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博洲趕到公安局外時,太陽已經落山。
屋外火紅的樹影覆在玻璃窗上,像蒸籠,燒得人心焦灼。
屋裏的氛圍僵持不下。
口幹舌燥的警察喝了口水,蓋上茶杯後,先指著左邊的男子說:“你撒謊也沒用,一旦調查取到證據,你跑不掉。”隨後又指向右邊的女子說:“姑娘,但叔叔也得提醒你,誣告是犯罪行為。”
關於烏龍的強奸案件,一年到頭處理得不算少。
到最後無非都是情愛糾紛。
女子唇線抿直,依舊不改口:“您再問我多少遍,我也還是要告他,是他不顧我的意願,在酒店強奸了我。”
“陳莞,你他媽的有種,”男子激動到拍桌而起,咬牙切齒:“明明是你先勾引的我,你好有臉告我強奸了你?”
猛地沉了幾口氣,他壓下憤怒,聳聳肩:“好啊,你隨便告,我接受調查,而且我還積極配合調查,我相信我們國家警察的專業能力,不會隨便將一個清白的人定罪,也絕對不會放過一個誣告者。”
對這些激將的話語,女子充耳不聞。
男子仰頭就笑:“我周潯要睡一個女人,還用得著強奸?要不是圖你有點姿色,就憑你這種出身,你還不配跟我躺一張**……”
“周潯,你閉嘴。”許博洲衝了進來,將男子一把按到椅子上,然後向警察道歉:“對不起,實在抱歉。”
“你是?”警察皺眉打量起這個突然闖入的男人。
“我是他哥哥。”這些年替周潯收拾爛攤子,許博洲都收出了一個新身份。
警察點頭,嚴肅地將事情重述了一遍:“這位女士告你弟弟周潯強奸了她,不過你弟弟不僅不認罪,態度還極其惡劣,我們沒時間耗下去,準備立案調查。”
男子惡狠狠地指著女子:“你有種,你給我等著。”
女子始終坐姿端正,絲毫不懼怕他的威脅。
再次道歉後,許博洲禮貌的詢問警察:“我可以和這位小姐聊一下嗎?”
警察看了一眼女子,點點頭:“嗯,不要走太遠,十分鍾。”
“好。”
六點鍾的公安局,院子裏是匆忙的腳步聲和刺耳的車胎聲,許博洲帶陳莞走到了牆角下的大樹下,陰涼又安靜。
他看了一眼陳莞身上的舊襯衫,關心道:“上次給你買的衣服,怎麽不穿?”
“都扔了。”陳莞明明長了一張明豔駭俗的臉,但臉上像很少能看得到笑容,把自己鎖在封閉的世界裏,一碰就紮一手血。
許博洲說:“不喜歡,下次再給你買。”
陳莞抬起頭,故意亂講話:“許博洲,你這樣會讓我誤會,你想泡我呢。”
用力沉了口氣,許博洲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做,我說過,我會一直照顧你和你的父母……”
“我不需要。”陳莞態度剛硬的拒絕:“我有手有腳有能力,我為什麽要接受你的施舍,我可以照顧好我的父母。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時間能重來,我希望死的是你。”
許博洲屏住呼吸,那些被掩埋的愧疚忽然湧了上來。
頭一轉,陳莞看著屋子裏男人的背影,又是一聲冷笑:“周潯這個廢物真是命好,生下來什麽都不用做,就能錦衣玉食,順風順水,還有一個隨時隨地都能為他擦屁股,和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哥哥,不像我……”她刻意一頓,目光割人:“明明有一個可以保護我一輩子的哥哥。”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插進了許博洲的心底,鮮血直流。
“我們沒得談。”陳莞很堅決。
“好。”許博洲並沒有阻礙她的選擇,隻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對了,我找周氏的人幫忙查了你工作的事,在背後故意害你的人,不是周潯,是你同組的同事Judy。”
“……”陳莞一怔,一直緊繃的情緒,終於有了起伏。
最後,在周潯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時候,陳莞選擇不告了。
警察將兩個人統統嚴厲的訓斥了一遍。
警察走後,陳莞抓起包衝了出去,腳步飛快,跟在後麵的許博洲,追了上去,叫住了她。
陳莞問,有什麽事嗎?
隻見許博洲給她發了一條微信,說:“我希望你能完成夢想。”
這是他的由衷之言。
隨手劃開內容,陳莞看到是一張星榮飛行部培訓的電子申請表格,看著屏幕,她笑得極冷:“我是很想成為一名女機長,我也很想獲得星榮這次英國的培訓的機會,但是前提是你滾出星榮。”
對眼前讓自己痛不欲生的男人,她講話從來都不客氣。
她轉身,跑出了巷子。
“博洲哥,你怎麽認識這個女人?”周潯雙手插著兜,一副少爺姿態懶懶散散走過來:“你們很熟?”
