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妙啊。

莫暝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是女人,在莫家沒有資格繼承家業,隻能裝成男人;而甘雲卻是個真真實實的野種,根本連姓甘的資格都沒有,甘家真的沒人了。

甘雲真的很幸運,居然能碰到甘南,而且為了一個嗜血殺手的孩子不惜讓自己更加聲名狼藉。

相比之下,莫華真是卑劣到了極點。

莫暝的笑漸漸冷了下去,連帶著心裏有些厭惡小石像。

“你怎麽證明?”

小石像麵無表情,拿出了幾張寫滿字的紙,上麵還按有指印。

“甘雲在被送到甘家之前,是被一個婦人養著,那個婦人說是這是甘南和一個風塵女人的孩子……丞相當年也懷疑過,還以為是淩霜的孩子,但是歲數對不上,後來真的找到了那個女人,就相信了。”

莫暝拿過紙看了看。

“那個女人現在呢?”

小石像低著頭。

“還活著。”

莫暝輕輕的笑了,沒有再問下去。

小石像又說道。

“他的左腿上有一道疤,是那個殺手爹留下的,因為兩個孩子太多了,不想要他活。”

莫暝冷笑。

“那他怎麽活了呢?”

小石像看著地麵。

“那一刀是娘替了他,算他幸運,隻是被砍了腿……有時候,女人會因為要保護孩子而變得很可怕……可怕到一個殺手都害怕……”

房間裏很安靜,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都能感到房間裏漸漸彌漫開的嫉妒的味道。

莫暝對甘雲原本的那種一定要致其餘死地的心情忽然變了,她以前看不上甘雲就想讓他消失,現在更加看不上,但卻願意讓他活著。

要不是甘南多事,現在的甘雲也會和他生父一樣都是莫家的一條狗而已,現在他認主歸家也算美事一件。

但莫暝又有種說不出口的嫉妒。

小石像低著頭,又開口說道。

“還有一件事……就是蘇素風……留著她比殺了她有用,如果掌門願意留下她,我去試試。”

莫暝抬起眼睛細細的看了看小石像,她當然知道留著蘇素風最好,可惜她留不住。

“你管不住她,她也看不起你,何必費這種勁?”

小石像沒有再說話,一動不動,像一尊真的石像。

莫暝回到長安,新掌門是個憨的,知道自己是個傀儡,但毫不在意。

他隻知道隻要像原來那樣聽莫暝的話,就會無憂無慮。

不知道莫川如果看到現在的場景,會做出什麽反應。

莫家幾位長老對莫暝也是敢怒不敢言,莫家幕強,誰力量大誰就說話算數。

雖然莫暝做的事夠死個上百回了,但隻要沒有證據,隻要丞相還在保著他,就一點事都沒有。

他們也沒有想到,往日那個低眉順眼的莫暝,現在能變成這樣。

不過他們也覺得這樣也很不錯,要不是莫暝,莫家還隻是個商戶,莫川幹的那些醃臢事也遲早會讓莫家玩完。

既然年輕人想幹,那就讓他幹好了,老頭子就跟在後麵歇歇好了。

莫暝根本不相信那些歸順的門派,知道他們並不是真心,唐門的事還是要靠自家人。

其實她也信不過莫家人,畢竟她的秘密很快就要大白於天下,隻是現在她手裏沒有能夠信得過的人。

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再清洗掉一批人。

她很想替死的小義,就算是為了小義,她也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甘雲的左腿上有一道疤,大概有他半個小拇指那麽大,他記不清是什麽時候留下的,甘南說他貪玩被樹枝劃破。

小時候不知道,長大後他心裏清楚這是刀傷,帶著恨意的刀傷。

他一直以為是甘南給他留下的,他認為甘南心裏恨他,因為他的存在讓這個浪**子不得不守在甘家破敗的宅院裏一日複一日。

現在想來,甘南應該是在愧疚,畢竟殺了他的生父。

迷霧散去,甘雲反而感到更加的壓抑,他一直擔心害怕的不是甘南會在他的血液裏留下浪**荒唐,這本就是自有,天生的。

這些年,他都對甘南做了什麽?

