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從包裏翻出筆記本,嘩啦啦地翻了一下,又拿著封麵往下抖了兩抖,沒抖出什麽東西。筆記本上的確隻記了趙年成的名字,還用方框給框了起來,後麵卻沒有記下他的電話。她著實記不得是不是把趙年成給她的紙條扔了,似乎是扔了,好像又沒扔,她的記性就是這般差。
她圍著圍裙站在工作室裏抽第二根煙的時候,在工作室裏兜了一圈,助手們都在忙,倒顯得她遊手好閑似的,安靜的氣氛下,曹雪問:“誒,咱們要不要裝個飲水機?”
問這句話之前,還加了個“誒”的語氣,好像是她突然想起來似的,自然得不得了。
大雷笑了:“在這兒裝?灰塵來來去去的,多髒。”指了指旁邊一箱子的礦泉水,“喝瓶裝的,不是挺好嗎?”
“天氣冷了呀,也該喝熱乎的水了。”曹雪說。
大雷小聲嘟囔:“咱們這兒不是也有水壺嗎,喝多少燒多少。”
曹雪有點兒不開心了,被大雷一一頂回來,還想不出能反駁的,最後,臉一拉,幹脆開門見山了,指了指大雷:“幫我去問問附近一些小店,他們平時喝的水都是誰送的,把送水的聯係方式要過來。”
大雷攤著兩隻泥手,看著曹雪目瞪口呆:“為什麽呀……”
“先要來,萬一我要放個飲水機呢。”曹雪說,說完就背過身去了,掩飾自己些許僵硬的表情。
大雷沒法子,站起來,把兩隻手衝幹淨,隨意地在自己身上抹了兩下,莫名其妙地出去了。
曹雪背對著其他助手坐著,不吭聲,臉還拉著,就是臉頰兩坨微微漲紅。大雷很快就回來了,拿著手機,走進來的時候曹雪已經坐在工作台上繼續塑她的泥塑了,大雷一看她捏的抗水桶的男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嘴角勾著賊兮兮的笑,腳步也跟著打飄了,笑嘻嘻地湊到曹雪旁邊,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曹雪,上麵寫著一串手機號碼。
“喏,這個就是店家給的說是送水的電話。”大雷瞟了一眼泥塑。
瞧這大腿,瞧著胳膊,一寸寸肌肉都是花了心思在抹的呀。
曹雪皺眉,尋思著也不知道這號碼是不是趙年成的,也不方便問了,記到自己的手機聯係名單裏,備注名用了個問號,把手機還給大雷:“謝謝啊。”
“沒事兒。”大雷把手機放回自己的兜裏,眼睛彎起,大抵是還想說什麽的,但他也知道,曹雪這人驕傲,驕傲的人臉皮也薄,所以八卦的話又咽回肚子裏去了。
時間一晃,到了晚上,大雷他們早就走了,走的時候問了一下曹雪,要不要跟他們一道兒回去,曹雪故意說不用了,依舊在刻她的泥塑。
扛水桶的男人連手指都一點點地刻出來了,就是那腦袋還沒見形。大雷都覺得是曹雪害羞,不敢當著他們的麵把這人的腦袋塑出來,但曹雪自己知道,她拿起刻刀,要去刻他的眸子,刻他的鼻梁,刻他的嘴唇,明明對他的五官是有印象的,要細致地描繪出來,卻又掌握不清他的眼眸有多狹長,他的鼻梁有多挺,他的唇有多薄,他的五官各占麵部的多少比例,心中沒有數……
工作間特別的安靜,曹雪轉頭看了看,有一筐筐煉好的泥,為了保持濕潤,上麵覆了保鮮膜,有一段段的手,腳,一顆顆腦袋,還未一一接上去,有些手腳是廢的,泥巴已經幹掉了,有些是有用的,有用的就用保鮮膜報好,保持濕潤。許多膽子小的不敢在泥塑工作室呆到太晚,覺得一截截手腳看起來是極恐怖的,大學的時候她倒是最厲害的,一個姑娘家常常在工作室裏幹到淩晨,失眠的毛病好像就是那時候落下的,少眠卻多夢,夢裏的人都是她塑的人形。曹雪的媽媽就給她請了一串菩提子回來,這菩提子是從普陀開過光的,曹媽媽說得玄乎,叮囑曹雪:“這菩提子就每天戴著,晚上如果覺得烙手,放枕頭底下壓著也行。”
曹雪覺得好笑,但看著這菩提子一個個被刻成了蓮花的模樣,精致的很,倒也常常戴在手上,一直戴到現在。
失眠的毛病不是這菩提子治好的,是從醫生那兒開的安眠藥起到的用場。
曹雪看了看時間,七點半,點了根煙,抽了半截,拿起手機,尋到那串標注了問號的手機號,按下撥通鍵。
嘟……嘟……嘟……嘟……嘟……
曹雪舉著電話,夾著煙,悠悠地抽了一口。
接通了。
“喂?”
趙年成的聲音。
曹雪立馬就勾起了笑,清了清嗓子:“是我。”想了想,補充,“我是曹雪。”
電話那頭短暫的安靜,趙年成沒想到曹雪會打電話給他,一想,覺得曹雪能打他電話隻可能是車修好了,要報價給他呢,但轉念又一想,她的車借出去了,車上的劃痕還在,她還沒去修呢……
“有事兒嗎?”他問。
曹雪說:“我的車借出去了。”
她的語氣很慢,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般慢的,勾地趙年成微微蹙起了眉。
曹雪說:“那段路長得很,你來接我吧。”
那麽坦然和平緩的語氣,還是那般慢悠悠的,趙年成一下子能想到她的眼神,勾人的很,像是海裏撒下去的漁網,他見過漁網,爬到高處望的,有些線是緊湊的,有些線是疏鬆的,那漁網的線是有節奏感的,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她的眼神也是,就算沒在陽光底下,也是發光的,勒人的,眼尾輕輕掃過,又是輕鬆的,眼神一兜,就能把人兜住。
他說:“我的三輪車裏堆著箱子。”
她無所謂:“我又不是沒坐過。”
“我要去賣烤串了。”他又拒絕。
曹雪想了想:“車錢不用你賠了。”
“……”趙年成在那頭緩緩歎了一口氣,說:“好,我馬上來。”
曹雪笑了,掛了電話後把問號的備注名改為了“趙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