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前的一個憲兵和今天的一場暗殺聯係上,作為一個故事,總讓人感覺有些離奇,人間離奇故事總是不斷發生,沒被發現和講出來而已。

井上勇夫地道憲兵,他從偽滿的憲兵司令部派到三江地區,不是到三江縣憲兵隊任職,直接進了白狼山,在老爺廟當和尚、做住持,起了中國綽號──劉和尚,在當地他的名字家喻戶曉,人們到老爺廟燒香還願,自然認得住持。他經常到城裏、鄉下化緣,認識他的人更多。當時的三江縣敵偽無人知他底細,甚至連兩任憲兵隊長角三榮和林田數馬都不識他的真麵目。

厚厚的麵紗掩蓋著他的特殊使命,井上勇夫所在的廟,看上去沒什麽特殊的,三江地區有很多寺廟,白狼山的老爺廟隻是其中普通的一個,供著關老爺,賜福送財,天下的神仙都做同一樣的事情。不過,老爺廟在日本人的眼裏,可不止是普通的一座廟了,憲兵看重的不是廟裏的神仙,而是這座廟。

廟的來曆決定它在日本憲兵眼裏的位置,老爺廟的前身是老把頭廟①,是一位金把頭修的。白狼山出金子,淘金人每逢初一、十五上廟磕頭、燒香、上供,尤其是三月十六日②的香火更旺。

白狼山有幾個出口,金場的出口在狼嘴處,即靠近三江縣城亮子裏鎮,老把頭廟就修在出山口旁,當時的規模很小,三間房子,後修了院子,後來還有一綹胡子壓(住)在這裏,成為匪巢時又蓋了幾間,再後來駐守三江地區的巡防軍洪司令捐資修繕,雄偉壯觀了,老把頭廟改成老爺廟,淘金人仍然來這座廟磕頭燒香。

井上勇夫秘密來到老爺廟已是偽滿洲國成立的第二年,當時廟裏有那麽三四個和尚,住持相當蒼老的一個和尚,經營不善,老爺廟香。

① 淘金行崇拜的神主。一說孫良,一說馬文良。

② 三月十六日為老把頭的生日。

火稀少,廟窮和尚也窮。井上勇夫到來,改變了這裏的一切,老主持圓寂後權力落到他的手上,老爺廟的香火興旺起來。

憲兵特高課的井上勇夫的任務可不是來老爺廟當和尚,盡管人們都知道他是劉和尚,日本人也不是了。但是,他清楚自己任務,盯住過往的淘金人,日本人要開采金子,上哪兒找金脈去?通過來上供、燒香、還願的淘金人,打探、收集情報……同時也密偵什麽人把金子帶出白狼山,立即密報給憲兵隊,老爺廟成了出山的卡子。這種功能不易被識破,直到井上勇夫神秘消失,也沒人識破,人們看和尚目光柔軟了許多,很少把壞事跟敲木魚的家夥聯係到一起,別說什麽陰謀了。

十幾年間,井上勇夫把一座廟建成一個情報站,從這裏發出去多少價值的情報,隻有憲兵隊高層,或者說單線跟他聯係的上司軍官知曉。情報獲得後需及時送出去,他需要一個助手,經他考核,從新京(長春)調了一個人,就是高橋。

“我們是老鄉。”井上勇夫說。

高橋是二十二歲的青年人,來自井上勇夫的家鄉北海道,這也是他被選中的原因之一。井上勇夫不需要太狡猾的間諜,能夠忠實地執行他的命令,什麽事都不要問的單純一些的人就成,道理是他的使命永遠不能暴露。他謙虛道:

“請多關照,我沒做僧道的經驗……”

“用不著經驗,你隻埋頭打坐、念經,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井上勇夫對他的下屬講出原則。

“是、是!”

