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燃起的大火,讓莫暝也措手不及。

她親手建立的家業,在今晚就要全部付之東流。

似乎是知道了大廈將傾,院子裏本來訓練有素的人也開始慌不擇路,火光熊熊,讓悶熱的夜晚更加難熬。

讓莫暝生氣的是,三姓家奴的小石像居然有一次臨陣背叛,想要帶著甘雲去投靠丞相。

她提起刀,想要親手手刃這個家夥。

但時間來不及了,前有蘇素風,後有阿盧,還有唐門的人,他們足以讓她死去。

人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分不清到底從哪個方向而來,莫暝的心也忍不住有一些慌亂。

一道人影閃過,是阿智。

形容憔悴、酒氣衝天,但一雙眼睛還是銳利異常。

他看著莫暝。

“你先走。”

莫暝看了看他,冷笑一聲。

“怎麽?因為我是女人,不配一句掌門嗎?”

阿智垂下眼睛,嘴唇緊抿,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沒有執意找出你的秘密,如果這些天我沒有喝醉,或許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麵。”

他停了一下。

“這是我欠你的,還給你,我們就兩清了!”

他輕功很好,心裏又有各種不甘,速度比平時還要快些,這一別,她們主仆之間的關係徹徹底底的斷了。

莫暝握緊了刀,她知道現在必須要離開了,但奇怪的是,火燒的越大她反而越邁不動步子。

人在最後的關頭要麽奇跡般的想要求生,要麽會突然想要自暴自棄,隨之毀滅。

莫暝的手開始顫抖,讓刀幾乎握不住。

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刀,是龍鳶。

莫暝本以為她會哭,她的眼淚就像是永不幹涸的井,但出乎意料,她很平靜,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你要是放不下,不用勉強自己。”

她握緊了莫暝的手。

“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莫暝皺緊了眉頭,有那麽一瞬間她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她應該早早帶著龍鳶離開。

外麵的聲音越發大了,隱隱約約的聽到有人在呼喊。

“莫暝……莫暝……長老……有令……”

莫暝回握住龍鳶的手,終於下了決心。

“我們走,離開這裏。”

宅子外,小石像駕著馬車,看著越來越近的阿盧,突然揚手扔出去了一枚鐵彈子。

盡管阿盧及時躲開,還是被爆炸後的衝擊力撞到了牆上。

馬也受了驚,瘋了一樣向前衝了出去。

小石像不擅長禦馬,但此刻也隻能緊抓韁繩,隨著驚馬,隻要能逃出這裏,他就有贏的希望。

花小園追出來,正看見他駕馬奔跑,顧不上身體內虛,縱身追了上去。

憤怒是他的力量,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還是個憤怒的浪子,看什麽都充滿了怒氣。

今晚更甚。

他借著周圍牆壁和樹枝,追了一百多米,縱身一躍,落在了馬車頂上。

小石像聽到身後動靜,顧不得驚馬,轉身抬手,袖箭飛了出去;

花小園轉身躲避,從窗戶裏進到了馬車。

小石像也追了進來,車廂狹小,花小園躲閃不及,胳膊上被砍了一刀。

血腥味在車廂裏彌漫,小石像狀如鬼魅,頭發也散開了,眼神中都是戾氣。

“你你找我報仇?我不是有意殺他的,是他非要替你。”

他惡狠狠的笑了。

“你不該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馬車顛簸,驚馬已經從衝上了郊外的山路上,花小園覺得五髒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

偏偏小石像的卻顯的極其亢奮,或許是瘋魔所致,或許是自知已到絕路,不得不拚盡所有。

兩人就在狹窄的車廂裏搏命,車廂外是驚馬帶著他們直衝向山頂。

馬瘋不擇路,衝進了叢林裏,粗大的樹枝和尖銳的山石讓車轅幾乎斷裂。

小石像的九節鞭舒展不開,反而花小園的短刀站了上風。

他是不想死的,但花小園未必。

想通了這一點,他改變了策略,想要擾亂花小園的心神,然後致命一擊。

“你在這裏浪費時間,你不怕甘雲被莫暝殺了?”

“甘雲要是死了,你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他不停的用這些話去刺激花小園,想從中窺到一絲生機,但卻讓花小園聽出了不對勁。

而且剛在在騰挪躲閃之間,花小園已經知道車廂裏有暗格,小石像要是真想逃命直接舍了馬車走即可,不用在這裏硬撐。

這裏有很重要的東西,比如甘雲。

花小園想到這裏,忽然肩頭被狠狠的中了一鞭,頓時整條胳膊都麻了,但他也趁著這個機會,一把夾住了九節鞭,猛地一拽。

小石像來不及鬆手,心口正中一刀,瞪大了眼睛。

他後退了幾步,貼在車廂壁上,緩緩的坐了下去。

花小園快速的對著地板跺來一腳,暗格裂開;掀開了木板,看到了瞪大眼睛的甘雲。

甘雲還是不能動,但還活著。

花小園的心放了下來,抓住了甘雲的衣服,把他從暗格裏拽出來。

這時,忽然“哢嚓”一聲,車轅終於斷了,馬兒沒有了束縛,跑的無影無蹤;失控的馬車也被甩了出去,小石像猛地撲過來抱住了花小園。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同歸於盡也很不錯。

被甩出去的馬車擦在了一塊大石頭邊上,木板碎裂,花小園一隻胳膊還是動彈不得,隻能拚命掙紮出另外一隻手,抓住甘雲狠狠的甩了出去。

他隻來得及喊了一聲。

“假山!”

