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暝心中的感覺很奇異,一半是平靜,一半卻是煎熬。

平靜是因為她早已準備好退路,煎熬是因為還沒有來得及讓甘雲身敗名裂。

她要逃亡,甘雲便不能活下去。

因為突然的開心,龍鳶整個人都煥發著生機,眼睛閃閃發亮,像是又活過來了一般。

但她心裏又有種說不出的沉重感,讓她迅速的收拾好了東西,並不多,除了生活必需品,其他的金銀細軟都沒有帶。

她原本就不喜歡那些。

隻要能快點離開這裏,她可以什麽都不要。

莫暝讓她在房裏等著,她便等著,心中焦急,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之後,下定決心推開門去。

她住的房間在宅子的的最裏處,周圍又是高樹林立,隔絕了前院的聲音,隻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剛走了幾步,聽到了前院的叫嚷聲,還有火光。

唐門的人來了,來找莫暝的麻煩。

莫暝不敢相信,他雖然搬到了陸上,但還是很小心,不應該這麽快就會被找到。

但他很快就想清楚了:莫家。

莫家放棄了她,就不可能留著她。

同唐門一起來的,還有蘇素風和阿盧等所有的女孩子,她們要在今晚為淩霜報仇。

莫暝握緊了刀,火光照耀下,她的眼睛裏閃出了無盡的恨意。

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如此可恨。

但最後她還是會贏,因為這個宅子是最後的陷阱,雖然沒有把所有人都網羅進來,但隻要她還活著,就一定有機會。

她會是逃脫之人的現世報。

前院亂哄哄的,但始終都在前院,前院會困住他們,進了中院,就會成為火中鬼。

莫暝覺得這或許就是天意,她再看不上莫川,最終還是要重現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火中消亡。

她不急不慌,指揮眾人開始在風口堆柴,然後澆上油。

花小園聽到聲音,知道事情發生了變化,隻是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運了運氣,這些天一直被莫暝強灌了各種藥,內力損傷了不少。信使坐在一旁,冷冷的看著。

莫暝扣下他之後,到底還是有些顧忌大小姐,不好為難,把他和花小園放在一起關著。

“到底是老了。”

花小園歎了歎氣,雖有不甘,但隻能接受。

剛剛運完氣,門就被推開了。

是龍鳶,拿著鑰匙還有信使的刀。

她解開了他們手上的鎖,看著花小園。

“莫暝對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因為喜歡你,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花小園神情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麽。

如果莫暝不是莫暝,或許一切會不一樣。

龍鳶沒有等到回答,也不勉強,隻是默默的讓開了路,示意他可以離開。

“換作你是她,為了活下去也會這麽做的。”

花小園想了想,輕輕說道。

“謝謝你。”

龍鳶忽然說道。

“甘雲是二十年前殺手的孩子,現在丞相也知道了他的身世,你就算救了他,也過不了丞相那一關。”

花小園停了一下。

“甘南認他了,他就是甘南的孩子。”

龍鳶有些發愣,又有些難過。

“甘雲很幸運,他比莫暝幸運的多……小石像和他是親兄弟,手裏有他身世的證明,隻有小石像有。”

花小園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你告訴我這些……”

龍鳶搖了搖頭。

“我不會尋死的,你放心。你是好人,希望你能幸福。”

花小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夜風徐徐,前院的聲音越發的大了,花小園停住了腳步,看向信使。

“替我謝謝大小姐,就此別過吧。”

信使抱著刀冷冷的看著他。

“我既然替大小姐看著你,就會看到你咽氣的那一刻,否則我是絕不會離開。”

花小園無奈歎氣。

“你這又是何苦?”

信使冷笑。

“我樂意。”

他話音剛落,忽然從秘密的樹葉裏飛出來了幾隻短箭,衝著他們而來。

兩人閃身躲過,卻又是一連幾隻,逐漸要把他們逼入了死角。

不想束手就擒,就隻能拚死一戰。

信使有刀,花小園隻好隨手撿起來一根樹枝,不退反進,迎著短箭衝了過去。

兩人合作的不錯,衝出短箭包圍,轉到了假山後麵,算是暫時安全了。

中院裏人來人往,花小園想要找到囚禁甘雲的地方還是需要一些時間,他們剛走兩步,迎麵碰到了小石像。

小石像的心情很不好,他每認一個主,不但沒有好運,反而很快就會倒大黴,到底他是個災星,還是這些人本身就是災星。

他想不通,也不想再想,此刻他要做的是趕緊去轉移了甘雲。

莫暝要是倒下了,甘雲就是他的籌碼。

但他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碰到花小園,他看著花小園,知道了對方已經知道了他就是甘雲親哥哥的事。