他們有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偷偷談北海道的海鮮,還有蜜瓜,草餅之類的小點心,白狼山裏見不到這些東西。

高橋很聽話,除了完成住持派他到哪裏去,將密寫的紙條送到什麽的方、交給什麽人的任務,回到老爺廟做和尚一天裏應做的事。聽主子的話相安無事,寺廟的院子加上廟後的山地,屬於廟產的範圍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天地總還是小了,閑暇的時候,他東走走西看看,屬於廟的組成部分有間房子終日鎖著門,此房子做什麽用的,沒人清楚,高橋照樣不清楚。可是高橋有好奇心,暗中觀察這個房子,始終沒見有人進去。他打起鎖頭主意,竟然弄開了,走了進去,空曠的屋子布滿蜘蛛網,什麽都沒有,是間空屋子,他隨即走了出來。

年輕人的一次單純好奇,為他招惹來殺身之禍,這間屋子沒井上勇夫準許誰都不能進入。高橋純粹是好奇,井上勇夫不這樣認為。他從屋子走出來時,給井上勇夫瞧見,一個不祥的表情驟然出現在住持的臉上。

他們照常聚在一起談論北海道獨特風味,一切看上去都正常。井上勇夫惕厲身邊的年輕人,憲兵特高課的職業使然。

井上勇夫沒提那間房子,並不意味沒這回事,高橋破鎖進入他不該進的屋子,細菌一樣進入住持的體內慢慢繁殖,發病是早晚的事。高橋再也沒到那個房子去,他怎會想到將來這裏就是他的墳墓?不會!就是說他曾看過自己的墓地。

三江地區古老的風俗,活人可以為自己挑選墓地,選棺材,舊時的棺材鋪存放許多活人的壽材,當然先不著色、不繪畫,白茬兒放著,民間也有備料子──圓木或板材,擺在倉房裏備用。高橋是日本人,他的家鄉大概沒有此俗,即使有他才二十多歲,也沒到準備壽材的年齡。為他準備的人,沒告訴他。

疑問就有了,高橋不就破了一隻舊鎖,進了一間空房子嗎?像這樣閑置的房子老爺廟內還有幾間,所不同的是它們都沒上鎖,且堆滿雜物。高橋如果進到這些房子裏,住持絲毫也不會有殺他的計劃。這到底是怎麽一個房子呢?

井上勇夫如此重視這間不起眼的房子,秘密在房子的下麵。擴建寺廟時,井上勇夫腳點下空地,就在那個位置蓋起間房子,從打蓋上起就沒使用過,鎖頭看它多年。老爺廟隻住持一個人曉得這個房子的秘密,若幹年前一個胡子大櫃來到廟上,他的綹子給聯合討伐消滅,受傷的他躲到廟裏,尋求庇護和治療。豈不知,逃出虎口又落入狼口。不過,這隻狼不張牙舞爪,不聲不響的殺死漏網胡子大櫃。

“這是紮痼(治療)紅傷的藥。”井上勇夫親自給傷者上藥,謀殺他已經開始,被殺者絲毫未察覺而已。

“我的立定子(腳)好了,重新起局(拉綹子)……”胡子大櫃起誓發願道,說多弄錢,“一定報答西國點子(菩薩)救命之恩!”

井上勇夫欣然接受。

“我再對你說個秘密……”胡子大櫃道出一個秘密,他曾在老爺廟後麵修一個山洞,堅固結實,可藏很多東西,拱手獻給住持,“非常隱蔽,你用吧。”

“沒人知道這個密洞?”井上勇夫發生興趣,問。

“修山洞的石匠,和看洞的人,為封缸(守密)……”胡子大櫃狠狠地說,“天底下隻我一個人知道它。”

