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起的人們在橋上發現了倒掛著的大漢,渾身濕透,氣若遊絲,渾身還冒著酒氣。

水城每天都會有醉漢,但像這樣的還是少見。

有人認出他就是那個來水城替同伴報仇的人,於是把他放了下來,找了郎中,幾口熱湯灌了下去,他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求饒。

“大爺,我再也不胡說了,你就當我放P,饒了我吧!”

除了他,那幾個兄弟似乎也得了癔症,被人從不同的水邊上救了起來。

都是滿口胡言亂語,一改前幾日的口風,一口咬定是莫暝殺的,他們為了銀子才栽贓蘇素風。

誰曾想老羅的冤魂從水裏一路追到水城,顯靈警告他們。

要不是老羅活著的時候秉性純良,死後也是好人,他們早就做水鬼同老羅作伴去了。

一個人說一次,大家隻是當成放P;說了兩次會被當成笑話,但幾個人反複不停的說,大家都開始當真了。

老羅顯靈了,還懲罰了胡說八道的人,要是誰還敢胡說,這就是下場。

被殺的人親自說出凶手的名字,那當然是沒有假的了,但這個名字大家也隻能在心裏默念,根本不敢說出來。

大漢和兄弟們還沒有來得及出水城,就被人殺了倒掛在橋上。

到底是因為老羅索命,還是被人所殺,總之讓人們都閉了嘴。

蘇素風知道這一切都是莫暝的手筆,她知道和莫暝之間必須要有一個了結,而且很快就要來了。

她沉默著,翠綠的鸚鵡此刻感受到了她內心的煎熬,也鬱鬱寡歡。

阿盧知道她在想什麽,也決定了無論如何都會支持她。

她們是可以交付生死的朋友,一直以來都是,永遠都是。

除了阿盧,還有那些跟過淩霜的女孩們。

她們雖然人少,但並不怕死,即便隻剩下一個人,也會戰鬥到底,因為她們都是死過的人。

這不是蘇素風的事,這是她們每個人的事,如果二十年前莫川沒有鋌而走險,她們的人生將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當然,莫川這種人不會消失,但能讓這種人有所害怕,有所敬畏,也不枉她們的犧牲。

江湖似乎又風平浪靜,但莫暝的心卻無法平靜,但她還是從船上搬回了宅子裏。

手裏的人還是阿智最信得過,但船隊的事卻沒有交給他。

莫暝現在親力親為,她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畢竟她很清楚,莫家還沒有放棄她,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威脅。

隻要威脅足夠,莫家會懷疑她。

證明她是不是女人很容易,甚至不用證明,隻要莫暝拒絕,她就是女人。

況且莫家也不是對她沒有動作,有人已經在調查她的底細,去找了當年的穩婆,奶媽,好在她的外祖父是個心狠手辣之人,早已把這些人的嘴給堵上了。

莫暝看著鏡中的自己,這條路走一步少一步,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但危險的味道卻讓她開始恐慌,會做一些平時完全不會做的事。

按照以往做事的慣性,她是想讓蘇素風死的,但心裏卻有些舍不得,就像當初殺淩霜一樣。

不想殺,可又不得不殺。

莫暝的反複無常阿智全都看在了眼裏,即便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他在心裏問自己,該怎麽辦?

夢想觸手可及,他不忍心放棄。

但,他一心認為莫暝是男人中的男人,是他向往的目標,人生的意義,現在又該如何麵對?

阿智想不清楚,隻能一天天的混下去。

逃避是人的本能,莫暝此刻又何嚐不是。

小石像把甘雲要求見麵的要求帶了過來,莫暝同意了。

其實她根本不想費這麽多時間在甘雲身上,但她還是對蘇素風有最後一點希望。

希望在看到甘雲搖尾乞憐的時候,蘇素風能夠醒悟。

人都會慕強,她不信蘇素風不會。

甘雲被帶了過來,他看著莫暝,心情複雜。

這一年多的江湖逃亡,讓他學會了很多,也知道曾經的自己有多狹隘。

再知道莫暝的真實身份之後,他心中的憤怒忽然變成了一種夾雜著同情的複雜感情。

他或許應該是天生的殺人犯,但莫暝卻應該過另外一種人生。

隻是因為二十年前的貪念,讓他們兩的人生換了。

莫暝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這種感情,心中還是有些惱怒,甘雲現在就如同砧板上的肉,砍幾刀,從哪裏砍都隻能受著。