當年甘南成了喪家之犬,居然還記得要收養他,還專門為他編造了一個理由。

如果不是這樣,他現在又會變成什麽樣?

是像生父那樣成為一個殺手,還是流落街頭,成為他最不恥的人?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水城越來越悶熱,江湖卻顯得很平靜,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

隻有少數人知道,平靜的湖麵下是暗潮湧動。

唐門在川西還是和原來一模一樣,隻是奸細意外死亡,隨著奸細的死,那些安插在唐門中的細作也一個個的被清理了。

現在的唐門,已經是鐵板一塊。

雖然唐門不願意摻和武林中的事,但不代表著他們就會遠離武林,為了生意,他們在各處都有人,除非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讓這些人暴露在外。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

莫暝雖然已經在武林中稱霸,但她到底是個新人,武林水深,她還在淺水區。

當然她也明白,現在那些門派的歸順也是在忌憚丞相,所以她一開始就在專心的打造船隊。

隻有逃離這裏,她才能真正的安全。

她的真實想法隻有龍鳶知道。

但龍鳶似乎已經不想和她一起完成當初的夢想。

“我做過的事,你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麽不殺了我呢?”

她看著莫暝。

“你殺了我吧。”

莫暝搖了搖頭,她怎麽會殺了龍鳶。

即便當時她看到那封密信就知道龍鳶是告密人,她也沒有任何殺意。

她一直都很矛盾,恨莫家人,卻又無法擺脫,忍不住想要維護;她也清楚,像莫家這樣的家族,從根上就爛了,爛的徹徹底底,她有機會也有能力毀掉重來,但她卻沒有。

她自認為無所畏懼,其實心裏還是有怯意。

無數個夜裏,她都在反省這種怯意到底從何而來,最終她明白了,怯意來自於沒有退路。

她在莫家沒有退路,她隻能遠離。

離開這裏,去海上,那裏才會有她真正的家。

想要有家,就不能沒有龍鳶。

除非她死了,否則龍鳶永遠都不能離開她,無論是什麽方式。

她看著龍鳶,往常這個時候,龍鳶都會哭,但自從她殺了淩霜之後,龍鳶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個沒有表情也沒有感情的木偶。

房間裏很安靜,過了一會,莫暝到了一杯酒,把酒杯推到龍鳶麵前。

“喝了。”

龍鳶坐在那裏,沒有動。

莫暝也不催她,不緊不慢的解釋。

“你不是一直想要離開這裏?很快了,很快我們就會在海上有一個家……隻有我們。”

龍鳶低垂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終於不再是古井無波。

離開這裏,離開所有人,是她一直的夢想。

雖然知道莫暝現在被形勢所迫,但她還是願意相信。

莫暝又說道。

“隻是我們還需要一個孩子……我知道你並不是心甘情願,這酒可以幫你……”

龍鳶看著酒。

“你難道從沒有想過,這個孩子願不願意來這個肮髒的世上呢?她總有一天會回到陸上,會回到人群裏……這樣的江湖,你真的放心嗎?”

她抬起眼睛。

“莫川害死了甘南,你殺了淩霜、老羅,還要殺了蘇素風、甘雲和花小園……莫川死了,你走了,莫家還是那個莫家,江湖還是那個江湖,隻是更糟了,你真的放心讓這個孩子到這個世上來嗎?”

莫暝沒有說話,隻是又把酒杯推了推,已經推到了桌沿。

“我會保護好她,也會保護好你,你再信我一次。”

龍鳶沒有說話,默默地喝下了酒。

莫暝的神情即放心又悲哀,她知道自己沒有錯,有些事情隻能這麽做。

時間不多了,她都能聞到空氣中隱隱約約的危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