小石像沒有半點猶豫,九節鞭已經甩了出去,這是一條新鞭子,上次吃了蘇素風的虧,在鍛造時注意了很多。

九節鞭甩出去的同時,忽然“嘭”的一聲,中院竄出了火光。

火光讓他們三人都猛地一驚,小石像知道現在還不是點火的時候,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他不能讓甘雲有事。

這裏要速戰速決!

他的手腕輕輕轉動,九節鞭裏存放的暗器也飛了出去,各個都淬了毒,為的就是這麽一天。

花小園內傷還沒有完全好,此刻也隻能勉強應付,信使用到擋住了暗器,卻沒有想到小石像從另一邊偷襲。

花小園站在死角處,即便是躲開了這一鞭,也得被假山石撞的頭破血流,信使沒有多想,飛身去擋。

九節鞭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口,這一鞭完全沒有餘地。

小石像楞了,沒有想到信使會來擋住這一鞭,但他很快又反應了過來,飛速的逃走了。

信使吐出了血,感到五髒六腑都像是被砸碎了一般。

花小園把他慢慢的平放在地,想要輸送內力給他續命。

信使抓著花小園的衣服,搖了搖頭。

“沒用的,不要浪費……”

花小園咬著牙。

“別說話!”

信使又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大小姐喜歡的人,我替她看著你,就不能看著你死……那樣大小姐……會傷心……”

花小園長歎一聲。

“值得嗎?”

信使勉強笑了笑。

“我又不是為了你。”

他又吐出一口血,眼睛漸漸失神,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沒有值得……不值得……隻有……願意……不願意……我……心甘情願……”

火光又竄起了一道,“劈啪”聲更大了。

天氣沉悶,夜風並沒有起來,隻是這宅子的柴火堆的太多太高,似乎下來狠心要把這裏燒成灰燼。

因為火提前燃起,中院的護衛開始慌亂,花小園把信使的屍體移到假山的山洞裏,然後拿過他的刀去追小石像。

小石像知道大勢已去,並不想和花小園糾纏,也不想再依靠莫暝,他直衝向了囚禁著甘雲的房間。

甘雲被點了穴,身體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這個哥哥移到了馬車的暗格裏。

他也曾經這樣押送過小東,真是可笑。

小石像裝好馬車,從後門出去,卻迎麵碰到了阿盧。

蘇素風從前門攻,阿盧從後門入,兩隊人馬前後夾擊。

今天是個吉日,大家都湊在了一起,專門為了一個了結。

蘇素風並不知道這裏已經發生了變化,也不知道莫暝早已離開,更不知道馬車裏就是甘雲。

她隻有一個想法, 在了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從這個宅子裏出去。

阿盧看著麵前的馬車,還有周圍著急的想要護送馬車出水城的人,想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一切都將在今晚做個了結。

護送馬車的人已經抽出了刀,他們從長安出發時就已經得到命令,有擋路者無論是誰格殺勿論。

他們當然也清楚馬車裏坐著的人事關重大,如果不能帶回去,他們就得死。

他們猜測,對麵的人可能也是這種想法。

一切和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幾乎沒有什麽區別,甚至相互對抗的人的身份都沒有什麽打的不同。

隻是有一點,阿盧變了。

不再是那個被人任意對待的小女孩,而是一個成熟勇敢的女人。

時間改變了她,也重塑了她。

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馬的嘶鳴聲攪在一起,血在流淌,火光映照在血上。

小石像始終站在甘雲的馬車前方,他還是用的九節鞭,比之前的那根更加靈活,更加堅硬。

就算蘇素風也絕對抵擋不住。

他現在就和二十年前的那個殺手父親一樣,他也忽然理解了為什麽親爹會成為一個殺手。

血脈的力量是強大的,他不理解甘雲為什麽會有變化。

小石像身上一直沒有激發的力量似乎在今晚上覺醒了,他這才發現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麽。

他也突然覺得到處認主是一件很無聊的事,為什麽一定要當條狗呢?說實話,他也看不上丞相。

這個晚上,同二十年前一樣,注定會改變很多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