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陳君愣愣地看著倒在桌子上已經斷氣了的小白。
這鴿子是她從小養的,到今年應當是第八個年頭了,她給這隻鴿子起名“小白”,按照她自己的話說,她和鴿子的感情都比跟中園的那位老白深。
小白不是買來的鴿子,而是走丟了自己飛到白府來的。
母親死後,她從廣州城被救回來,然後生了一場大病,在**躺了整整一年。
無所事事的時候,時光便仿佛停止了流逝,變得漫長到令人發指。那一年裏,窗外一直是日複一日的院牆,以及偶爾走動過來的零星的幾個仆役,她那時候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被這個家給淡忘了。
小白就是那個時候飛來的。
那天白宅辦喜事,迎娶二姨太方可儀進門,樂聲從前院一直傳到了遙遠、僻靜的冬園,仆役們都在忙娶新姨太的事,沒顧得上她,她知道自己爬起來倒水。
水很涼,對於生病的人來說有點剌嗓子,但她也沒辦法,昏昏沉沉準備回去繼續躺著的時候,她聽到窗外傳來了“咕咕”的聲音。
一隻鴿子順著大開的窗扇跳進了屋內,白陳君試探著往床邊一讓,那鴿子便跳到了桌上,用喙啄杯子裏剩的冷水。
白陳君看樂了:“你膽子也太大了,不怕我把你捉起來嗎?”
鴿子似乎聽到了她說話,偏過腦袋看了她一眼,見她沒動作,又把嘴紮回了杯子裏,好像是清楚白陳君不會傷害它。
白陳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是大白,你就叫小白。”
小白抖了抖羽毛,似乎很滿意這個名字。
自那之後,她時常會在窗沿上放吃的,一直到她病好要去上學。
她不能帶著一隻鴿子上學,於是她有些傷感地告訴小白:“我要走了,以後就沒人給你喂吃的了。”
小白睜著那雙圓鼓鼓的紅眼睛看她,然後在她的手背上用力地啄了一下就飛走了。
白陳君很遺憾,大概小白走了。
住校之後她就很少回這裏,老白她不想見,家裏熟悉的仆人也越來越少,還不如在學校裏呆著。她一直很慶幸自己小時候有母親教誨,學生時代又遇到了不錯的老師和同學,所以即便這樣長大都沒有養出一個孤僻的性子。
去年這會兒,女校畢業的她重新回冬園住。
正收拾著東西,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了奇怪的“撲棱”聲,是小白回來了!
一起幫忙的琳琅回過頭去,看到它,驚訝:“哎呦!怎麽有隻這麽大的鴿子!”
白陳君笑著伸出手去,就像是和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般開心:“我小時候就在了,沒想到,它居然又回來了!”
白陳君沒把小白關進籠子裏,她和琳琅一起,給小白做了一隻哨子,隻要白陳君吹哨子,小白就會自己飛過來,像上次折騰程顯那樣。
可是今天它沒過來,白陳君以為是宅子裏出事了到處都是人,它害怕。
沒想到,它是死了。
琳琅見白陳君紅著眼睛、麵無表情,有些擔心地喊了她一聲:“小姐?陳君?”
白陳君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努力平複了,但聲音聽上去仍舊有些哽咽:“你從哪裏撿回它的?”
“宅……宅子外邊的泔水車附近,它自己飛出去的。”
白陳君閉了閉眼。
都是她的錯,今天她一整天都在忙,琳琅也是,兩個人都忘了給小白準備吃的,它多半是自己飛到泔水車那兒去找吃的了。
琳琅氣得跺腳:“你說是誰啊,這麽缺德,居然去毒一隻鴿子?”
白陳君站了起來:“毒什麽鴿子?分明是毒人!”
“毒人?”琳琅愣了片刻後,一拍腦袋,“對啊!那是咱們府出去的泔水車!是有人把吃剩了帶毒的東西給倒了!”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琳琅,晚飯我不在家裏吃,不用給我準備了。”
琳琅回神,隻看見白陳君抱著死鴿子往外走:“唉!你又去哪兒?!”
“去警察署的驗屍房找人吃晚飯——”
琳琅:“?!”
半個時辰後,警察署行動隊。
“白顧問!”見白陳君拎著一個食盒進來,小徐明顯愣了一下。
“忙了一天還沒吃晚飯吧?喏,給你和劉伯伯準備的。”
“富貴館打包的肥腸麵、烤麩還有熏魚……嘖嘖嘖……”小徐法醫看著食盒內豐富的菜肴,唏噓搖頭,“都說天底下沒有免費的晚飯,是不是啊師傅?”
