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的約會後,傅歸粲果然很守信用地沒再來打擾羅嫣,他整個人像是一場煙火,來得太過熱烈,消失後一點兒痕跡也不留。
羅嫣常常會想起他,但她每次都會強迫自己進入到工作的狀態中,她必須徹徹底底地將傅歸粲這個人忘記。
另一邊,自從上次展覽會兩人見麵後,傅歸延便開始頻繁地聯係羅嫣,他每天都會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狀態,像是定時打卡般匯報自己的行程。他確實很忙,要麽在開會,要麽就是在參加會議的路上。
周五傅歸延參加了一場年輕企業家的聚會,晚上的時候便給羅嫣發來新聞報道的鏈接。羅嫣在合照中找到了最為亮眼長得最好看的傅歸延,她微微一笑,想起學生時代時,她也總是這樣仰望著優秀的他,曾以為他是遙不可及的人,沒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和他這樣親近。
他們一起吃飯的那天,羅嫣特意換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這件大衣是師父送給她的,但她沒怎麽穿過。
羅嫣把車子停在約定餐廳的地下停車場裏,傅歸延提前半個小時就在餐廳等候了。
餐廳在頂樓,包廂是泡泡屋的形狀,浪漫溫馨。
羅嫣脫了毛呢大衣擺在一旁,裏麵是一件同色毛衣,襯得她整個人越發美麗動人。
傅歸延帶著滿眼的笑意看著她:“羅嫣,你今天真美。”
羅嫣忽然間害羞得紅了臉,隻好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點兒水。
菜端上來後,羅嫣拘謹而小口地吃著,她在傅歸延麵前似乎沒法放鬆下來,她突然有些懷念跟傅歸粲在一起時敞開了吃的肆無忌憚。
“你在想什麽嗎?”傅歸延看出羅嫣的心不在焉。
羅嫣搖搖頭,抿嘴一笑:“沒有。”
她定了定神,將思緒收了回來。
傅歸延嘴角向上揚著,溫柔的臉上仿佛永遠都帶著笑容。他切了一小塊牛肉送入嘴中,動作十分優雅:“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是在學生會。”
他看著羅嫣,眼裏滿是笑意:“你當時在做演講,表情嚴肅認真。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個大一的小女生挺厲害的,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話竟然也不膽怯,完全hold住了整個場子。後來我聽學弟學妹說你是拍賣與典當專業的,便又去了你的學院,看了你主持的模擬拍賣會。你表現得很精彩,果不其然,現在成了一名特別優秀的拍賣師。”
羅嫣微微錯愕,她沒想到傅歸延記得這麽多關於她的事情,她本以為他們之間隻是照麵打招呼的關係。
傅歸延停頓了會兒,抿了口水,目光裏閃過一絲遺憾:“羅嫣,我是不是把你給錯過了?”
羅嫣驚訝得小嘴半張,頓了頓:“你那時候,不是跟樊千金在一起嗎?”
傅歸延失神一笑:“當時是樊千金追的我,我其實沒有那麽喜歡她。所以後來母親讓我們分手,我並沒有反抗。”
傅歸延突然問:“羅嫣,你喜歡我嗎?”
不可否認,大學時期的羅嫣確實喜歡傅歸延。那時候他作為大四即將畢業的學長在學生會動員大會上發言,神采奕奕的樣子,那一刻似乎所有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花樣年華裏總有不期而遇的悸動,羅嫣一下子就被他給吸引住了。
後來她得知了傅歸延的很多事情,知道他是傅氏集團的大少爺,大學時期就已經自力更生開了好幾家公司,經營甚好,被視為傅家接班人的不二人選。也知道他有女朋友,是影視圈裏童星出身的國民女神樊千金,他們總是成雙成對地出現在P大,神仙眷侶,令人豔羨。
所以羅嫣對傅歸延的情感,隻能藏在心裏,藏了這麽多年,突然被人問起,她已經不確定這份情愫還在不在了。
傅歸延見羅嫣一直沉默著,不回答他的話,感到有些失落,但他的嘴邊仍保持著溫柔的笑:“羅嫣,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羅嫣的手。
仿佛被電流觸了一下,羅嫣下意識地縮回手,結果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的玻璃杯,草莓汁從裏麵嘩嘩流出,將她白色毛衣的袖子染紅。
羅嫣連忙甩手,有些懊惱,果然不穿黑衣服就是麻煩啊。
她卷起濕掉的袖口,看見了手腕處的銀帶鉤文身,她怔了怔,連忙把袖子拉了回去。
傅歸延看到羅嫣的文身,笑了笑:“這文的是什麽圖案?很漂亮啊。”
羅嫣不自然地握著手腕,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傅歸延感到有些挫敗,但仍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始終微笑著,聲音很柔:“羅嫣,不要拒絕我,好嗎?”
