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這東西你們不能帶走!”
一隻手不由分說地將一疊厚紙拽了過來,生怕別人將其奪走似的厲聲說道:“管你是什麽教授,說了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站在對麵的人因此歎了口氣。
這份資料是郝燕所遺留的,上麵記錄了她在勾藍瑤寨生活的點點滴滴。雖然隻是簡單記錄,卻因其描述了勾藍瑤寨裏的一些奇特習俗,以及對於親人、友情的歌頌而變得格外珍貴。
好不容易將其從灰堆裏刨出來,趙芳自然不肯輕易送回。
可郝家人臨時變卦,把書拽的緊緊地,始終不願意給,她也沒法子,急得額上出了層薄汗,手臂微微發抖。
林業禪他們趕過來的時候,就剛好撞見兩人拉拉扯扯的模樣,趙芳還差一點摔倒,幸好有倪獅及時地扶住了她。
“別急別急,凡事好商量嘛……”
鄭浩趕忙說了幾句緩和氣氛的話,又將目光聚集在那疊厚紙上。
瞧已被燒毀了一大半時,語氣裏滿是遺憾道:“真是可惜,我看,要不把剩下的就交給趙教授吧?”
“欸,鄭浩,你到底是哪頭的,怎麽幫起這些外人說話了!”
一個婦女瞪著眼,實在是有些不滿,她直接將矛頭對準了眼前人。
“不管怎麽說,我們寨子裏是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人走了,東西也得跟著一起。”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來也不成!”
剛才的喧鬧聲已經引來了好些圍觀的人,一聽這話,也紛紛點頭,說道:“是啊,沒有這樣的事。”有些好事者甚至還猜測,是不是因為那書裏夾帶了什麽值錢的東西,要不然為何大家都要來爭搶。
麵對質疑,趙芳蒼白著臉,聲音有些發抖地解釋道:“不,不是這樣的。”話才說了半句,整個人就完全不受控製地栽倒了下去。
驚得眾人連忙伸手扶她,“這城裏來的,身子骨也實在是弱的很,風一吹就倒了。”
“好了好了,夜深了,還是不要去跟他們爭什麽。”
吵吵鬧鬧過後,原地隻剩下了林業禪他們。
“趙教授,您沒事吧?”
鄭浩緊張地看了一眼趙芳,又對身旁的林業禪悄聲說道:“回去後再好好勸勸她吧,畢竟這事急不得,要是郝家人真的不願意,那我們也不能強求……”
“我知道了。”林業禪垂下眼眸,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他們的對話被倪獅聽了個正著。
借著去扶趙教授起身的功夫,她漫不經心地打量眼前的人。
過份瘦弱的身軀,皮膚透著不自然的白皙,緊緊地抿著嘴唇,似乎還在糾結什麽,衣角的邊緣處有被火苗席卷過的痕跡,就連手背和指尖粘了許多的灰塵。
分明已經累的不行了,就連走路都困難,卻還打算強撐著身體,對林業禪交代明日的計劃。
突然收到這樣的噩耗,趙教授表示非常遺憾,但她知道,時至今日,女書文化宛如水培植物一般,失去了原先的肥田沃土,沒有生存的基本條件,而眾人現在所做的,就是要為其提供一些能夠延續其生命的營養液。
這事說起容易,但要做到實在是太困難了……
兩家離得不是太遠,於是三人決定同行,好讓鄭浩早些回去休息。
附近的人家皆是門窗緊閉,隻有花色大娘家和姨娘家還留著暖黃色的燈光。
先前驚起的冷汗,被夜晚的涼風吹散了許多,經過水塘時,空氣中飄來一股甜絲絲的蓮荷清香。林業禪用餘光留意了下倪獅的位置,確定她已回屋後,才往院裏走。
……
“唉,林師兄,怎麽辦,這都已經是第五家了……”
走在前頭的霍曉月用手拽著筆記本外頭的一條飄帶,一邊嚐試將其係緊,一邊嘟囔道:“我就說,這個項目不是那麽好容易完成的,你們非不聽,這下可好了吧!”
“好好的日子不過,硬是跑到這裏來,你瞧,又有幾個人願意來搭理我們?”
這一通話說下來,引得幾個隨行的人頻頻點頭。
這幾日為了整理資料,大家都熬了不少夜,多了兩個黑眼圈不說,就連白皙的皮膚也好似掛在房梁上的臘肉,完全沒了水分,皺巴巴的。
眾人都以為,這番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寨子裏的人理解,甚至還會獲得大家的誇讚。
但哪裏知道,村民們個個都十分抗拒,尤其是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霍曉月一行人還差點被誤以為是要行騙的,剛才經過的那戶人家可能是早就看不慣他們,就拿了掃把要趕人,幸虧林業禪臨出發前學了幾句瑤族的語言,好說歹說才這麽算了。
要不然,可能整個瑤寨的人都會知道趙芳教授的學生被當成了騙子。
自己丟臉不說,連帶著老師也沒了麵子。
“別著急,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正午的陽光照在林業禪的身上,讓他整個人都多了一層耀眼的光芒。
加上那一直有些沉穩的氣質,更是讓人的心都跟著平靜了下來。
就連牙尖嘴利的霍曉月,也沒了與他鬥嘴的意思,就點了點頭,說道:“那好吧,我會再去找趙教授聊聊這件事的……”
要是真的沒進展,大家隻能收拾東西回學校了。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林業禪一樣,能夠在研一下學期就已經把論文寫好,之後的幾年時間可以完全用來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也包括眼前的這個創新項目。
相比較那些聽不懂的話語,霍曉月覺得還不如去看枯燥無味的文獻資料,所以興致一直不高。林業禪在一旁看著大家,眼裏同樣裝了一絲焦慮,但卻很快又遮掩了下去。
這幾日趙芳教授已經急得不行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給人增加困擾,如果可以的話,還需要幫著處理同門和村民們的矛盾衝突。
現如今幾人處處碰壁,這讓林業禪想起了宮教授在《婦女文字與瑤族千家侗》中所講述的遭遇。大家同樣是初到江永縣,對周遭環境不熟悉,受到了很多委屈。
但宮教授卻沒有放棄,而且為了能夠了解那完全陌生的文字,耗費了大量的精力作研究。
此時的他們,又重新來到了多年前宮教授停留過的地方。
大家為了同樣的想法而堅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