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什麽鴿子?”二姨太還穿著睡衣,烏青著眼眶懶懶地躺在臥榻上,顯然是對白陳君這個不速之客不大歡迎,“你要真喜歡那鴿子,要不這樣陳君,改日姨娘送你一百隻?唉……我這實在是睜不開眼啦……”

白陳君低頭看了眼手上的瑞士表:“現在才晚上九點不到,二夫人就困成這樣了?”

“我這年紀大了,不比你們這小年輕,覺多。”

“咱們還是不繞彎子了,我的小白死了,身體裏徐法醫查出來有歐夾竹桃苷和一些別的東西,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從姨娘您這裏出去的了,不然我也不會找您。”白陳君一副實證在手的樣子。

她這是在詐訊。

一向說自己老實的白小姐,難得也有不老實的時候。

“別的東西?什麽別的東西?”二姨太的手指不自覺地揪緊,“怎麽?那別的東西上麵寫了我的名字?”

“您知道的,徐法醫是洋人那邊留學回來的,洋人的東西嘛……總歸是能檢出些咱們檢不出的東西來。”

二姨太的麵色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她一向是這樣,藏不住事。

正如白陳君臥病在床的那一年,她剛被老白娶進門,大約是為了顯示自己的仁慈,總會去冬園探病。

不過,那探病大概是不得已而為之,不然尚且年幼還病著的白陳君很難看出她的不耐。

她的樂趣很獨特,總是喜歡衝榻上的白陳君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然後一遍一遍,反反複複地說著:“這孩子真可憐,才這麽小,娘就不要她了。”好像生怕病**的白陳君忘記自己死了媽。

當年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白陳君繼續詐她:“二夫人,我已經問過廚房了,今早小白誤食的雲片糕,確實是端來了您這裏。”

這一句是真的,徐法醫費盡千辛萬苦,萬幸,從鴿子的胃裏,檢出來還沒消化完的雲片糕。

二姨太的手指開始發顫。

“所以說……您為什麽要把點來下好夾竹桃的雲片糕讓您的婢女金桂帶出府外去呢?我可不覺得您是為了毒一隻鴿子。”

二姨太聽到“府外”二字,猛得抬頭。

白陳君微笑:“我問過門房了,你的婢女金桂帶著一個包裹說是要告假回家,對吧?”

二姨太神色幾變,最終長歎了一口氣:“算了,我也不瞞你了,原本我是想……唉……”她邊說邊觀察著白陳君的臉色,可惜對方麵色四平八穩,什麽都沒泄露出。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在**昏躺一天不動嗎?”

“為何?”

“因為我也中毒了。”

“哦?”

二姨太歎息:“前些日子夫人那兒做過一次雲片糕,我嚐過,很喜歡,就托夫人找上次給她做雲片糕的那位廚子也給我做,做好之後,我讓金桂去小廚房端過來,結果……現在你也看到了。我不想伸張,所以隻好讓金桂私下把毒糕點處理出府。你若是不信,可以把今日來問診的大夫找來問問。”

“那既然您是中了毒,又為何要對外說自己受了驚嚇?”

二姨太苦笑:“我若是說自己中毒,司令會信嗎?”

“您是想說,夫人給您下毒,而你覺得老白不喜歡你,所以一定會包庇夫人,對嗎?”

“這……”二姨太用帕子抹起了眼淚,“我脾氣壞,司令也罷,那些下人也罷,總覺得是我仗著出身欺負夫人,可誰又知道我心中這說不出來的苦……”

她開始倒苦水,倒得白陳君的耳朵嗡嗡的。

倒完,二姨太又道:“反正這些都說出來了,我也不怕再說些別的,夾竹桃隻我這有,這沒錯,可你不知道這樹種是誰給我種下的,也是夫人。自打這樹在我門口紮根,我便再沒有孕過。我家從前大門大戶,內宅裏都使什麽手段我一清二楚,可夫人出身花船,這些醃臢手藝難道她就渾然不知?還真是菩薩好當,惡鬼難為。”

白陳君從二姨太院中出來,琳琅問她:“小姐,您真相信二姨太的話嗎?”

“關於夾竹桃的事情,小徐法醫給我說過,雖然說夾竹桃之毒確實有滑胎的功效,但隻要不食用或者直接觸碰枝葉,單是種那兒看著,什麽事情都不會有。”

“哼!我就知道她話裏話外就是要把髒水全潑到夫人身上!”琳琅憤憤道,“她不就是看夫人性子麵,好欺負,這些年不都是這樣的嗎?”

白陳君聞言揶揄:“喲,看來這幾年我不在家,夫人給了你不少好處,這麽喜歡她?”

琳琅急了:“我哪有!”

白陳君笑完,又道:“可她說的話卻並不像全是假的,送糕點還有中毒這事很難撒謊。方才我跟她交談的時候仔細觀察過她,她麵色蒼白,眼下烏青且鞏膜黃濁,湊近的時候口腔有些微異味,說話的時候精神很差,一直喘氣,這些確實是中毒的表征……演不出來的。”

“那她確實是被人下毒了?”