“我……”羅嫣心亂如麻,尤其是在看見手腕上的文身之後,她總覺得那像是傅歸粲,一直在注視她。明明她跟傅歸粲之間沒什麽,她卻覺得坐在這裏與傅歸延吃飯仿佛背叛了傅歸粲。
“你什麽都不用做,隻要不拒絕我的喜歡就好。”傅歸延的唇邊淨是溫和的笑意,嗓音十分溫柔,讓人無法抗拒。
羅嫣猶豫了會兒,終於點點頭。
這次見麵之後,傅歸延便完全代入了追求者的角色。他每天都會抽時間來拍賣行看羅嫣,有時候兩人隻是簡單地吃頓午飯。傅歸延實在太忙走不開時,他也不會冷落她,總是發短信問候,或者訂一束花過來並附上寫著情話的卡片。
拍賣行裏的人多多少少猜出了羅嫣和傅歸延的關係,羅嫣也常常能聽見他們在茶水間裏討論她和傅歸延的事情,但她並不反感,將她的名字與這樣一個優秀的人放在一起,她心裏多少有些歡喜。
羅嫣想起之前自己介意和害怕拍賣行裏會傳開她與傅歸粲的緋聞,而現在對於跟傅歸延在一起的傳聞卻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她想這或許就是喜歡吧。
拍賣行裏所有的同事都覺得羅嫣和傅歸延郎才女貌十分般配,隻有一個人堅定地站在傅歸粲那邊,就是康橋莫。
這天,羅嫣在樓下的咖啡廳裏喝著下午茶,康橋莫端著甜點坐到羅嫣麵前,他一邊吃著黑森林蛋糕一邊撇嘴:“唉,我這輩子大概再也吃不到價值兩千塊的黑森林那麽好吃的蛋糕了。”
羅嫣知道他說的是之前傅歸粲帶他們去那家私人餐廳時,點的一塊兩千元的黑森林。那塊蛋糕小到兩口就可以解決完,康橋莫卻品嚐了整整半個小時。
“你跟傅歸粲怎麽樣了?”康橋莫話鋒一轉,令人猝不及防。
羅嫣聽到“傅歸粲”這個名字時愣了愣,很快緩過神來:“沒怎麽樣啊,我跟他之間本來就沒什麽。”
“騙人。”康橋莫直勾勾地盯著羅嫣看,“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你。”
羅嫣抿了口咖啡,不想去理解他的話。
“你為什麽選傅歸延沒選傅歸粲啊?”
“明眼人都能看出傅歸延比傅歸粲優秀太多,好不好?”
康橋莫“哼”了一聲表示懷疑:“但傅歸粲更適合你。”
羅嫣的呼吸突然一窒:“為什麽這麽說?”
“你跟傅歸粲在一起的時候很自然很放鬆,怎麽說呢?”康橋莫努力地找例子,“就比如啊,你在大家麵前,包括在我麵前,都是很高冷的,冷得跟塊冰似的,但是在傅歸粲那裏,你會大笑你會發怒,所有的情緒都寫在了臉上,我覺得那樣的你才是最真實的。”
“那是因為傅歸粲就是個無賴,讓人無法忍受,你要是跟他待在一起也會被他給氣瘋的。”
“是嗎?可是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有很多快樂的瞬間吧?”