“你怎麽會對她那麽卑微?”
“你們不是談過吧?”
原本今天心情好到是能喝上兩杯的程度,可偏偏被這個廢物給毀了,憤怒在胸口聚成一團,許博洲拎起周潯的衣領,就把他往旁邊的草地拖。
一拳、兩拳、三拳……
拳拳到肉。
周潯被揍到根本爬不起來,細皮嫩肉的一張臉上滿是淤青,無論怎麽喊叫是徒勞,摸到嘴角的血絲,他嚇得抱住頭,哭著求饒。
“博洲哥,你不要再打我了。”
“我知道錯了。”
“我不會再亂來了……”
“這種話你對我說過多少次了!”許博洲又朝周潯的臉上揮去一拳,揪起他的領口,第一次對他恨鐵不成鋼的破口大罵:“這些年來,不管你在哪裏搞出事來,隻要給我打電話讓我幫忙,我哪次沒幫?你每一次都承諾要改,要重新開始,然後呢?”
他咬緊牙:“還不是一個沒用的廢物!”
雖然都是男人,但他們之間力量太過懸殊。
周潯整個上身被許博洲拎了起來,他臉上青一道紅一道,最在意的發型也成了雞窩,狼狽不堪,他哭到發抖,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許博洲繃緊手臂,用力鬆開他,直起腰,朝巷子的光亮處走。
天黑透了,巷子裏隻有狗吠的聲音,許博洲從西服裏掏出煙和打火機,點了一根,吸了兩口,看著煙圈縈繞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著細小的蚊蟲往燈上撲,他長呼了一口氣。
眼睛裏和心裏都是疲憊。
“對不起……”周潯不敢跟上去,隻隔著一條不遠不近的距離,不停地道歉:“我真的不會再犯事了……”
“博洲哥,你信我一次……”
“再信我一次……”
那些聽過一萬次的道歉,鑽進許博洲的耳朵裏,都有了免疫力,也或許是多年累積的疲憊不堪,讓他沒了再罵周潯的力氣,他隻沉下聲音,說:“我幫你,不是因為我真把你當弟弟,而是……”
“我知道,是因為我姐姐。”周潯滿臉都是眼淚,頭深深地低下,像是一個真知道錯了的孩子在反思:“初中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日記,我知道你喜歡我姐姐,所以我仗著自己拿到了你的軟肋,就一次次的讓你幫我收拾爛攤子,我是很無恥,很廢物……”
“對不起……”
悄然無聲的巷子裏,隻有草叢裏的蛐蛐聲顯得有點聒噪。
許博洲停下了腳步,他仰起頭看著高高的香樟樹,回想起了很多事,不止有周晚、周潯,還有其他人。忽然夜風四起,他回頭對身後被自己揍得鼻青臉腫的男人說:“走吧,看樣子快下雨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一路無言。
突然間,周潯抹了抹臉上的淚,跑到了許博洲身邊,笑著說:“博洲哥,但不管怎麽樣,我還是很感謝你一直幫我,你對我就是心軟的神。”
“……”許博洲無語的搖頭。
對於要不要再信任周潯,許博洲沒抱太大的希望,索性不再提這件事,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如果他真捅出了大簍子,後果自負。
巷子外是一個小十字路口,剛好是綠燈。
周潯攬上許博洲的肩,一同過馬路,不再說不開心的事,而是好奇地問:“我一直很納悶,你喜歡我姐姐這麽多年,為什麽不和她表白呢?”
仿佛路口裏所有的燈光同時刺進了許博洲的眼裏,他四肢僵住,晃了神,要不是耳畔邊那聲刺耳的鳴笛,他差點被撞倒在地。
周潯及時將他拉上人行道,嚇了一跳。
好在人沒事。
拐過彎,許博洲往人煙稀少的一條道走去,冷冷淡淡的回答:“大人的事,小孩別多問。”
周潯“切”了一聲,用手背拍了拍許博洲的胸膛:“別怪我沒提醒你,最近啊,我看我姐姐好像戀愛了。”
“是嗎?”許博洲的眼神感興趣的勾了過去。
周潯點點頭:“嗯,有一次我聽到她躲到角落打電話,語氣特別嬌羞,說什麽‘好的,知道了’,‘我會照做的’,我可從來沒見過我姐這樣,你說不是談戀愛,是什麽?”
