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歌暫且放下票兒與肖桂英的故事,先講述一下保定民國年間的土匪情況。
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保定的土匪很多,稍稍誇張一點兒的說法,便是多如牛毛了。《保定誌》隻統計了有些名堂的,就有五十多綹。舊話說,狗急了跳牆,人急了為匪。具體分析土匪隊伍的成分,真是形形色色。或者做下了什麽壞事,被官府通緝追捕,或是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的當口兒,便會一跺腳,狠下心腸,當了土匪;或是欠了人家的債務,或是賭輸了錢付不出,奔逃躲藏無路,即當了土匪;也有因為天災人禍,窮困潦倒過不下去的農戶,被迫離家為匪。還有一種特殊情況,即一些舊軍人,因為軍餉被上峰克扣,發不下來,便成群結隊做了土匪。值得一說的是,談歌察訪保定民國時代的土匪曆史,竟然發現,還有為愛情當了土匪的。談歌隨手記下一例,以資讀者興趣。
滿城縣的大地主徐子平,有一個兒子名叫徐小雙,那年的二月二,他去曲陽縣趕廟會,遇到了曲陽縣楊家村的女子楊玉梅。楊玉梅正擺了攤子賣柿子黑棗。楊玉梅長得好模樣兒,徐小雙偶一搭眼,心下就喜歡上了。就笑著一張臉,上前買了兩斤黑棗,找話搭腔。徐小雙相貌堂堂,一表人材,楊玉梅怦然心動,也就愛不釋眼了。言來語去,話就越說越多越親熱,用現在的話講,兩個人嘴裏說著閑話,眼睛就對著放電,臉上雖然還矜持著,心裏早就摟在了一處。楊玉梅也是個潑辣性格,就款款地說:“你要願意娶我,就回去跟你父親講,派媒人來提親。”徐小雙當下滿口答應。回去之後,就猴急著讓家裏去曲陽縣楊家村提親。可是家裏不答應,家裏已經給徐小雙定下了滿城縣商會會長的女兒。再說,就算還沒有給徐小雙定親呢,也絕對不可能答應楊玉梅這門親事。楊玉梅就是一個普通農家的閨女,門不當,戶也不對啊。徐子平劈頭蓋臉把兒子臭罵一頓,憤怒之下,幾乎動了家法。眼看著這門親事無望,徐小雙急眼了。當天晚上,他就悄然溜出家門,單騎奔了曲陽楊家村,找到楊玉梅,二人一商量,就索性幹脆一回,私奔吧!可二人能去哪兒呢?接下來如何謀生呢?愛情雖好,可當不得糧食嘛!橫豎這樣了,就再幹脆一回吧!二人一跺腳,雙雙上山當了土匪,就在曲陽縣的山上拉開了杆子,招兵買馬。動靜竟越鬧越凶,漸漸坐大,成了曲陽行唐周邊名頭十分響亮的一綹土匪。抗日戰爭爆發,夫妻二人領著隊伍跟日本人打了起來。他們曾偷襲日本人的據點兒,還攻打過曲陽縣城。後來被日本人抓住,夫妻二人堅決不投降。被日本人割下人頭,在曲陽縣城的城頭上,懸掛了半個月。這也算是土匪中間的傳奇故事了。
(徐小雙與楊玉梅生下過一個兒子,名叫徐大龍。被老百姓匿名收養了。解放後,徐大龍被曲陽縣人民政府作為烈士的後代撫養,徐大龍後來被政府保送上了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鞍山鋼鐵公司工作。曾任技術員、工程師、煉鐵廠副總工程師。文革中曾因父母為匪一事,受到衝擊,文革後平反。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退休,曾回保定觀光一次。)
國人對土匪(或稱綠林好漢)概念的認知,大多從舊戲文中而來。國家不義的時候,土匪即是綠林好漢,或許是悲壯的天道?也或許代表著另一種公正?秦叔寶、程咬金、竇爾墩等等,這些生動活潑流傳至今的土匪形象,的確影響並妨礙了我們對真實情況的認知視線。我們僅僅是從戲文裏領悟到,大難來臨之時,他們怒目金剛,敢於拚得魚死網破。而旦,這些綠林好漢多為古往今來的藝術家們稱道。可是,真實意義上的土匪概念,應該不是這樣的。至少,我們這樣去認識土匪,概念上是粗陋的,理論上也是片麵的。
近年來,保定有不少學者專家,對保定民國年間的土匪曆史,作了深入細致的專題研究。如石東群先生(知名的學者,談歌的朋友),在這個領域,多有著作及專論。例如,他在《保定匪患的形成》一文中,深入分析了當時人們為匪的目的,無外乎三類:第一類是躲人命官司。這一類,讀者都明白是怎麽回事,《水濟傳》中這類情況甚多;第二類是圖官。民國初年,政府無能,天下大亂,有槍就是草頭王,一些有財力的地主豪紳、舊軍閥,挑杆子,拉山頭兒,招兵買馬,壯大勢力,表麵上企以自保,實際裏練“內家功夫”,逐日坐大,謀劃著日後被政府招安,以實力跟政府講價錢,索要個一官半職,也算是一個前程;第三類是圖財。舊時的保定地麵上,流行著一句土匪的順口溜:“當個土匪好,穿得好,吃得飽,錢財少不了。”很多窮人(或者不是窮人),一旦走上打家劫舍這條凶殘之路,就要過著出生入死,刀口上舔血的驚險日子。如此奮不顧身,圖的就是錢財。石東群先生在這篇文章的最後,概括地分析總結了,“土匪的‘土’字,應該是由‘土地’引申而來,這決定了中國的土匪多是農民成分。他們與土地是離不開的。說到底,當土匪是農民的另外一條出路。”石東群先生的論述,頗有道理。農民嘛,中國幾千年的農業社會實踐證明,農民的出路無外乎兩條,即或者當地主,或者當農民。如果最後連農民也當不成了,那麽,就隻有走第三條道路,當土匪。凡舉數千年來所謂的農民起義,都是農民的第三條道路。而且造反之初,大都是以土匪的麵目猙獰出現,殺人縱火,劫掠錢財。黃巢如此,李自成也是如此,張獻忠還是如此。這部小說裏所講的票兒與肖桂英,仍然是如此。
為敘述方便,先介紹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