康橋莫的話直戳到了羅嫣的心裏。
過了很久,羅嫣的表情仍舊高冷,她的聲音很平靜:“康橋莫,我不可能跟那樣的人在一起的。”
“天使的瑰寶”拍賣會在ACU拍賣行長期合作的傅氏酒店裏舉行,這次的拍賣會由於物品眾多,將持續三場,其中11號場由拍賣行裏的所有拍賣師輪流主持,18號場和25號場則分別由坐鎮ACU的兩大金牌拍賣師羅嫣和康橋莫主持。
第一場拍賣會上,來賓們陸陸續續入場,穿著粉色小禮服披著白色貂皮大衣的樊千金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她依偎在鄧啟身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康橋莫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跑過來與樊千金合了幾張影後,又站在一個角落裏對著樊千金“哢嚓哢嚓”一頓狂拍。
樊千金原本與鄧啟有說有笑,但在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西服的人影時,她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又很快恢複正常。而這一瞬間的細微表情切換,被記錄在康橋莫的鏡頭裏。
康橋莫順著樊千金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在第一排最靠邊落座的傅歸延,坐在同排另一側的樊千金被鄧啟高大的身形遮擋住,因此傅歸延沒注意到她。
拍賣會正式開始,穿著剪裁幹淨利落的黑色西服套裝的羅嫣緩慢地走上拍賣台,她的表情從容鎮定:“女士們,先生們,下午好,歡迎大家光臨由ACU拍賣行舉辦的‘天使的瑰寶’第一場拍賣會,我是國家注冊拍賣師羅嫣,我的注冊證號是2700271。”
羅嫣出示拍賣師證件:“這是我的拍賣師證原件,接下來關於胭脂紅釉馬蹄杯、孔雀綠釉罐、冰糖瑪瑙海棠杯、影青玲瓏碗這四件物品的拍賣,將由我來主持,為此我感到非常榮幸,希望能給你們帶來如願以償的收獲。”
羅嫣敲了下手中的木槌:“所有物品,一經敲槌的成交價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任何人無權並不得反悔,也不能推翻或變更成交價,否則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詳情可參照《拍賣法》第39條。”
傅歸延看著拍賣台上自信且鎮定的羅嫣,如同他第一次見她那般,在台上神色自若、泰然處之。
傅歸延嘴角彎起,眼裏仿佛隻剩下羅嫣一人。
“今天的第一件拍賣物品是胭脂紅釉馬蹄杯,起拍價為一百萬元,現在開始競拍。有人出到一百一十萬嗎?”
一百一十萬,一百二十萬,一百三十萬……最後再出到一百九十萬時,沒有人再出更高的價格了。
傅歸延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羅嫣微笑:“1號買家出到了兩百萬。”
樊千金本來一直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地看向傅歸延的方向,在看到他出價時,緊接著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身旁的鄧啟有些訝異:“你不是說想要玲瓏碗嗎?”
羅嫣也有些驚訝,她分明記得樊千金說過這隻胭脂紅釉馬蹄杯背後的故事不太好,因此不感興趣。
傅歸延此時才終於注意到樊千金,他微微皺了皺眉頭。他明白樊千金的性子,看來今天是沒那麽容易拍下這隻馬蹄杯了。
但是他並不想讓步,他又舉起了牌子。
樊千金緊跟其後。
兩人直接把價格叫到了三百萬,站在拍賣台上的羅嫣大概已經把形勢給看清楚了。樊千金擺明了在跟傅歸延耍小性子,隻是可憐了鄧啟,向來好脾氣的他的麵子也有些掛不住。
樊千金最後還是把馬蹄杯讓給了傅歸延,但最終成交價是四百萬,整整比傅歸延既定的價格高了兩百萬。
胭脂紅釉馬蹄杯的拍賣結束後,樊千金站起身來,離開了拍賣場。鄧啟連忙起身,跟在她身後。
傅歸延隻是餘光掃了一眼,臉上仍保持著溫柔優雅的笑容。
羅嫣主持完四件物品的拍賣會後,傅歸延去休息室找她簽署《成交確認書》並交付錢款。
“看來你的前女友對你還餘情未了啊。”羅嫣隻是覺得好笑,想打趣一番傅歸延。
傅歸延卻以為她是吃醋了,微微一笑:“你放心,我跟樊千金之間已經斷得很幹淨了,今天她這麽做,我也很意外。”
羅嫣覺得傅歸延的脾氣真好,樊千金平白無故讓他損失了兩百萬,他卻一點兒也不生氣,仍舊很溫和,十分有教養。
傅歸延跟羅嫣相處下來也有一個月了,但羅嫣對他總是不冷不熱的,好像一直都是他在主動。他很想帶羅嫣走進他的生活,於是下了決心說道:“羅嫣,我母親的生日宴,你跟我一同參加吧,我想把你介紹給她。”
“啊?”羅嫣有些嚇到,“這會不會太快了?”