許博洲皺起眉,臉色忽然冷得難看。
因為他和周晚為數不多的電話粥裏,愣是一個有情調的字都沒聽到過,稍微逼她一下,她就以有工作為由掛斷了電話。
他怎麽莫名有種剛好上,就被戴綠帽的錯覺呢。
……
隔天中午,周晚不忙,她中午抽空去光顧了孟洋的麵店。
見大老板駕到,孟洋自然又是親自下廚。
“氣色不錯啊。”孟洋靠著椅子,搖啊搖,笑眯眯。
周晚慢吞吞的吃著豚骨拉麵:“不是和以前差不多嘛,隻要我睡得好,臉色看上去就會比較不錯。”
孟洋搖頭:“不是哦,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
周晚沒懂:“那是什麽意思?”
身子往前一俯,孟洋勾起周晚的下巴:“一看就是那方麵和諧的紅潤光澤,是擦再多昂貴的護膚品都達不到的效果。”
“真誇張。”周晚推開她的手。
“誒,”孟洋的腿在桌下很不安分,故意用腳尖勾了勾周晚的小腿:“和許博洲談戀愛的感覺怎麽樣啊?”
周晚放下筷子,說:“我覺得談戀愛好像也沒什麽意思,不就是吃吃飯、逛逛街,看看電影,做……”
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詞,她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又咽了回去。
孟洋皺起眉:“你要這麽說,確實沒什麽意思,但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做這些事還是不一樣的,至少你會很開心、愉悅、甜蜜,想捧著手機天天給他發,我好愛你哦,寶寶。”
這些膩歪的話,周晚從沒有對許博洲說過,她歎了口氣:“我感覺我是一個很無聊的人,可能還是因為工作占據了我很多時間吧,我好像沒有什麽精力去感受快樂,有時候和他走在路上,我腦子裏想的還是工作。”
孟洋呃了幾聲,摸了摸周晚的肩:“慢慢來吧,不急。”
“而且……”周晚欲言又止:“算了,不說了。”
孟洋搶過她的筷子:“又來這套,吊我胃口又不說,快點,不說你別吃了。”
猶豫了半晌,周晚埋下的臉都紅了一小半:“我有時候挺怕他的。”
“啊?”孟洋驚訝:“為什麽啊?他不會是家暴吧?”
“不是不是,那倒不是。”周晚越想臉越紅,整個人都快陷到桌下了:“就是,他在那件事上,蠻恐怖的。”
孟洋問:“多恐怖?”
“就是……”周晚羞恥的說:“很凶,很變態,講話也很、髒。”
孟洋算是明白了,這位大老板此行的目的,哪是光顧她的小店啊,分明就是嘚瑟,她往椅子上一靠:“周晚啊,我頭次覺得你和許博洲挺配的。”
“嗯?”周晚抬起頭。
“都挺會裝逼的。”
“……”
孟洋咬著唇裝慘:“繞這麽大一圈,你故意來刺激我這個單身狗,是不是。”
“不是,”周晚捧住她的臉:“洋洋,我怎麽是那麽種人啊。”
孟洋哼:“你就是非得找個軟趴趴硬不了幾分鍾的細狗才開心,你知足吧,每天上下進賬幾千萬,晚上還有猛狼侍寢,想嫉妒死誰啊。”
“……”
每次和好朋友聊聊天,鬧一鬧,工作裏的煩惱就能忘一半,和孟洋分開後,周晚沒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了一趟附近的酒店。
這次的招聘時間有三個月,她有足夠的時間招攬人才。
其他部門的招聘,周晚都很信任部門領導和人事,她最在意的依舊是飛行部,畢竟這次英國的培訓項目,是目前她最重視的項目之一。
進到房間裏後,她就和老胡在一旁聊了起來。
“周總。”門外有人敲門,女人的聲音。
周晚回頭,是人事部的Tina。
Tina帶進來了一名身著灰色西服,儀表堂堂的男人,她介紹起來:“周總,這是周氏新入職的人事經理Jayden方與澤,剛被派過來,幫忙一起盯飛行部招聘的事。”
男人一副精英人士的模樣,長相又格外的出眾,旁邊的幾個女同事都挪不開眼了,他走到周晚身前,伸出手打招呼:“你好,周總,日後飛行部招聘方麵有任何事,可以隨時傳喚我,我隨時在線。”
上來就表忠心,一看就是個工作狂魔。
周晚和他簡單握了手後,便走出了房間。
走到門外無人的長廊一角,周晚突然按住胸口,大口呼吸,腦海裏閃過一道道錯亂的白光,一些好不容易淡忘的恐懼一點點吞噬著她,幾近窒息。
“hi,penny,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那是惡魔的聲音和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