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動的筷子不多,吃得少,沒喝酒,茶喝得多,大雷他們在聊天,曹雪時而跟腔幾句,手機倒一直拿在桌下的,胳膊肘抵在椅背上,手指蜷曲,撐著下巴,說話時眼皮微微上抬,看著對麵的大力和夥兒,淡淡一瞟,又移到大雷身上,但隻要手機一響,她的眼皮又半斂下去,看向手機。

她問趙年成,你晚飯吃什麽呢。

趙年成回了,燒了兩個菜。

曹雪說,你一個人,黃毛不在?

趙年成打來兩個字:是的。

瞧著他發來的中規中矩的兩個字,曹雪就忍不住笑。通常人會隨便發來一個“嗯”,他發起短信來倒是一身正氣的,老老實實的,“是的”,後麵還加一個句號,曹雪想,趙年成有些特質真是老舊的很。

曹雪沒法短信過去了,趙年成又主動發過來,問:不是跟朋友吃飯嗎?無聊了?

曹雪低頭看著短信,拇指在屏幕上滑啊滑啊,不知道該回複什麽好。聽見夥兒在說話,似乎在跟她說,曹雪的眼睛皮抬起來,看向夥兒。

夥兒笑著說:“咱們待會兒去酒吧,我幾個朋友也來。”

曹雪點頭:“行啊,能拖上的都拖上,好好去鬧一鬧,反正老板請客。”

夥兒的眼睛又壞意地眨眨,說:“曹老師,你就沒有要叫上的人?”

眼神可壞了,嘴角的笑紋深。

“我沒什麽朋友。”曹雪說,嘴角明明是掛著笑的,手機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圈一圈地放在桌上轉,發出輕輕的敲打聲。

這話說得有點兒尷尬,讓人接不下去。夥兒也隻能幹笑了,或許對旁人而言,曹雪的脾氣和性子就是這般傲,清清冷冷地坐在那兒,不會跟你主動搭話,她若忽然跟腔一句,都得讓人受寵若驚的。助理和她相處久了,也才能習慣,擱別人嘴裏,那就是得挨揍的脾氣。

曹雪又坐了一會兒,從包裏拿出煙盒,拿著手機,起身去外頭抽煙。

“你抽煙啊?”大雷見她起身,問。

曹雪點頭:“嗯,茶喝多了嘴裏空。”一頓,直起身,拍拍大雷的肩膀,勾勾手機,“打火機。”

大雷掏出打火機給她,曹雪拿著走了。

玻璃門一往外推,外麵的空氣就涼颼颼地進來。曹雪站在外麵,手隆起罩著煙,叼在嘴裏點火。夾著煙的手放在身側,她跳下一級台階,幹脆一屁股坐在的外邊。門口迎賓的人看得一愣,曹雪坐著,朝她看了一眼,就一直這麽盯著她了,她坐著,迎賓的小姐站著,硬是被她盯得被迫轉過腦袋去,曹雪朝她吐了口煙,轉回頭,看著前頭,眼神慢慢放空了,隻在吸煙的時候微微眯起眼。

無論哪個城市,到了夜裏都會顯得空,縱使馬路上車流不息,縱使依舊燈紅酒綠,燈光比人還密集,可仍舊會顯得空落落。夜裏的人像孤魂野鬼,飄啊飄啊,風吹著頭發,掠過衣角和袖子,就更像個鬼。回家了,也像鬼,房子像棺材,一關門,哪兒還分得清是活著還是死了。

大雷推開玻璃門出來,站門口一看,沒瞧見曹雪,一低頭,瞧見了,吃了一驚,嘿,這人坐在台階上呢。

他坐過去,幹脆一屁股也坐在曹雪旁邊。

曹雪嫌棄他:“你這麽大塊頭坐下來幹嘛,堵在人家門口。”

大雷皺眉,撅了一下屁股:“嘶——屁股涼。”

曹雪白了他一眼。

大雷看著曹雪,猶豫了一下,說:“不開心?”

曹雪瞟了他一眼:“我哪兒來的不開心?”

大雷歎了一口氣:“因為無意提到了小丫頭啊……”

他的聲音又低又枯澀,倆人皆是沉默了。

誰說時間久了一切都會過去?安慰人的謊話,時間久了,有些事兒變著花樣,成為沉默,成為回避,成為了手指尖的煙味。

“大力他們不知情的,都以為小丫頭辭職回老家了。”大雷說。

曹雪沒說話,低著頭,用腳尖磨蹭了一下地麵。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她。說出來也不怕被你笑,走夜路的時候會想起,想起,覺得可惜,也覺得可怕,可怕是因為到現在還沒個水落石出。”大雷說著說著會笑,苦笑。

有時候的笑容是一種自我逃避。

“我覺得啊,生死未卜這個詞就是用來形容自己的命的。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什麽方式,就這麽去了,生出來就是生死未卜的,嘖嘖。”大雷搖頭,從前搖起頭他還有一撮辮子,現在辮子沒了,搖起頭來顯得腦袋特別輕巧,“真沒辦法的,所以還是別去想。”

曹雪仍舊沒說話,抽著煙,兩三口,就隻剩煙蒂了。

大雷起身,說:“你進來了,再坐一會兒咱們買單走吧。今晚咱們徹底放鬆放鬆。”

曹雪點頭,大雷也就不等她了,轉身推開門進去了。曹雪把煙蒂放在一邊,拿出手機,拇指依舊在手機屏幕上滑啊滑啊,然後開始快速利落地給趙年成發去短信——

趙螞蟻,騎著你的三輪車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