“你放心,我母親一定會喜歡你的。”
羅嫣發現自己擔心的倒不是傅夫人會不會喜歡她,而是傅歸粲也會參加這次生日宴吧?她害怕見到他,可是又很想見他。
“羅嫣,跟我一起去好嗎?”
羅嫣沉默了會兒,點點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傅歸延還是傅歸粲。
穿黑色衣服去參加生日宴總歸不太合適,羅嫣難得地穿了一條暗紅色的針織裙,她將平日裏經常紮起來的頭發放了下來,烏黑的秀發垂在胸前,摘掉眼鏡露出黑色瑪瑙般的眼眸,塗著酒紅色的口紅,整個人看上去女人味十足,雖然氣質仍舊高冷,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婉。
羅嫣沒有讓傅歸延來接送,而是開著自己的車。她想一旦中途發生什麽不可測的事情,她也好自己離開。
夜晚的傅氏莊園雖亮著路燈,但裏麵實在太大,還好有傅歸延提前安排的司機開車指引,不然她肯定得迷路。
羅嫣將車子停在白色別墅前的露天停車場,傅歸延出來迎接,看到羅嫣的妝容眼前一亮:“你今晚真的太美了。”
羅嫣嫣然一笑,更加美麗動人。
傅歸延抬起胳膊,笑容如和煦的微風:“走吧,美麗的小姐。”
羅嫣把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胳膊上。
今晚來參加傅夫人生日宴的人很多,幾乎集結了P市所有上流社會的人。
傅歸延和羅嫣走進別墅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大家本來都在猜測已經單身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傅歸延今年會不會帶女伴來參加生日宴,在看到羅嫣時微微有些驚訝,但又覺得兩人還挺般配。
羅嫣雖然不屬於這個圈子,但是由於她工作性質的原因,很多人對她略知一二,傳聞她是拍賣大師辛檀嘯最為得意的女徒弟,有望成為繼辛檀嘯之後拿到“白手套”的第二人。而最重要的是,她性子冷、情史幹淨,相比起曆任男友無數的影視演員樊千金,顯然會更受傅夫人的青睞。
傅夫人站在大廳的正中央,被一些人圍著,她今晚的打扮十分用心,穿金戴銀,舉手投足間盡顯貴婦的優雅。
傅歸延帶著羅嫣朝傅夫人走過去。
羅嫣有些緊張,手心發汗。傳聞傅夫人挑兒媳婦的眼光十分毒辣,傅歸延就這樣貿然把她介紹給傅夫人,不知道傅夫人會如何看她。
但羅嫣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個人吸引了去,那便是傅歸粲。一身印花休閑西服與他玩世不恭的氣質相吻合,頭發向後梳成狼奔頭,露出寬闊的額頭,一雙眼眸在看到羅嫣和傅歸延在一起時泛起了一絲不明的怒火,嚇得羅嫣不由自主地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等羅嫣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被傅歸延帶到了傅夫人麵前。
“母親大人,生日快樂,這是我的好朋友羅嫣。”傅歸延笑道。
“傅夫人好。”羅嫣禮貌地抿嘴一笑。
傅歸延在來生日宴前便貼心地跟羅嫣商量了一番該用什麽身份向傅夫人介紹她。傅歸延很尊重羅嫣,知道她不願意,便沒用“女朋友”這三個字。
傅夫人在羅嫣身上來回打量了一番,流露出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複溫和的笑容:“你好啊,羅嫣。”
羅嫣點點頭,目光卻有些遊離不定,心思全在傅歸粲那裏,她很想再多看他一眼,可是她不能。
“母親大人,這是我送給您的生日禮物,希望您能喜歡。”傅歸延讓管家拿來一個高檔的香檳色禮盒,上麵係著一個十分漂亮的紅色蝴蝶結,擺在傅夫人麵前。
“傅少爺可真孝順啊……”在周圍人刻意的讚賞聲中,傅夫人笑著打開了禮盒,胭脂紅釉馬蹄杯露了出來,這抹紅在大廳燈光的照耀下越發鮮豔。
傅夫人在看到馬蹄杯時臉色變得不對勁起來,似是有些驚恐。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強裝鎮靜地拿起馬蹄杯,像是確認什麽一般去摸馬蹄杯的底部。她摸到刻在底部已經快被磨平的字,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晚舟”兩個字。