清冷的月色籠罩白狼山,晚秋的山林顯出一副惶惑的神色。嘯聚荒野的蒼狼嗥叫傳來,棲居山間的弱小動物聞聲驚恐四顧,膽小的便匆忙躲回洞裏。

跑了和尚的老爺廟,空**在山林間,廟後麵的茂密榛樹棵子下,裸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兩個胡子屁股坐著平板石頭,兩手插在袖筒裏,步槍嘴朝天斜橫肩上,壓得鎖骨木木地疼痛。他倆一袋接一袋抽著辛辣的蛤蟆癩煙,驅趕粘糊糊的睡意,他們負責看守還在施工的秘密山洞。

開鑿石洞工程數月,現已接近尾聲。為其保密,自始至終隻雇一老一少兩個石匠,老的年逾古稀,少的才十六歲。祖孫倆人給鄉紳家刻墓碑時被胡子抓來,如果說是雇用就太客氣啦。兩個多月來,吃住在山間臨時搭建的窩棚裏,胡子持槍看押犯人似的寸步不離,生怕逃跑,修洞期間更不準下山。

夏季的早晨,紫煙繚繞白狼山,陰雨天常出現狼哭鬼嚎一樣怪叫。老輩人說山裏老爺廟一帶有紫蛇精出沒,專食人腦汁骨髓精血。因此,味道鮮美的香蕈,透紅的歐李沒人去采摘,望空廟生畏,無人敢涉足。

“爺,咱能回家過八月節嗎?”身單力薄的孫子鑿平一塊玄武岩石後,用袖子抹把汗,側身問。

老石匠放下手中的鐵釺子,掏出旱煙撚上一鍋,吱地緊吸幾口,許久才說:“照現在這麽幹,緊緊手,咱爺倆八月十五前肯定能交工。”

“胡子說幹完活兒就讓咱倆下山,給工錢呢!”

“唉!”老石匠望著未諳世事的孫子,長長地歎口氣,磕掉抽透的煙灰,問:“你知道修山洞幹啥用?”

“貓身唄,胡子……”孫子憑著自己點滴人生經驗,說胡子挖山洞為了藏身,藏在這裏當兵的就找不到他們,洞底又寬又大,可藏幾十人呢。

“禿兒,”老石匠叫孫子的乳名,粗糙的大手摩挲孫子的頭,關懷疼愛都凝聚在手上,想說明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轉了話題,“去幹活吧,我腰疼得厲害,先歇一會兒。”

孫子瘦小的身子像隻啄木鳥,叩磕著堅硬的石壁,哐哐,火星迸濺。望著幹活兒的孫子,老石匠眼裏噙滿淚水,心底裏呼喚一個他經常呼喚的名字:“建濤,可憐的兒子,是爹害了你。”

镵碾子盤磨鑿滾子刻石碑,老石匠的石活兒手藝很高。他決定把這門手藝傳給兒子建濤。可兒子本來熱衷噴字行──吹喇叭,紅白事中的《柳春娘》、《小開門》、《九條龍》、《鴻雁落沙灘》等十幾個曲牌子,他樣樣吹出感情,吹出故事。老石匠揮著砸石頭的大鐵錘,把兒子的喇叭砸成扁兒,懾於父威,建濤含淚告別噴字行,跟爹學做石活兒,勤學苦練,手藝大大超過了父親,方圓百裏很有名氣。不久,噩耗傳來,建濤被胡子抓去修大院裏的暗道機關,完工時把他殺掉。兒媳悲痛絕望,投井而死,撇下穿著活襠褲的孩子禿兒。從此,祖孫倆相依為命。每當想起這段悲慘往事,老人追悔莫及。如果不是硬逼建濤學石活,恐怕也不會遭此大禍啊!眼下,石洞即要完工,完工意味著什麽呢?老石匠憂心忡忡。他心裏十分清楚,從山洞的構造看,胡子修它並非用來藏身,而是藏匿財寶。殺人不眨眼的胡子,通常為保密殺死修洞的工匠。倘若那樣,自己黃土埋半截子啦,死倒不足惜,可禿兒才十六歲,一朵花沒開呀……“兄弟,山洞修好了,大爺能叫石匠回窯堂(回家)嗎?”山洞外大嘴胡子問矬胡子。

