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年成和黃毛一道兒把瘋子的骨灰取回來。

回來的路上,黃毛說,就是這麽現實啊,沒錢,連墓地都買不起。

有錢的人死了也是氣派的,殯儀館裏放許多的花圈,家屬請了一排人來哭,跟交響樂似的,而他們就捧著骨灰盒冷冷清清出來了。

黃毛買了許多冥幣,冥幣比人民幣便宜,燒給瘋子希望他在下麵使勁兒花,黃毛燒著燒著,想,瘋子活著的時候就不識得錢,燒給他也不知有沒有用。

趙年成拿了鐵桶,把瘋子的衣物也放裏頭燒了,衣物也就這兩件,扔了幾件就燒完了,瘋子活著,穿的,用的,竟然是這麽少。火光在盆裏跳著,倆人的臉和眸子都是火光四射的。

黃毛蹲在鐵桶旁,抬頭看趙年成,他說:“成哥,以後我死了,也沒錢墓地怎麽辦?沒墓地放,我是不是得成孤魂野鬼啊?會不會被其他有墓地的鬼欺負啊?”說著說著就哽咽,怕趙年成笑話,趕緊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我明天掙錢去,一定給康樂買個墓地回來,不能讓他受欺負。我要掙錢,給自己掙一座墓地。不能讓自己死了也被欺負。”

趙年成低頭看著他,火跳在他臉上,那冥幣被火舌一卷,一下子就變成了灰,撲簌簌地往外飄。這人啊,也跟灰似的,脆弱得緊,風再大一點兒,都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於趙年成而言,以往覺得死也就是死,早晚問題。但不知怎麽,他此刻立著,瞧著鐵桶裏跳躥的火舌——他想活。

活下來,並且是好好活。

有些人的信仰是宗教,而他的信仰則是活著。

曹雪的那串菩提籽就繞在他的手腕上,手腕上有根靜脈,她這一繞,當真是繞著他的命了。

趙年成從地上拾起紙錢,一並兒填進了鐵桶裏。黃毛回頭看他,叫:“成哥……”

大抵是有話想說的,著實想問,瘋子的事兒就這麽算了嘛?隻是又沒問,眼神卻是真真切切的。趙年成瞧了他一眼,手掌按在他的頭上,把他的頭扭過去:“別問。”

黃毛蹲著,抿抿嘴,不說話了。

淩晨黃毛已經睡下了,不時傳來打鼾聲。趙年成沒睡,開著小小的台燈,趴在床頭寫著什麽,特別小的一個本子,每天都寫,趁著黃毛睡下後才寫的,寫了許長一段日子了,黃毛有時候翻身,瞧著朦朧的光,醒了,眯著眼看他:“成哥,你還沒睡啊?”

“嗯。”趙年成說,“你快睡吧。”

黃毛知道趙年成有記日記的習慣,卻從來沒有發現過他的日記本,照理說這麽小的本子,應該很快就寫完了,可就是沒見過他寫完的日記本都在哪兒。

淩晨,外頭仍舊是吵的,也不知是哪撥人會來這一帶飆車,夜裏馬達的聲音時而會劃破寧靜。趙年成剛想睡下,他躺下的時候便總有種習慣,會往門框上的鏡子看一眼,外頭沒看燈,黑漆漆的,自然瞧不見外麵的情況。剛關了燈,沒一會兒,忽然他又睜開眼了,門口有輕輕的腳步聲,黑暗中,他豁然坐起了身,一動不動地細聽著外頭的聲響。

腳步聲從上頭傳來,漸漸地往下去了。

趙年成掀開了被子,靠近大門,耳朵貼在門縫上,細聽。

腳步聲聽不見了,沒聲響了,他將反鎖的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窺探,外頭的燈沒亮,眼睛適應了黑暗,將外頭瞧得清清楚楚,他側過身,慢慢地把門完全打開,身體筆直,貼身於牆壁內側,頭一點一點往外探,將門外兩側的情況也摸清楚了,確實沒人,這才走出去,樓梯上安安靜靜,他貼著牆壁沿著樓梯往上走,背部全貼牆壁,腳步探在階上的姿勢也巧,腳尖先著地,而後慢慢地是腳跟,悄然無息,這姿勢是學豹子,潛伏的豹子,壓低了身子,連氣息都是吞咽在了肚子裏,呼吸間,鼻子旁的草都不會被吹動一下。上了一層樓,402的房間門開著,裏頭毫無聲響,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