晚舟……
這是帶著詛咒的兩個字。
這是常常讓她夜不能寐、輾轉反側的一個名字。
“啊!”傅夫人驚叫了一聲,馬蹄杯從她的手中脫落,眼看就要摔到地上,突然一雙手伸了過來,傅歸粲衝上前,將馬蹄杯護在了懷裏,整個人卻擦著地板往前滑行了一米。
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羅嫣也嚇得被傅歸延拉到了一旁。
羅嫣定了定神,擔心地看向傅歸粲。她想走上前扶他,可是腳像是被釘了釘子,怎麽也邁不開,她隻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手臂有些脫臼,傅歸粲悶聲將疼痛咽回嘴裏,他咬咬牙,站起身來,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舒了口氣,對傅夫人說道:“還好我反應快。”他把馬蹄杯遞了過去,“這次可不能再那麽不小心了哦。”
傅夫人心有餘悸,看了看傅歸粲,接過馬蹄杯,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對眾人說道:“見到這麽好看的杯子有些太激動了,不愧是我兒子,送的禮物正合我心意。”她將馬蹄杯放回盒子裏,對管家說,“幫我擺放好吧。”
管家拿著禮盒退了下去。
在場的人當然能看出傅夫人剛剛臉色的反常,但大家都給麵子地跟著笑了笑。
羅嫣更是心生疑惑,那隻胭脂紅釉馬蹄杯,傅夫人認識?而且似乎還有些害怕的樣子?
“羅嫣,我們一起去吃點兒東西吧。”給傅夫人送完禮物後,傅歸延領著羅嫣到點心區,兩人拿了些酒水和甜點,坐到一旁的小餐桌上吃著。
過了一會兒,管家過來附在傅歸延的耳邊說了幾句話,傅歸延對羅嫣笑道:“我先離開一會兒,你在這裏等我。”
羅嫣點點頭,待傅歸延走後,她的視線開始在別墅裏來回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看到傅歸粲正待在一個角落裏喝著紅酒,幾個年輕漂亮的名媛圍在他身邊,他一臉的漫不經心,完全不在狀態。
傅歸粲抬眼,朝羅嫣的方向看了過來,目光裏似有幾分輕佻與曖昧。
兩人目光對視,羅嫣頓時心口如小鹿亂撞,連忙收回目光。
羅嫣定了定神,喝了幾口紅酒,鼓起勇氣再去看傅歸粲,卻發現那裏已經沒人了,剛剛佇立在那裏的名媛們分散在別墅的各個角落,卻唯獨不見傅歸粲。
就在羅嫣四處張望時,傅歸粲已經不知何時坐在了她的眼前。
羅嫣嚇了一跳,差點兒從凳子上跳起來。
“你剛剛在找我吧?”傅歸粲將一塊點心放入嘴中,抿嘴笑道。他今天似乎有好好打扮一番,比平時多了幾分魅惑妖嬈,如暗夜的吸血鬼。
“沒有。”羅嫣直接否認,為掩飾心裏的不自在,她拿起酒杯喝了口紅酒,完全忘了自己今天是開車來的。
“少喝點兒,你酒量不好。”傅歸粲皺眉。
“你怎麽知道我酒量不好?”羅嫣繼續喝著紅酒。
“我說過,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去了解她的所有。”傅歸粲微微笑道。
羅嫣心裏一動,把嘴裏的紅酒咽了下去,臉已經微微紅了起來。
“你怎麽會跟傅歸延在一起?”傅歸粲問。
“我愛跟誰在一起跟誰在一起,你管不著。”羅嫣似乎有些賭氣。
傅歸粲沒了耐心,聲音十分不悅:“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我說了,你管不著。”羅嫣麵對傅歸粲時整個人有些不受控,她怕自己和傅歸粲會在傅家的別墅裏發生些什麽,周圍這麽多人看著,她可千萬不能亂了分寸,於是她站起身來,朝別墅外走去。
別墅後方是一個很大的花園,修剪得精致的花草樹木,在晚風中搖曳生姿。羅嫣走了一段路,突然聽到有人在說話。
“你跟那個叫羅嫣的,是在交往嗎?”是傅夫人的聲音。
羅嫣知道偷聽別人講話不太妥,但是對方提到了她的名字,好奇心讓她停下了腳步,躲在一棵樹後麵聽著。
“我喜歡她。”這句話是傅歸延說的,羅嫣心裏一陣莫名的感動。
很快,傅夫人回應道:“你不能跟她在一起。”
羅嫣心裏一沉。
傅歸延不解:“為什麽?羅嫣那麽優秀,到底哪裏不合適了?”