“恐怕沒指望,吹燈拔蠟啦(完蛋)。”矬胡子吐掉煙蒂說,“老天牌(男人)嘣嘴兒(死)沒啥,可是那個尖椿子(小孩),白瞎啦。”

兩個胡子嘮了一陣嗑兒,大嘴胡子眼望夜空,從關東人稱為毛楞星的位置來推斷,時辰到了午夜。謠諺雲:大毛楞星出來,二毛楞星攆,三毛楞星出來白瞪眼(亮了天)。他說:“天不早啦,叫石匠出洞,明天接著幹吧。”

貪黑起早又幹了兩天,石洞鑿成。

“並肩子(兄弟),今晚精神點兒。”大嘴胡子指指石匠祖孫倆住的窩棚,紙糊的窗口馬燈映出老石匠的身影,他叮叮當當在石頭上鑿刻什麽,“明天大當家的來驗收,今晚別叫他們給開碼頭(離開此地)。”

“放心吧。”矬胡子站崗,大嘴胡子去睡覺。

“砰!”夜半一聲槍響,睡夢中驚醒的大嘴胡子拎槍慌忙跑出,問:“啥事?出啥事啦?”

“小石匠想逃跑,被我擊斃跌下山崖。”站崗的矬胡子平靜地說。

“跌崖,啊──啊!”大嘴胡子重複一遍,連連打哈欠,迷迷糊糊沒睡醒,囑咐道,“別他媽的蔫兒巴唧的,看住老石匠。”

“他還在刻石頭。”矬胡子說。

窩棚依然亮著燈光,老石匠身影在窗紙上晃動,丁當的鑿石聲依舊。

天剛麻麻亮,胡子大櫃單槍匹馬來白狼山驗收石洞。他揮槍做了個命令手勢,老石匠端著馬燈在前麵引路,走進曲裏拐彎的山洞。在洞底,大櫃一槍撂倒老石匠,血濺石壁。

“那個小崽子呢?”胡子大櫃問。

矬胡子把昨晚小石匠偷逃,擊斃落崖的經過說了一遍。

大櫃徑直朝洞口走去,最先爬出洞口,兩個胡子剛爬到洞口,被大櫃馬靴子狠狠踹下去,然後搬起石板蓋住洞口,嚴嚴地封住。

“大爺!”

“大爺!”

大嘴、矬胡子哀叫在山洞裏響了數日,他們聽到大櫃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弟兄們,我得封缸(守秘密)!”

井上勇夫找到那個洞,提供密洞者已經死去。裏邊有幾具白骨,推測是修洞的石匠和守洞的胡子,所有與密洞有關的人都死去,他是此洞真正擁有者。

留著這個洞做什麽?老爺廟住持還沒想,覺得它修的很隱蔽,放置東西很安全,避險藏身也相當理想。聰明的井上勇夫精心設計,將密洞和寺廟成為一體,在密洞上蓋間房子,使之跟老爺廟連為一體。

和尚少廟大,空閑了許多房子,沒人在意一所不起眼房子裏的秘密,閑著就閑著。井上勇夫時刻注意那個房子,他怕有人發覺它……高橋是寺廟人員唯一擅自闖入者,對於是否發現密洞,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懲罰遲遲沒有實施,一直拖到1945年秋天,井上勇夫接到一道密令,讓他趕走廟內的僧人,隻留下他和高橋,然後到金場去接一批金子,暫藏在廟內,等待火車運走。

