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獄卒折磨得渾身是傷,躺在雜亂發臭的草垛上,最先在腦海裏浮現的,不是父皇、不是母後、不是為我謀劃了一生的太子妃。

更不是慕初妍和封玄奕,而是……那個在我最失意時,曾經讓我感受到人間真情的女子慕初苒。

明明是她聯合了自己的哥哥和妹妹陷害我,而我……卻怎麽也不恨她。

猶記得當年與她初相識……

她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熱烈的紅梅下,她容貌清麗,出塵脫俗,眉宇間全是令人心碎的憂愁與脆弱。

她是家中庶出,不得父親看重,上有嫡姐慕初雲在宮中為妃,下有嫡妹嫁給了備受皇帝寵愛的崇親王為妃。

無論她做什麽,在家中隻是個隱形人,這與我何其相似?

我心疼她,就好像心疼我自己一樣。

若說我此生最愛的女子是慕初妍,那麽我最疼的,一定是慕初苒。

她驕傲又自卑,堅強又脆弱,我永遠不知道她的這一麵下,還有多少令我驚訝的另一麵。

一開始她並不想嫁我,因為我已有正妃,她嫁給我,哪怕是做側妃,也隻能是妾。

她曾對我說過:“寧為寒門妻,不做高門妾,我娘就是因為做了一輩子妾,所以在嫡母麵前抬不起頭來,一輩子都在被欺負、被打壓,甚至生了個男孩,還要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樣子長大,才能躲過大夫人的迫害,我不想過那樣朝不保夕的日子。”

盡管我再三保證,太子妃不是那種容不下人的女子,可她就是鐵了心的不做妾。

我不能為了她而讓沈夕雲下位,她是世家大族的大小姐,我的太子之位,還需要她來鞏固,也需要她的家族強大的勢力來支持。

隻是我沒想到,倔強如慕初苒,她會為了救我而嫁給我。

與她成親的那段時光,我覺得是我在太子府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她會抱著我說,我就是她的整個世界,沒有我,她也活不下去;她會全身心的依賴我,讓我覺得,我是個被需要的男人。

她會在我冷時,為我添衣,茶壺裏的茶水,無論我什麽時候想喝都是熱的,她會給我倒好洗腳水親自為我洗腳,對我說:“夫君,辛苦了。”

她會在高處時,毫不猶豫的撲入我的懷中,因為她說:“妾身永遠都相信夫君,無論妾身遇到什麽危險,夫君都會救妾身的。”

我與太子妃商量政事時常在一處過夜,她從來都不吵不鬧,我卻見她暗自傷神,獨自對著窗外的月光落淚。

她說:“殿下,妾身不願吃醋令您為難,可是妾身愛殿下,隻要看到殿下與別的女子獨處,我便……我便控製不住的想哭,殿下……苒兒是不是太壞了?”

若是真愛一個人,便是如此表現。

我不但沒有不開心,反而在之後的日子裏,與太子妃在一起商量時,我都帶著慕初苒。

太子妃十分不悅,她一直認為當初的我對慕初苒的鍾情是被算計的,慕初妍也參與其中。

可我卻不這麽認為……

我見過慕初妍是怎麽侮辱慕初苒的,她們倆還在閨中時關係就不好。

我的這個太子妃聰慧、善妒、自私,一旦有人威脅到她的地位,她會不顧一切的鏟除。

往後的許多次,我經常見太子妃欺負慕初苒,苒兒身為我的側妃,對太子妃一忍再忍,不願我左右為難。

那段時間,她身上經常有傷痕,眼睛也時常紅通通的,我怎麽問她都不說是太子妃打的。

也不許我去找太子妃的麻煩,她說:“夫君,我理解姐姐現在的心情,若不是我的出現破壞了你們之間的感情,姐姐也不會這麽生氣,她打我罵我都是應該的,你若是幫了我,又要刺激姐姐打我了。”

她說這話時,害怕的往我懷裏鑽。

這是個善良又傻瓜的女人,她以為太子妃隻是罵她打她便能消氣嗎?

我不放心,留了幾個暗衛在太子府保護她,若不是那幾個暗衛武藝高超,幫慕初苒擋住了好幾次的攻擊,恐怕她早已是一堆白骨。

我找到太子妃,警告她不許再對側妃下手,她卻大發雷霆,說慕初苒隻是慕初妍用來分化太子府內部的武器。

說她們兩姐妹狼狽為奸,故意演戲給我看的,還說慕初苒在太子府潛伏,隻是為了給我致命的一擊。

我雖不信,但是心裏也有了防範,平日裏再也不讓慕初苒接近我的書房。

那日我同往常一樣,下了朝便去書房與太子妃共商大事,卻在途中遭到不明人士的刺殺。

那人武功高強,連太子府府中侍衛都攔不住他。

就在他的劍要插入我的胸膛時,是慕初苒救了我,她瘦弱的身體倒在我懷裏,溫熱的身體迅速變冷。

我心裏突然驚慌起來,不論我愛她多少,這個女人……已經成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

我以為我的心已經夠冰冷堅硬,可到了此刻,隻要一想到我要失去她。我的心還是會痛。

她眨著眼睛,淚水在裏麵翻滾,卻遲遲不肯落下,吐出鮮血的嘴唇顫抖道:“殿下既然已經不要我了,就讓我去死吧!不要救我也不要再念著我,給我不切實際的夢,我原以為用死,來換你的信任。”

我瞪著沈夕雲:“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說的,暗地裏想要算計我的女人,剛才你也在我身旁,你為什麽不為我擋刀?”

人在危險的時候,最快做出的選擇便是最利於自己的。

太子妃躲在一旁,是在當下的情況下,身體做出的最本能的反應,她或許愛我,可她最珍惜、最愛的,是她自己。

苒兒卻不一樣,她會用性命保護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願意為了我放棄生命。

我發誓,我會好好待她,再也不辜負她。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隻因已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抱著她,在她耳邊道:“人世間有百媚千紅,唯獨你是我情之所鍾,苒兒……從今往後,我封北戰這條命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