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在青春期的女孩子,會在日記裏記錄什麽?
主題無非是生活和戀愛,偶爾抄一點兒大眾又矯情的文字,貼花裏胡哨的粘貼畫,再影射幾句嚴厲的家長。
“無意閱讀孩子的日記”,是每個監護人都會有意做的事情。李承袂掂了掂,捏著本子的脊,手掌墊在下麵,理所應當地翻開。
裴音還在房間等,他計劃隻看幾頁,了解一下裴音的心理狀態,就回去陪護小孩。
星期六。
李承袂……他變成我家人了。
星期日。
為什麽他的房間晚上還有女人的聲音?他在自己看影片,還是在和別人上床……他有過多少女人?
星期三。
我是一隻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惹人煩的寵物……我是偷窺跟蹤偏執狂和變態。你從不誇我長得漂亮,是不是因為你不喜歡,覺得我很醜?
星期一。
李承袂沒有把兔子還給我,他也很喜歡那隻兔子嗎?
我喜歡抱著它睡覺。
星期四。
李承袂什麽時候可以衝著我失控?可以圍繞在我身邊,問我想不想和他親熱?
我真的很想……
很漂亮的字,但這些漂亮的字組合在一起,就是足足半本對李承袂的暗戀。
李承袂原本平和的神情在閱讀內頁的過程裏,開始出現一絲裂紋,像宣紙上的斧劈皴筆,從眉心直蔓延到下頜,緊繃,僵硬。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裴音喜歡他,她居然真的喜歡他。
李承袂腦海中浮現這兩行字後的第一個反應,是當機立斷把日記恢複到原來的位置,接著按照記憶精確恢複方才那些卷子書本的位置,而後把枕頭歸於原位,將被子重新扯得亂七八糟。
如果知道日記裏是這些內容,他一定不會選擇去看。
青春期對異性好奇,其實還是有講不通的地方;喜歡他,所有的反常就都順理成章,有跡可循。
李承袂原本隻當是裴音青春期精力旺盛,他心裏又有鬼,平時根本不願主動往那方麵想,竟完全忽略了她那些混賬心思。
如今不容逃避的證據擺在眼前,讓李承袂啞口無言。
現在想想,她確實早就已經明示他了。
李承袂甚至可以想象裴音會如何用肢體語言表達出對他的迷戀。
李承袂張了張口,又沉默下來。
裴音是個神經病,而不幸中更大的不幸,是他也病得不輕。
李承袂想,他本就沒有資格去糾正裴音的“病態”行為,因為最典型的失敗例子就是他自己。
誠然李承袂可以放棄正麵糾錯的方法,偽裝得義正辭嚴,勸告裴音放棄做錯事,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可裴音暗戀他,他能說這是錯嗎?
喜歡一個三十歲的離異男人,即便這個人是自己名義上的家人,可這能被解釋為錯嗎?
李承袂用手指緩慢摩挲桌角,反反複複。
他隻能裝作不知道,而無法簡單粗暴、高高在上地拒絕裴音。
李承袂已經忘了是在哪裏看到的了,但他讚同這種教育觀念——
如果一個女孩子,人生中第一次產生喜歡人的念頭,就被外部力量強硬扼殺,被單方麵告知,這是不對的。
那麽她今後人生中的戀愛,又會以多健康的心態去勇敢麵對呢?
裴音已經被他養了不短的時間,李承袂不可能真的就此放棄不管。
況且當年無心的動作,完全是惡趣味下習慣和禮儀本能指示的結果,而隻是那時剛剛好,剛剛好裴音開始進入青春期……
她在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在他對此毫無察覺的時候喜歡上了他。
李承袂沒法指責她,沒法批評她,疏遠她。
裴音做錯了什麽呢?她隻是暗戀一個人而已。
李承袂平靜離開,回到主臥,向著黑暗中縮在被子裏的小小陰影開口:“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