“……”白陳君沒回答她。

其實她也還沒想明白。

她決定先整理一番。

首先,老白的壽宴上,有人偷換了夫人泡酒用的藥材,導致老白中招,大怒,全府查賬,人心惶惶。

接著,查賬兩日後,劉管家找到結果,可沒來得及報上去,他就被人所殺,屍體漂在湖上。

經法醫鑒定,他體內經解剖後沒有中毒跡象,除下顎輕微變形、眼角膜有出血點、口腔內牙齒脫落一顆外,周身無其他明顯外傷,故其直接死因應為機械性窒息,猜測是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亡,但由於周身均未找到死後拖拽傷,所以屍體應當是被木板或者推車這類非直接接觸屍體的工具移動過。

由於屍體被拋屍水中,卻在短時間內高度腐敗,說明死後曾在高溫或潮濕的地方存放過,應當是在他死後不久,屍體即被存放藏匿。

現正值開春,各院不再燒炭,府內疑似存放地點為位於秋園的廚房、洗衣房,以及各院的浴房。

目前能夠確定,兩日間劉管家沒有離府過,府內也沒有人外來人闖入。凶犯基本可以確定為府中人。

但是,圍繞劉管家的死因卻出現了莫名其妙的毒糕點。

現在的問題是,毒糕點與劉管家的死是否相關?如若相關的話,又在其中起到了什麽作用呢?

白陳君陷入了沉思之中。

琳琅見白陳君不說話,也見怪不怪。畢竟,她們小姐打小就是這樣。琳琅來府的時間雖久,但其實跟著白陳君的時間並沒有那麽長,因為白陳君自學齡起就一直在學校住宿,回府的時間屈指可數。

作為冬園的婢女,琳琅對白陳君的印象就是小時候躺在**的沉默病秧子,稍大一些逐漸開始活潑開朗的大小姐,還有如今這般眼神銳利、人見人怵的女偵探模樣。

起先,琳琅其實是有些怕白陳君的,因為她不怎麽和府裏人打交道,很多下人都說她脾氣古怪,再加上身體不好,甚至有人說她被鬼附身了,差點沒嚇死琳琅。

兩人之間破冰是在白陳君國小畢業,回府休長假的時候。

那日琳琅如往常一般灑掃門廳,忽然聽到屋內白陳君在喊她。

十來歲的白陳君紮著那會兒學校檢查儀容必留下的雙尾麻花辮,用手點了點桌上放著的一堆小玩意兒:“回來的時候想給你帶禮物,但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就隨便買了點,你要是不喜歡,我下回就換一換。”

琳琅眨巴著眼睛,有些愣愣地看著這個忽然向她示好的年輕女孩。

白陳君那會兒臉皮遠不及現在厚實,見她一直盯著自己,忽地麵色淺紅地轉了臉:“這幾年……你一直待我不錯,我不是瞎子,也不是什麽得恩不圖報的人……怎麽說呢,就是想謝謝你……”

琳琅聽完,“噗呲”一聲笑了:“謝謝大小姐,我很喜歡!”

白陳君咳嗽一聲:“咳,反正,你喜歡就好。”

……

一晃,當年那位給人給人送禮物表達謝意還會忍不住臉紅的年輕女孩,早已長成了一位出類拔萃的姑娘。

憶及此處,琳琅不由得感慨萬千。

她們在二姨太處呆了許久,此時月上中宵,蟬鳴聲起,萬籟俱寂。兩人出了秋園,正沿著院中心的池塘往冬園走。

秋園往冬園一帶湖岸很低,蘆草茂盛,但是路不好走。據說是前主人想要在自家院子中營造出江南水鄉的蘆花**風貌。原本白司令進駐之後,是想把這堆擋路的東西全給清了的,奈何夫人喜歡,他自己想想也不常往這邊來,就沒管,可惜倒黴了住在冬園的白陳君。琳琅現今都記得,那會兒小姐大病初愈剛能下地走的時候,甚至人都還沒這蘆草高。

忽然,前方狗吠聲大起。

白陳君從沉思中被驚醒:“哪來的狗叫?”

隨即便是男聲的驚呼:“哎!哎!回去!回去!刨地做什麽!”

琳琅聽了一陣子,皺眉:“小姐,好像是司令部裏的狼狗。劉管家死後司令不是下了嚴令要徹查嗎?這不,就著人把司令部裏頭養的那些狼狗牽來一並幫忙了。”

白陳君:“走,去看看。”

那是湖畔的一塊泥地,幾名士兵圍著一頭正在瘋狂刨地的大狼狗,議論紛紛,見到白陳君過來,都有些很意外。

“大小姐?”一個士官模樣的男人見到她吃了一驚,“這麽晚了您還沒睡?是不是這狗叫聲太大吵到您了?”

“沒,我們隻是剛好路過而已。”說著,白陳君不顧她那看著就如雪般潔白的絲綢長裙,徑直蹲在地上,看傻了周遭一眾人。

那士官愣怔著剛想張口,就聽到白陳君在說:“狗翻起來的泥土都是新的。你們摸摸看,扒拉出來的土有的都幹得結塊了,最外一層的土卻反而是潤的。今日也沒下過雨,這裏頭的土是有人動過,重填不久的。”

她話音剛落,就聽得那狗忽然狂吠。

狼狗收了扒土的腿,用嘴從土裏頭叨出來一件水紅的褂子。

“啊呀!”泥巴裏扒拉出來的半截白手臂駭得琳琅驚呼一聲,要不是那士官扶了她一把,就要直接坐到地上。

幾個士兵把狗牽開,開始用鐵鍬鏟土。琳琅從懷中掏出帕子,把白陳君從那群鏟土的男人身邊拽回來擦手。

“大小姐,不是我說你。這埋過死人的土,多髒你不知道嗎?還直接用手去挖?您忘了您身體自小就不好了?也不怕染上病……”琳琅邊擦邊絮絮叨叨的。

土裏挖出來一個穿著白府婢女衣服的年輕姑娘,身上已經開始出現屍斑,但麵容還未與生前發生太大變化,她身上的皮膚和嘴唇都呈現出暗紫色,腳腕處有明顯的拖拽痕,屍體散發的惡臭讓周遭的人都不禁捂鼻。

士官:“二位可認得這是你們家的誰?”

琳琅壯著膽子認了認,驚道:“這不是三夫人院裏的秋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