甘雲從馬車裏飛了出去,他很幸運,被摔在了地上,雖然滾下山路,但很快就被樹擋住了。

在天旋地轉的時候,他看見馬車在空中閃了一道影子,摔下山崖,然後發出了一聲脆響。

天上的烏雲越積越多,也是這個時候開始下雨。

甘雲張著嘴,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無聲的哭泣。

暴雨澆滅了莫暝宅子的大火,也讓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

蘇素風已經趕了過來,找到了甘雲,假山的山洞裏,找到了信使的屍體。

小石像已經死了,甘雲身世的秘密也終究成了秘密,沒有人再能用這個來逼他交易,也沒有人能夠用這個來阻擋他回到大理寺。

甘雲知道自己必須要堅強,不能任性,更不能因為悲傷而迷失。

雨還在下,莫家長老出現了,他們又改變了主意,想要把莫暝帶回去,留一個活口。

莫家長老對甘雲的感覺很奇妙,即有些羨慕,又有些不甘,如果莫暝的秘密能夠瞞一輩子,莫家也不是不可以放一條生路。

他給甘雲一粒解藥,莫暝最終還是對甘雲用的是莫家的藥。

正在想著,忽然有人跑來進來,阿智自殺了。

他知道莫家會逼他說出莫暝的去向,他也自覺任務已經完成,沒有任何對不起莫暝的地方,可以安心的上路。

他知道莫暝對他動過殺心,但最終還是放了他生路。

隻是這條生路,夢想破滅,人生無望。

這場暴雨來的迅猛,停的也很突然,雨停的時候,蘇素風想到了莫暝會去的地方。

月下舞劍那晚,莫暝說過想要出海,並且已經造好了船,如果現在趕過去,還能阻擋。

莫暝和龍鳶登上了還散發著木頭香氣的船,這艘船很漂亮也很大氣,遠航出海最適合。

隻是有一點,莫暝當時想象的是一個船隊,總共六條船。

她在主位,餘下的五條分別是五個忠仆的。

每條船都會有二十個船夫,還會有兩個很會做菜的廚子,還有負責清潔的雜役。

現在隻剩下了她這條船。

雨水打在甲板上,她感到了淒涼。

龍鳶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後,等著她重歸平靜。

雨終於停了,可以開船了。

從此遠航,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莫暝轉過身,看著龍鳶,忽然笑了笑。

“我們可以走了,不過我要先把旗子掛出來。”

一個大大的莫字旗迎風招展,二十個船夫已經準備就緒,隻等一聲令下就開船。

莫暝點了點頭。

“開船。”

船身很大,慢慢的駛離了港口,還沒有走出多遠,就看到岸上追來了一小隊人馬。

莫家長老的馬車一路飛奔,馬車還沒有停穩,他就跳了下來,險些摔倒。

“莫暝!你給我回來!你這個不孝子!犯了這麽大的事,拍拍屁股就走了?”

莫暝眼睛通紅,瞪著莫家長老。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莫家。”

莫長老長歎一聲。

“莫暝!你若是個男子,莫家就算是舍了家業也要保下你來……可你是個女人,莫家的家規你清楚,保了你,莫家的祖宗都要來罵我。”

莫暝冷哼一聲,摸了摸有些散亂的頭發。

“不會的,這些祖宗可沒少收我的供奉。”

莫長老臉色突變。

“住口!你這個孽障!你和你爹騙了我們多久?早知道你是個女人……”

莫暝站在船頭,仰天哈哈大笑,用手指著昔日的部下。

“我是女人又怎樣?你們還不是要跪我?!”

她看著長老。

“你回去吧,你又能拿我怎麽樣呢?”

她放肆的大笑,忽然聽到了龍鳶的一聲驚呼,趁著莫長老在前方吸引了注意力,蘇素風和甘雲踏水而行,已經到了船上。

莫暝看著蘇素風,點頭。

“你的輕功很不錯,看來我這個師傅滅有白教你。”

蘇素風咬了咬唇。

“我是來報仇的。”

莫暝冷笑。

“你為了一個男人,要殺我?”

蘇素風微微一愣。

“老羅是我的朋友,淩霜也是我的朋友。”

“難道我不是?”

莫暝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眸悲傷又難以置信,低聲問道。

“素風,你都忘了?”

蘇素風怎麽能忘?如果眼前的莫暝不是莫暝,她們會是很好的朋友。

但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做錯事就要認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