劉仵作正在洗他的刀子,頭也沒回:“那當然。”
“哈,尤其是漂亮小姐白給的晚飯……更貴。”
白陳君被兩人接連調侃,反唇相譏:“看來小徐法醫平日裏沒少被漂亮姑娘敲詐啊。”
“……”這話似乎戳到了小徐法醫的痛處,以至於他垂頭喪氣道,“是啊……太難了。”
下班回去身上臭得連電車都坐不了,別說姑娘了,狗碰見他都想繞道走。每天能見到的唯一的異性就隻有白小姐,雖然他嘴上成天調侃白小姐漂亮吧,但實際上,白陳君和他喜歡的溫柔可人型美人,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每當看到白小姐,他甚至想不到任何風花雪月而是一具具奇形怪狀的屍體。
於是他歎氣:“說吧,白小姐,飯錢是什麽?”
白陳君放下食盒,將死鴿子從身後交出:“小白誤食了白府有毒的泔水,你能不能試著查查看它吃了什麽?”
“毒泔水?可以是可以啊。”小徐一邊開盒蓋,一邊疑惑道,“不過劉管家的驗屍結果剛才已經出來了,不是毒死的啊,身體裏也沒有任何的毒物殘留啊。”
“啊?”這回愣住的變成了白陳君,“可你之前不是說他是死後才被拋屍水裏的嗎?”
“他死前好像喝了很多酒,法警也在他的屋子裏找到了喝剩下的杯子和酒壺,不過,確實沒有服下任何毒物,他是窒息死亡的,並且,他們還從屍體的喉嚨管裏頭剖出來一顆完整的門牙。”
“門牙?”白陳君一怔,“捂死的?”
一般來說,被人強行捂住口鼻窒息死亡,身上是不會有其他外傷的,但是,死者的頜麵卻有可能因為行凶者力道過大而造成一定的變形,然後造成口內的門牙脫落。
“對,他被子頭上有很重的酒味,應該是喝醉了之後倒在**被人捂死的,但,還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他那顆門牙的斷口上沒有血,斷口處也沒有炎症反應,也就是說,那顆牙,是他死了之後才脫下來的。”
“那這是……動了兩次手?第二次才捂斷的?”
“這個推測也合理。”
“那第二次捂是不知道他死沒死還是擔心人沒死透?”
白陳君這話的意思就是在問,死後捂斷他門牙的人到底和直接致死他的,是不是同一人。
“啊對了!你可以看看這個!”小徐法醫忽然一拍腦袋,從口袋裏翻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
白陳君打開之後,發現上麵用鋼筆畫著一個缺了一大半的陌生圖案,她疑惑道:“這是……?”
“死者臉上的壓痕,有可能是捂死他的凶手留下來的。”
白陳君拿著那紙顛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輪:“呃……一朵,缺了一半的荷花?不不不,月季?**?反正好像是一種花。”
小徐法醫調侃:“嘿嘿,說不定凶手是個喜歡花的大美人。”
“……也可能是喜歡花的大男人。”
“那我不知道啊。”小徐法醫已經吃上了,“喲!還是熱的!這大腸色紅味重,比老劉手藝好啊!”
劉仵作不悅:“那你小子下回別吃了!”
白陳君記下圖案的形狀,將紙收進了口袋。
“別啊,您手藝更有家的味道嘛!”小徐法醫撿起筷子,一塊肥腸下肚,表情迷醉幾欲登仙,肥腸的香氣和驗屍房的氣味混雜在一處,聞上去十分鬧胃,“不過……反正和鴿子是沒什麽關係了。”
他嘴裏嚼著豬大腸,含糊道。
劉仵作嘟囔道:“真不知道這小子吃了這麽多年洋飯為什麽偏偏好這口……”
“是我在國外留學一個師兄告訴我的。”小徐法醫邊嚼邊道,“我當時一上解剖課聞著味就吐,我一個師兄就想了這麽個招,讓我把解剖的器官當成沒做熟的豬大腸、豬腦花、豬肝、腰子……”
“你那師兄是川渝人吧?”
“對啊,你怎麽知道的?”
白陳君:“你繼續吃我繼續說。我倒是覺得,小白中的毒還得繼續查,他喉管裏的門牙說明凶手不質疑此下手或前後不止一個凶手,我們不能確定,泔水裏的毒是不是和他的死相關。”
“行,聽你的!”小徐法呼嚕了一大口麵,“一個小時之後,你來這裏,我給你結果。”
一個小時後。
小徐法醫將一份驗屍報告提交給她:“我上一次解剖動物還是在國外上學的時候。它胃裏麵吃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好毒它劑量不用太大,所以沒等到消化幹淨,還能認出進肚子之前是什麽,好像是吃的糕點一類的東西。”
白陳君接過那報告一看,皺眉:“夾竹桃?”
“對,就是夾竹桃中毒,我就說這毒肯定得是好找的生物堿吧?”小徐法醫道,“夾竹桃這東西,渾身上下到處是毒,但它好看啊,於是南方這邊到處都種,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啊這是……”
一旁的劉仵作慢吞吞地跟了句:“照你這麽說,咱就得給它鏟幹淨?”
“哈哈,也是,不能因噎廢食。”
白陳君拿著小徐法醫的報告,府裏隻有一個地方種了夾竹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