傅夫人長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沒把理由說出來:“總之,她就是不行。”
傅歸延頓了頓,仍舊不肯妥協:“我不會放棄羅嫣的。”
傅夫人隻當他是一時的堅持,正要離開,傅歸延卻拉住她,眼底有股執拗:“當初您不讓我跟樊千金在一起,我聽了您的話,但是這次不一樣,請您不要再來幹涉我的愛情。”
“幹涉?”傅夫人惱怒起來,“沒有我的幹涉,你的人生能這麽完美嗎?你別忘了上次公司出的漏洞是誰幫你填補的?你以為你在外風評這麽好,就可以無法無天開始膨脹了是嗎?傅氏集團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
自尊心被狠狠地踩踏,傅歸延自嘲地笑起來,他一直都知道,離開了傅夫人他什麽也不是。
從小到大他百般順著傅夫人的意願,連愛好都沒法自己做主。父親去世後,他成了傅氏集團的接班人,可是他比誰都清楚,他不過像是君主立憲製裏的國王,有名無實。他被評為優秀的年輕企業家,他被貼上備受矚目的標簽,而這一切光環,都是傅夫人給予他的,傅氏集團真正的實權,在傅夫人手上。
他常常跑東跑西,看似忙活一天,在做的不過是一些表麵工作:在媒體的長槍短炮下完成對某個項目進行投資的剪彩儀式,去內定好的頒獎台上領個獎,在一些早已被傅夫人和董事會決定好的合同上蓋上集團的章。
傅歸延不想再過這樣沒有自我的人生了,他要從愛情開始反抗。
傅夫人教訓完傅歸延,轉頭便看見呆呆站在樹後的羅嫣。
傅夫人走到羅嫣身邊,看到她,唇邊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在這裏偷聽別人說話可不太好吧,就這樣的品行,怎麽進我們傅家?”
話語間全是羞辱的意味,羅嫣隻覺得腦袋一片混沌,張開嘴卻發現無力辯駁。
傅夫人冷笑一聲,從羅嫣的身旁走過。
“羅嫣!”傅歸延來到羅嫣身邊,輕輕地握住她的胳膊,“母親她說的隻是氣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羅嫣抿嘴,揮開傅歸延的手:“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待會兒吧。”
在羅嫣的世界裏,她並不覺得女人到最後是一定要結婚生子的,她甚至想過一輩子單身也無妨,追求她的人不少,但她統統都不感興趣。
可是在遇見傅歸粲之後,她開始認真地想“戀愛”這件事情了。因為害怕跟傅歸粲那樣的人在一起,因為害怕真的愛上他,她選擇接受傅歸延的追求來逃避這一切。
她突然愚蠢地發現,現在的她,已經完全失去了自我。
傅夫人對她的厭惡與嘲諷讓她驀地明白,自己跟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為何要強行跟他們走在一條道上。
羅嫣失魂落魄地在花園裏走著,突然迎麵撞上了一個人。她抬頭看去,是一個個子不高但身形十分結實的男人。他戴著一頂漁夫帽,臉上有一道從側額蜿蜒到臉頰的長刀疤,帽子下的眼睛犀利如劍。
羅嫣與他對視,一瞬間感覺被危險的氣息籠住。他那如鷹般鋒利的眼似有千萬支箭,猛地紮進羅嫣的心裏,她的心髒狠狠地一抽搐,全身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刀疤男很快從羅嫣身邊走過,羅嫣轉過身去看他,腦袋突然變得眩暈起來,似有無數碎片在腦海裏重鑄。那些碎片裏,出現了這個男人的臉,那雙犀利邪惡的眼,還有嘴角勾起的不懷好意的笑。
然後羅嫣又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血色,一個絕望的少女躺在廢墟裏,身上的校服被撕碎了。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幹裂的嘴裏顫抖地吐出三個字:“救救我……”
一聲又一聲,在羅嫣的腦袋裏哀鳴。
“啊!”羅嫣瞬間出了一頭的冷汗,一陣撕裂的頭疼後,她暈了過去。
別墅裏,傅歸粲坐在一張猩紅色的沙發上,他的身邊坐著幾個名媛,正熱絡地跟他寒暄。
“傅歸粲,你跟那些小網紅是真的嗎?”
