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在即,甘雲和蘇素風先回了水城。
蘇素風一刻也沒有耽誤,找到了阿盧;阿盧也正在焦急的等著她,江湖令整個江湖都知道,阿盧非常擔心,想讓她躲起來,躲過這段時間。
同時,阿盧還要告訴她一件事。
這件事沒有及時想起來,讓阿盧非常的愧疚,尤其是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她們兩人是這世上最親密的朋友,托付過生死,也能一直托付下去,但此刻阿盧卻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痛苦真的比死還要痛苦,它會延續下去,如跗骨之蛆。
“我想起來了一些事……恐怕和甘雲有關……”
蘇素風心裏一驚,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阿盧幽幽的歎了下氣。
“我見過他……或者說見過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蘇素風的心猛的跳了起來,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阿盧。
“二十年前,在水城……我和一群女孩子關在一起……整日整夜,我們都很害怕……”
回憶是一件痛苦的事,阿盧從沒有對蘇素風說過過往的細節,那樣對誰都很殘忍。
但今晚不同了,因為這不僅僅關係到她一個人。
二十年前,她和一群女孩子被拐到了水城。
不久之後,這裏將建一座水城最大的青樓,她們將會在這裏生活。
除了她們,還會陸陸續續的再送來被拐的女孩子。
按照年齡、聲音、外形她們被分成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將接受很多才藝和媚術的訓練,將來用以獻給大人物;中等的則訓練減半,下等則成為粗使丫鬟。
把她們分為三等之後,就分別住進了不同的房間,還讓有經驗的女人來教育她們。
有些女孩扛不住壓力,漸漸妥協下來,但阿盧和其他沒有妥協的女孩子正在悄悄策劃著一場逃跑行動。
她們雖然還是孩子,但卻有著驚人的策劃能力,利用上中下見到的不同的人和場景,拚湊出了整個宅院;什麽地方能夠藏人,什麽時辰護衛會換崗,護衛們又是如何輪崗,她們全都用碎片信息拚湊了出來。
設計好逃跑路線之後,接著就是每個人的分工,有人負責同看家狗熟悉,有人負責去誘出護衛的喜好,還有人負責偷藏逃跑所需的物料。
一些都進行的有條不紊,似乎她們很快就能從這個牢籠裏逃出去,如果她們沒有被出賣的話。
出賣她們的是被分為上等的一個女孩,她妥協了,迅速得到了漂亮的衣服和首飾,還有每天精細的飲食,以及細致入微的伺候。
但隻要她在練習技藝時有一點點不專心就會遭到最嚴厲的責罰,而且還經常警告她,如果學藝不成,她就會被貶為二等,今後的生活隻能拚運氣了。
因為被刻意的分化,她還不知道在這些人眼中,她就和看家護院的狗、供人逗樂的貓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不如它們。
她被降為中等之後,找到了一個女孩子哭訴,單純的女孩便讓她一起出逃。
她假意同意,卻轉身出賣,想要重新獲得高看。
她做到了。
阿盧逃跑的那晚,夜色晦暗不明,仿佛就是天要成事,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但在最後的關頭,她忽然聽到了一聲尖利的慘叫。
那是最先發現不對的姐妹用命發出的警告。
阿盧正按照計劃從山洞裏拿出藏好的繩索,但她卻發現,繩索已經被割成了小段,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失敗了。
也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出現了在洞口,他帶著一副麵具,隻露出了一雙無情冰冷的雙眼,還有如嗜血後一般鮮紅的嘴唇。
他看著因為害怕四處奔逃的女孩子,毫不猶豫的舉刀。
血濺到了他的衣服上,還有血飛濺到了他的麵具上,又滑下來擋住了眼睛。
他不得不停下刀,轉身背對所有人,麵向阿盧躲藏的位置摘下了麵具。
那張在月色下陰暗的如同剛從地下鑽出來的鬼的臉,同那晚在莫家宅子裏見到的甘雲一模一樣。
他擦幹了麵具上的血跡,重新戴上後抬眼看向了山洞。
山洞很黑,從外麵根本看不到裏麵有人,但阿盧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等到阿盧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她們行動失敗了,全部都遭到了最嚴厲的懲罰。
她也打聽到了那個戴麵具人的身份:是一個嗜血殺手,為了銀子誰都可以殺,無聊的時候也會去殺人;
臉上總是帶著那張麵具,即便是吃飯睡覺也沒有取下來過。
又過了兩天,阿盧和其他女孩子們忽然被塞進了幾輛馬車裏,要帶著她們離開,那個殺手又出現了,依然是那副麵具。
殺手盯著阿盧,眼神還是冰冷無情。
就在馬車要離開的時候,一個秀才忽然跑了過來,攔住馬車,渾身害怕的顫抖,但依然指責莫家喪盡天良。
殺手不等他說完,便拔了刀。
刀就要劈到秀才頭上時,甘南他們到了。
人們亂成一團,有人牽著馬車就往前麵衝,阿盧撲向車外,卻被馬夫狠狠的打了一個耳光,又給塞回了車裏。
她看到了最後一個場景,是甘南殺了那個殺手,秀才被嚇瘋了。
蘇素風已經呆住,她看著阿盧,忽然上前一步緊緊的抱住。
阿盧哭了。
“我隻看了他一眼,我很害怕,我當時隻有6歲……這麽多年,我一直想忘掉這張臉……如果不是那晚看到甘雲,我根本想不起來……”
蘇素風也哭了。
阿盧止住眼淚。
“這不是甘雲的錯。”
房外的甘雲早已經呆住,他頭一次覺得真相是如此殘忍,殘忍到讓他想要憎惡。
養父殺了親父,親父又是始作俑者的幫凶。
天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
甘雲不敢想。
但真的還有。
他還有個兄弟,比他大兩歲,因為二十年前的事情無家可歸,流落街頭。
雖然被人收養,但並沒有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直到遇見了大掌櫃。
在獵人眼裏大掌櫃不算個好人,但也不是個壞人,有缺點但不傷大雅。
但這種缺點落到一個單獨的人身上,有時候就會很致命,小石像有時候都分不清到底對大掌櫃是什麽感情。
既像一條被救的流浪狗想要感激,又像一條養不熟的狼時刻想要咬人。
他一直沉默寡言,被叫做小石像;年齡不大,但心智已經非常成熟,有著完整的人生觀:誰強就拜在誰門下。
長期的流浪和沉默早已改變了他的容貌,但他還是能認出甘雲這個弟弟。
但他還是選擇了莫暝,即便莫暝要殺了他世上唯一的兄弟。
他本來就沒有什麽親情掛念,所謂的親情反而讓他前半生流離失所,受盡虐待。
甘雲同他不過就是陌生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