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工作室前頭的小路,兩旁的樹多,入了秋,滿地的落葉,沒有清潔工來掃,被人踩久了變成了稀泥。曹雪把車停在外頭,走著上去,她常常穿布鞋,一路走下去,鞋頭就髒了。她仍舊會想起趙年成曾經騎著三輪車載她駛過這段路的場景,尤其是那回停電的晚上。
他穩得像座山,一圈一圈地蹬著三輪車,他的後脖子露在外麵,蹬三輪車的時候,身子會微微向前探,脖子的皮膚就繃直了,頭微微一揚,後脖子上的肉就擠出了一道折子。
她在心裏用很多名詞形容過他,說他像山,像拱橋,像冷靜的天……
大雷跟曹雪說的他塑得泥塑作品,大雷說,這個世界的風景,必須借助通透的死亡與**的美來聆聽,聞嗅和目睹。
大雷說這話的時候曹雪就想起了趙年成,如果這個世界的風景必須借助通透的死亡與**的美來聆聽,聞嗅和目睹,那這個方法放在趙年成身上也是有效的。
他有很多東西是不被她所知的,但他身上有股勁兒,就是把他放哪兒,他都會用一種渺小卻發狠的力道活下來的勁兒。
趙年成在車裏對她說過,他說:“曹雪,你等等我。”
那時,他的眸子就是冷靜的天,冷靜,廣闊,萬裏無雲,一顆太陽,裏頭有她。想起他那時的表情,曹雪就會愣一下神。
他似乎就是說到做到的,他把自己的破三輪車賣了,換了一輛電動三輪車,他開始拉貨接私活了,再沒多久,給人送快遞了,他做的活兒似乎永遠是滿城市亂跑的,騎著電動三輪車風塵仆仆。
有時候早上的時候曹雪會發短信問他,姓趙的,你在哪兒?
他回過來,城東。
下午的時候曹雪再問他,你在哪兒?
他答,城西。
曹雪在短信裏跟他說,姓趙的,我覺得我交了一個像螞蟻一樣的男朋友。
於是曹雪不再“姓趙的”這樣叫他了,開始叫他趙螞蟻。
——趙螞蟻,你今天又在哪兒?
——文二西路呢。
——趙螞蟻,你又去哪兒了?
——大通路。
趙年成白天忙,晚上得了空就會來工作室接她吃飯,曹雪開車,趙年成就不把三輪車騎過來了,放在租住的地方,自己擠了公交車過來,走到曹雪工作室的時候,其他人早就不在了,她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等他。
工作室裏擺了三尊菩薩像,地上依舊都是碎泥巴。
她坐著,見他來了,也不起身,就勾著笑叫他:“趙螞蟻。”等著他走向她。
趙年成走過去,曹雪就把桌上的水杯遞給他,她的保溫杯,保溫效果著實好,裏頭泡著茶,又時是金銀花,又時是胖大海,枸杞是每天都會加的,遞給趙年成:“喝了。”
趙年成接過,兩三口就喝盡了。
他不論吃什麽喝什麽,都是迅速解決的。
曹雪把杯子扣回保溫杯上頭,擰緊,這才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趙年成來了很多次,對這裏已經很熟了,幫曹雪關窗戶,關燈,拉上卷閘門。外頭的天還蒙著一點兒亮,路燈早就亮了,每次曹雪管卷閘門的時候都得拿個鉤子去勾,趙年成高,手臂一伸,用力一拉,卷閘門嘩嘩地就下來了。
趙年成問:“去哪兒吃?”
“你看著辦。”曹雪說。
一同走在下坡的路上,下過雨,樹葉粘在路麵上,泥汪汪的。
曹雪瞟了一眼旁邊的趙年成,一腳踩在水裏頭:“哎呀我的鞋頭濕了。”
趙年成看了看她的布鞋,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往路邊拉:“你看著點兒走。”
走了兩步,曹雪又一腳踩在水裏頭:“哎呀我又踩著了!”
叫得特別大聲,叫完了,就這麽理所當然地看著趙年成。
趙年成也不走了,回頭看她,特別無奈,無奈著無奈著又笑了,哪兒不知道她的心思呀,於是在她理所當然的目光下,趙年成真蹲下來,把平坦的背敞在她的麵前:“上來吧。”
曹雪一笑,毫不客氣地跳上去了,兩隻腳晃在趙年成的腰側,趙年成背著她,在一地泥濘的落葉道兒上往下走。
趙年成的領子裏有汗味,一年四季的他都有汗味。
曹雪的手環著趙年成的脖子,離他真近啊,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真踏實啊。
曹雪問:“你說我算是欺負你嗎?”
趙年成想了想,說:“不算,你是想盡方法讓我疼你。”
他真沒一句油腔滑調的話,但每句話都老實,真實,觸目驚心的。
曹雪點頭:“對。”兩隻腳在他的腰側晃啊晃啊。
路上濕得很,趙年成的鞋子踩下去,吱吱作響,暖黃的路燈映著濕噠噠的地,地上也有一個街景。走了一會兒,趙年成似乎想起了什麽,說:“你掏掏我的左口袋。”
曹雪鬆了一隻手,伸進趙年成左邊的衣服口袋裏:“什麽東西?”摸出來一個紅布袋子。
“給你的。”趙年成說。
曹雪在他的背上,把紅布袋子的繩子拉開,一倒,裏麵裝著一串菩提子手串。
趙年成停下來一會兒,把她往上背了背,曹雪兩隻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說:“你扶好,別向後倒下去。”他又開始慢慢地走了,曹雪發現了,他走得速度比以往都要慢,似乎是故意背著她走得慢。
他繼續說:“今天我才知道菩提子有這麽多種類。什麽鳳眼,什麽千眼,你送給我的這串是菩提根,我也不知道買什麽好,賣東西的人說,太陽菩提子,保吉祥安康的,就給你買了這一串。”
太陽菩提是紅色的,紅得跟棗似的,每顆上麵還有白色的一點。曹雪懂這些,真的太陽菩提子沒這般紅,紅得光彩奪目的必定是染色的,趙年成不懂,當真的買回來了,也不曉得被坑了多少錢。
曹雪自然不會說,戴在手上,把手腕伸到趙年成的麵前:“好看嗎?”
紅色的一串顯得曹雪的皮膚越發白。
趙年成眯了眯眼,笑:“好看。”
曹雪晃了晃手腕,那一串紅色的菩提子在她手腕上窸窸窣窣地響著。她的兩隻手又環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脖子溫熱,曹雪說:“行~咱倆也有情侶手串了。”
趙年成笑,背著她往下走,不動聲色,慢慢的。
曹雪趴在他的背上,想,這個男人當真是一點一點地在向她還債啊,她當初給了他什麽,他慢慢的,都開始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