“是啊。”傅歸粲懶懶地答,表情有些厭煩。他朝後花園看了看,又收回目光,突然看到傅歸延匆忙走進來的身影。
傅歸延在別墅裏來回轉,表情焦灼,似乎在找什麽人。
傅歸粲突然預感不好,他連忙站起身來,從那幾個名媛間抽身走出來,朝後花園大步流星地走去。
“羅嫣!”傅歸粲大喊,內心十分不安。
很快,他聽到一道熟悉的不耐煩的聲音:“叫那麽大聲幹嗎?”
傅歸粲看到羅嫣,臉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但他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眼前的人,並不是羅嫣,而是羅小嫣。
羅小嫣扭了扭脖子,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嘟囔著:“這個姐姐怎麽永遠都穿得這麽老土?來參加宴會,也不挑一條顏色鮮豔的裙子。”
“你怎麽出來了?”傅歸粲皺起眉頭。
“想你就跑出來了唄。”羅小嫣嘻嘻笑道。
傅歸粲的臉色越發凝重。
羅小嫣自討沒趣:“羅嫣都打算跟其他男人在一起了,你還那麽在乎她幹嗎?”她慢慢地湊近傅歸粲,露出一個狡黠而誘人的甜美笑容,“所以,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我上次的提議,跟我在一起吧,隻有我是一心一意喜歡你的。”
“不可能,這個世界上隻能有羅嫣。”
“羅嫣早在十年前那場綁架案中死了。”
傅歸粲聽聞這話,驀地睜大眼睛。
“你說如果羅嫣記起那場綁架案,並且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造成的,她會怎麽辦?”羅小嫣輕輕地晃了晃頭,明明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她的口吻卻雲淡風輕。
羅小嫣吹了個口哨,邁著歡快的步子往前走。
傅歸粲愣在原地,心亂如麻。他還記得羅嫣那時候絕望無助的眼神,記得她撕心裂肺的哀號,記得那片血色的天空,記得那殘忍而血腥的一切。
“羅嫣,對不起。”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用了十年來懺悔,來補償,可是一切似乎都遠遠不夠。
嗞——
突然一陣尖銳的刹車聲從身後傳來。
傅歸粲轉過身去,見羅小嫣正坐在黑色的沃爾沃裏,她準備從車位裏出來,卻一個拐彎差點兒撞上了旁邊的勞斯萊斯,她大喊了聲:“好險!”
“等一下!”傅歸粲連忙跑過去,想要攔住她。
羅小嫣在車裏朝傅歸粲做了個鬼臉,然後一腳踩下油門,黑色的沃爾沃飛速向前駛去。
羅嫣是喝了酒的!而且羅小嫣根本不懂怎麽開車!
傅歸粲心裏一緊,連忙坐上自己的車,追在沃爾沃後麵。
黑色的沃爾沃很快駛出傅家莊園,上了高速路,一連將幾輛車甩在後麵,肆無忌憚地飆著車。
傅歸粲緊隨其後,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打著羅嫣的電話,但一直無人接聽。
傅歸粲一顆心懸到了最高點,他不敢有絲毫鬆懈,緊盯著前方的沃爾沃。
沃爾沃在高速路上肆意超車,像是一匹掙開韁繩的野馬。
羅小嫣坐在車裏,把音響的聲音調到最大,整個人跟著音樂亂吼亂叫:“Put your hands up!Put your hands up!Come on……”她搖頭晃腦,借著微醺的酒意左右搖擺,整個人亢奮到極點。
羅小嫣抬頭從後視鏡裏看到窮追不舍的瑪莎拉蒂,她噘起嘴,嘴角漸漸染上一抹詭譎的笑容:“我會讓你後悔放棄我的。”
她加快速度,超越前方的大卡車,卡車司機受到驚嚇急轉方向盤,橫停在路中間。
傅歸粲被大卡車堵著,無法超車,等他終於找到空間往前開去時,卻已經不見了那輛沃爾沃。
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羅小嫣終於甩掉了傅歸粲,情緒十分高昂,繼續在高速路上肆無忌憚地飆車,隨後下了高架橋。