住持借口說有胡子要來打劫老爺廟,揚言燒毀寺廟,劁了和尚,讓大家趕緊逃命,一夜之間,僧人們作鳥獸散。

“高橋,你跟我走!”井上勇夫說。

次日早晨,井上勇夫帶高橋走出老爺廟,鎖好大門。

“我們去哪裏?”高橋路上問。

“你什麽都不要問。”井上勇夫說。

到達金場,公開身份是金把頭的伊藤三郎,他的真實身份是憲兵少尉,帶領幾名憲兵在這裏采金、煉金。

“井上君,我已接到命令,將煉成的一噸金子交給你,今晚運走。”伊藤三郎神情陰鬱,戰敗投降的消息他已知道,命令是憲兵司令部直接下達的,他要在最後時刻忠於職守。

“用什麽交通工具?”井上勇夫問。

“驢馱子,我準備好啦。”

白狼山山路崎嶇,走出山去最便捷的交通工具是毛驢。

“唔,路上安全……”

“我的人武裝護送你。”伊藤三郎保證路上安全沒問題。

“能夠安全到地方就好。”

伊藤三郎憂心忡忡。

“怎麽啦?”

“我擔心今晚出金場……”伊藤三郎擔心金子是否能順利運出,“他們已經聽到我們即要撤離的消息,會跟我們爭奪這批金子,或是跟蹤我們觀察金子的去向,伺機……”

井上勇夫同樣了解金工,金子幾乎是他們拿命換來的。有了機會,他們會冒險奪金。他問:

“你打算怎麽辦?”

伊藤三郎在接到上峰密令時就想這個問題了,毒汁一樣的計劃醞釀成形,他說:

“滅口!”

“他們有一百多人,”井上勇夫看到金工的優勢,人多勢眾,伊藤三郎手下隻幾個憲兵,“恐怕……”

“下毒。”伊藤三郎講出惡毒細節──飯裏下毒,“今天是9月6日,農曆八月初一,最好的機會。”

“什麽特殊日子?”

“祭祀金神把頭。”伊藤三郎說。

最佳時機。金工們把這一天當作節日,拜祭完神仙,大家吃肉喝酒,警惕自然放鬆。

一個叫鍾澤霖的人目睹發生在1945年9月6日那場殺戮,他給三江地區留下一個傳言:日本人在白狼山埋藏了黃金。

井上勇夫毒死百多名金工,用驢馱走一噸黃金,幾個憲兵武裝押運,走了一夜的山路,到達老爺廟天還沒大亮,廟門依然鎖著,無人來過。

“先藏起金子。”井上勇夫說。

這裏安全嗎?伊藤三郎不放心,此處離縣城太近,城裏比較混亂,日本人正張羅撤走。

“金子放在密洞裏。”井上勇夫說。

“廟裏有密洞?”憲兵少尉驚訝道。

井上勇夫帶他到那間空房子,搬開兩層石板,露出一個洞口,進去後裏邊寬敞,足可以容納數噸金子。

憲兵自己動手將金子弄進密洞,真正的埋藏開始。

“一旦金子運不走,不能落在他人手裏。”藏好金子,伊藤三郎說,“寧願讓它永遠埋藏地下。”

“你認為怎麽辦合適?”井上勇夫早想好了運不走這批金子怎麽辦,故意問伊藤三郎。

“炸毀房子,金子埋在地下。”伊藤三郎說。

不謀而合,井上勇夫決定使用這個房子時,就在房牆內裝了炸藥,隨時可以引爆,密洞被封死。

按照憲兵司令部的密令,他們等待到達三江縣城的火車,什麽時候到達不確定,伊藤三郎天天跑到火車站問火車,最後一趟火車開走,金子也沒機會裝上車。

井上勇夫接到一個特別指令,埋藏起金子,將知此事的人全部處理掉!他猶豫了,這次要殺的是自己人,而且是憲兵。

縣城亂哄哄一片,有消息傳來:抗日聯軍要進城,還有說國民黨要接管政權,不管誰來,老爺廟已經不安全了。

“炸毀房子,埋掉金子,我們逃走。”伊藤三郎做逃生的計劃,“去通化,從朝鮮回國。”

“再等等。”井上勇夫說。

“等什麽?”伊藤三郎說,“聽說蘇軍已經進了新京(長春)……”

