~”

女子嬌哼一聲,倒是沒有反駁。

“好啦好啦!”皇帝笑笑道:“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娃了,怎麽還這麽喜歡吃醋?你也知道,這宮裏波譎雲詭,我不願你身處險境,所以隻得與你裝成不甚在意的樣子,朕寵著孫貴妃不是正好為你樹立了一個靶子嗎?”

“可是這樣對孫貴妃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女子有些猶豫道:“我怕日後她要是知道了,怕她受不了,再怎麽說,臣妾入宮以來,她都沒有害過臣妾。”

“可朕現在給她的,正是她需要的。”皇上抱著那女子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孫貴妃若是沒有朕的寵愛,在這宮裏隻怕就意誌消沉了。”

所以哪怕隻是假象,其實孫貴妃也是願意的。

換一個角度來說,皇上願意將她寵得無法無天,不管這寵愛是真還是假,隻要是寵愛,那便是好的。

後宮妃子生存得好不好,靠的不就是帝王的寵愛嗎?

“快天黑了,朕與你一同回錦繡宮用膳吧!”

“好啊!承德昨日裏還念叨著皇上呢!臣妾親手給您做紅燒魚吃。”

“那朕今日可要敞開肚皮吃了。”

那女子終於回過頭來,我也看清了她的容貌。

雙雙柳眉如彎月,兩潭泓瞳似星辰。瓊鼻嬌俏似清月,丹唇含朱賽櫻桃。芙蓉粉麵玉如霜,螓首蛾眉拭胭脂。玉質天成傾國色,纖腰蓮步仙落凡。

她……她是榮妃榮錦繡!

她的容貌果然與孫飛流如出一轍,比孫飛月更像是她的姐妹。

落日依舊徘徊不去,垂枝暗羅樹下的那個男子微笑而立,周身仿佛也被落日的餘暉暈染成了淺淺的金色,黑色的頭發,泛著蓮花的清香,輕輕隨著微風飄揚,隔過紛飛的落葉遠遠看去,他就像彼岸的花,朦朧不清。

我想,我從來就沒有看清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