這一路上被黑色沃爾沃瘋狂超車的司機們紛紛報警,警察也從監控中注意到了這輛行駛不正常的車。很快,有幾輛警車跟在了沃爾沃後麵,鳴笛示意其停下。
羅小嫣聽到警笛的聲音,更加興奮,她的雙眼閃著光,瞳孔漸漸失焦。
突然間,前方有輛逆向行駛的車駛來,羅小嫣下意識地轉動方向盤,踩下急刹車。
“砰”的一聲,沃爾沃撞上了路邊的欄杆,安全氣囊彈出,羅小嫣猛烈地前傾,然後暈了過去……
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羅嫣慢慢睜開眼睛,意識漸漸清醒了過來,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她的周圍好像有幾個人影。
她頭疼得厲害,耳朵也一直響著嗡嗡嗡的聲音。
“啊……”脖子和肩膀像是被扭到一般,痛得無法動彈,她隻好閉上眼睛休息了會兒。過了很久,她感覺自己的狀態終於好了些,便再次睜開眼睛。
她的麵前有幾根豎立著的鐵柱子,相隔的間隙很小,隻能伸出一隻手,旁邊坐著幾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但都是女人,其中一個女人頭發亂糟糟的,正斜著眼睛看她。
羅嫣定了定神,終於看清眼前的一切,發現自己和這幾個女人原來是被關在鐵柵欄裏!
“這、這是哪裏?”恐懼漸漸彌漫到了五髒六腑,羅嫣全身顫抖了起來。
“你是犯了什麽事啊?”一直盯著羅嫣看的女人歪嘴問道。
“犯事?”羅嫣一臉驚愕。
她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握著鐵柱子,看到旁邊的牆上貼著一道紅色的橫幅,上麵寫著“立法為公,執政為民”。
一個走過來的警察看見了她:“喲,酒醒了?”
羅嫣整個人都是蒙的,從內心深處迸發出惶恐,顫抖地問:“這裏是哪裏?”
“公安局啊,你酒駕開車,還超速,幸好沒傷著什麽人。”
羅嫣心髒猛地一顫,公安局、酒駕、超速……
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可怕,明明她應該待在生日宴上的,明明上一秒身邊還圍繞著鮮花美酒,這一刻卻在公安局裏狼狽地醒來。
她的淚水不停地湧了出來,整個人處在崩潰的邊緣。
“找人來保釋你吧。”警察開了門,讓她出來。
羅嫣麻木空洞地跟在警察後麵,填了一張表,在聯係人那一欄上,她停頓了很久。
父親離開後,她最親近的人便是辛檀嘯,可是她要怎麽跟師父開口解釋這一切。除了辛檀嘯,從羅嫣腦海裏蹦出來的下一個人,是傅歸粲,傅歸粲有時候甚至比她自己還了解她。
羅嫣咬了咬嘴唇,寫上了傅歸粲的名字和電話。
“我這就幫你聯係。”警察說著正要打電話。
“等等。”羅嫣倏地抬起頭,淚水濡濕了整張臉龐,她顫抖著問,“能不能讓我看看監控錄像和行車記錄儀?”
警察點頭,把她帶到監控室裏,在電腦上回放高速公路上的監控畫麵。
一輛黑色的沃爾沃像一匹不受控的野馬在路上四處亂竄,中途還直接與一輛裝著混凝土的大卡車擦身而過,場麵十分驚險。
羅嫣看著坐在車裏的人,那張臉熟悉又十分陌生。
一個陌生的人侵占著她的身體,羅嫣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被支配的深深恐懼感和無助感,她全身像抽搐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豆大的淚水從她的眼裏落下,她掩麵大聲哭了起來,聲音淒厲。
“羅嫣!”接到電話的傅歸粲立馬趕來。
羅嫣正坐在公安局的一張椅子上,臉色蒼白,整個人有些恍惚。
她看著傅歸粲,眼底惶恐且無助,她的嘴唇顫抖著,嗓音沙啞:“救救我,救救我……”
“羅嫣……”那一瞬間,傅歸粲的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落下去了。
那雙絕望與悲傷無比的眼睛,他在十年前見過。
一切仿佛與十年前的記憶重合,少女求救的眼神,哀鳴聲在血色天空裏來回響著: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