而這樣一個人,此刻卻顯出了不合時宜的憐憫。

莫暝不想同這樣的人廢話,交給時間就好了,人隻要當了狗,就會一直當下去,哪怕有一天發瘋要來主人,還是會當狗。

不要小瞧人的慣性。

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傲慢,反而很客氣,也沒有任何防備,因為沒有必要。

“我早就等著你來,我也知道總有一天你會來。”

幾天前兩人還要不死不休,此刻卻坐在一起聊天。

莫暝笑了。

“這恐怕就是命運吧。你不應該恨莫川,他是做了喪盡天良的事,但對你卻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忍住笑。

“不過你回來了,命運的軌跡終究還是回到了該回的地方。”

甘雲的神色很平靜,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出身。

出身是什麽樣並不可恥,因為那沒得選,但他可以選擇歸路。

莫暝看著他,示意他可以跪了。

“歡迎回來。”

甘雲站起身,卻沒有跪,隻是看著莫暝。

“我不是來求活命,是來送死。”

莫暝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回答錯誤的小孩子。

“你不想重回大理寺,不想複爵了?”

甘雲搖了搖頭。

“很想,但不想用這種方式。甘南更不想讓我用。”

他知道莫暝接下來要說什麽,無非是他非但不姓甘,反而應該和姓甘的劃清界限,因為是殺父仇人。

但他和甘南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一個簡單的血緣。

他欠甘南的太多,他也覺得自己不配活下去,他本該就是個死人。

如果能用死來補償,他心甘情願。

莫暝冷笑。

“你不會是想和我講價吧?你現在沒有這個資格。”

甘雲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莫暝終於明白他是真心求死,但越是這樣,越不想讓他死。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著。

“有意思,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想死我也不攔著,你收拾收拾,挑個好日子。”

花小園被關在密室裏,這個密室很是寬敞。

他的腹部還是隱隱作痛,他想不通莫暝怎麽會有如此深厚的內力,恐怕在她過去的每一天裏都在拚命的練功。

他知道這種感覺,莫暝隻會比他更甚。

試想一下自己在莫暝的環境中,隻會更加的憤怒。

莫暝一天要來看他三次,想讓他的快速養好身體,至於他心裏在想什麽根本不在意。

即便是知道了,也隻會覺得他很可笑。

莫暝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沒有人會有這個資格。

她看了看花小園,親自看了傷勢,知道快要痊愈,心中暗喜。

“不錯,你很聽話,我會給你獎勵。”

花小園苦笑。

“放了信使,放了龍姑娘,你讓我寫多少字都可以。”

莫暝冷笑。

“你最好聽話,否則我就殺了那個小寡婦。”

她很滿意的看著花小園變了的神色,笑著離開了。

走了幾步,快到龍鳶房間的時候,臉色又陰沉了下來。

她很擔心龍鳶。

上次之事似乎給了龍鳶很大膽壓力,有時像是被抽取了魂魄,有時又像是被什麽東西附體,隻有筋疲力盡的時候才會安靜。

莫暝沒有辦法,讓郎中開了最厲害的藥給她灌了進去,才讓她好了一點。

睡醒了龍鳶也不說話,隻是呆呆的看著一個地方。

她好像決定放棄了,身體沒有任何傷,但在飛速的衰敗。

往日清亮的眼神現在居然顯得有些渾濁,聲音也開始沙啞。

“你讓所有人都發了瘋,是不是很開心?”

莫暝握著她的手,很溫柔的安慰。

“你累了,要好好休息。”

龍鳶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還是看著某一處。

“你原來不是這樣……你對我說過隻想改變莫家不讓女兒繼承……”

“別說了!”

莫暝打斷了她的話,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然後點到了她的睡穴。

龍鳶沉沉睡去。

莫暝麵色陰沉,抬眼看向了站在門口的阿智。

“什麽事?”

阿智心情複雜,神色還是如常。

這些天他有些忙,江湖表麵平靜,但暗地裏卻還是有不少的小動作,現在大家口服莫家,實際上卻在暗戳戳的爭地盤。

誰都知道這是個重新劃分地盤的好機會,江湖就和現在的天氣一樣躁動,令人發瘋。

總得做點什麽,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阿智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平息這些事,他並不喜歡,但不得不做,因為現在的時間很關鍵,一點要風平浪靜才行。

但人是最難管的動物,凡事都講一個度,不夠或者越過都會惹來更大的麻煩,阿智費心費力,但也隻是勉強控製。

交代完這些天的事務,他看了看莫暝。

“莫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