井上勇夫想了一整夜,明天再不動手,伊藤三郎可能炸毀房子,封死密洞口,然後逃走。其實,逃走逃不走很難說,一旦誰落到敵手,審問說出藏金秘密……他決定動手,執行上級命令。

一個人殺死訓練有素的憲兵,需要動腦筋,井上勇夫的優勢是他們毫無防備。使用什麽凶器?他想到致近百名金工死亡的狠招:下毒。

老爺廟周圍林間生長一種蛤蟆菇,拌到食物裏可以毒死蠅子和老鼠,人食它也可斃命。巧的是它跟生長這裏的一種白蘑菇一模一樣,井上勇夫同時晾曬了兩種蘑菇,鬼知道他出於何種目的這樣晾曬,現在派上用場。

一鍋鹹醃肉燉蘑菇的香味在廟裏四處飄溢,讓人直咽口水。

七個憲兵吃下蘑菇變成了蒼蠅,他們給蘑菇毒死,死相很慘很駭人,高橋最後一個咽氣,嘴唇青紫,像剛吃完桑椹粒未來得及擦嘴。

“你有什麽話,說吧。”井上勇夫蹲在他麵前,托著他癱軟的頭,“你說吧,高橋。”

“回……回、家!”高橋吃力說出最後三個字,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一時刻,井上勇夫怦然心動,另外六個憲兵也和高橋一樣的眼神,都要回家吧?

井上勇夫坐在屍體旁整整一個下午,對每一個人說:我一定讓你們回家!於是有了一個離奇故事的開端,他將七具屍體一一背進密洞,和金子擺放在一起。

那夜,還發生一件意外的事情,胡子湧進廟來,國民黨軍隊追趕他們,被包圍在廟裏。

井上勇夫知道胡子的德性,不能朝他們的麵,要吃要喝,廟裏沒別人隻剩下他自己,伺候土匪是他最不願做的事。軍隊轟趕胡子進廟裏予以消滅,災難發生前井上勇夫逃出廟去,沒有走遠,躲藏在一邊看廟裏動靜。

那個夜晚一支軍隊,規模不大,一個連或一個排的樣子,將老爺廟團團包圍,胡子插翅難逃。正規軍打一小綹胡子輕而易舉,進攻時間不長,便結束戰鬥,寺廟著起大火,是子彈打著的,還是胡子見無生路自點燃的,無人知曉,熊熊大火中,劇烈爆炸,外人不清楚什麽爆炸,井上勇夫心裏踏實地離開,他希望是這樣,別人替他做了自己遲早要做的事情。

井上勇夫離開白狼山時,老爺廟已經完全燒毀夷為平地,他沒去南滿,直接進了關內,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他是日本人,流利的漢語,多年扮演中國和尚,已然地道的中國人,這樣對他的逃跑很有好處。

逃跑的方向離家──日本──越來越遠,他已經到了緬甸邊界,穿過緬甸,進入泰國。井上勇夫落腳芭堤雅,開始了他的長達百年的等待,或者說計劃:回中國東北,找到那批黃金,完成一個許久的夙願,送自己親手殺死的七個憲兵回家,不能讓他們的靈魂永遠漂泊在異國他鄉,包括自己。實現這個夢想的路艱難而漫長,再回到三江地區去簡直是不可能,井上勇夫並沒放棄努力,自己未做完的事,寄托兒子身上,他在即將離開人世時,對頌猜說了埋藏的金子和七具屍骨,他的描述讓一個從未到過白狼山的人無法找到金子和屍骨。

“在廟的下麵。”井上勇夫說。

“什麽廟?”兒子仔細問。

“老爺廟。”井上勇夫說那座廟在幾十年前就燒毀了,“你找到那座廟的位置,就找到他們。”

頌猜的全部線索就是一座燒毀的老爺廟,它下麵有一噸黃金和七具屍骨,他問父親:

“什麽人的屍骨啊?”

父親隻說兩個字:憲兵。

“他們……”兒子問死因,七個憲兵總不會平白無故死亡吧?

井上勇夫決定把秘密帶到另一個世界,隻說了五個字:送他們回家!

“金子呢?”兒子問。

“交給他們吧!”父親道。

這就是父親的全部遺願了,頌猜理解父親指的他們,將金子交給中國,七具屍骨運回日本。答應父親的事兒子努力去做,一直沒有適當的機會。龍寶潤的出現,使頌猜看到希望,巧的是他是三江人,合作的目的包括實現父親的遺願。

一句大家常說的話,用它來說頌猜再恰當不過:在錯誤的時間,遇到錯誤的人。怎麽說頌猜的結局是他遇上不該遇到的人,命運誰也安排不了,來了就決定你,想改變它難,也有可能改變,但又是一種人生。

頌猜看中白狼山這塊地,目的不單一搞房地產開發,那座消失的廟在這個地塊範圍內,他要尋找的東西在這一帶埋藏。開始他想一字不提,自己偷偷地找,事情過去幾十年,那些金子被沒被什麽人發現,存在不存在都是未知數。當然找到金子和屍骨,他會告訴合作夥伴。然而,他忽略了夥伴的精明,他一踏上三江的土地,準確說合作一開始,龍寶潤戒備之心便有了,派心腹溫暖到他身邊去,時時掌握的他的動向。

“他有一隻箱子。”溫暖說。

“裝泰銖?”

“不。”

“是什麽?”

“一件儀器,探測器。”

“探測什麽?”

“金子。”

天方夜譚嘛!白狼山怎會埋藏什麽金子?一個泰國人異想天開地尋找金子!誰會在這裏埋金子啊?倒有一個幾十年的傳言,白狼山埋有金子,也有人尋找過,其結果呢,還不是徒勞、一場空。

“頌猜大概聽到那個傳言。”龍寶潤推測道。

不會!溫暖不信。別說一個泰國人,就是三江未必有幾個人真信。她本人就不信,想發財的人瘋啦!她見過一篇報道說騙子無孔不入,有人謊稱爺爺解放前逃到台灣,當年是國民黨的軍官,以捐款行善為名來到該寺,故意對住持說,他爺爺在寺廟後麵的山上埋藏了兩尊金佛像,隨身還帶來 “探測儀”,和住持到後山進行“探測”,還真找到了兩尊金佛像。接下去的騙術是他們租的“探測儀”需要付租金3萬元,身上又沒帶現金向住持借,還有捐款匯到了某銀行需要5萬元稅金才能支取,住持先後將8萬元匯入了騙子賬戶……小金佛”是銅的,騙子預先埋到山上的①。

頌猜是不是上了騙子的當呢?溫暖一直懷疑。

白狼山埋藏金子,龍寶潤從一點兒都不信,到將信將疑,再到深信不疑。信了的龍寶潤貪欲細菌一樣在靈魂裏迅速繁殖,金子不是石頭,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東西。為掌握頌猜的一舉一動,龍寶潤動用全部力量,葉紫、鄧學武……還是溫暖最成功,她離目標太近,偽裝得最好,也最本事。

“頌猜背探測器到白狼山……”溫暖最新發現。

白狼山?龍寶潤和金子聯係到一起,得出結論:金子埋藏在白狼山。範圍就在“山上屋”工地範圍內,監視頌猜的行動更方便了……作為二夫人的高橋惠子,對於公公的那段憲兵──更名改姓扮和尚做特務──經曆一點兒不知道,兒子頌猜同樣不知道,故事中的人物都不知道,知道他底細的人不在人間。

七具屍骨跟金子埋在一起,是頌猜對她說的最接近隱秘事件的話,細節什麽都沒講。

─────① 見《無孔不入的騙子》,李鋒、周華敏、徐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