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棺。”
李天下的聲音比皇陵裏的空氣還要冰冷。
皇後的棺木被緩慢打開,千姬靜靜地躺在裏麵,神情安詳,看起來就像是在做一場縹緲的夢。
李天下默默凝望著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身邊的隨從也不敢吱聲,就這樣立在一旁,等待皇上下旨。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天下才開口說道:“傳朕的旨意,為慈靖皇後立傳。”
“喏。”
“告訴史官,慈靖皇後與朕相濡以沫十八載,多次向朕進言獻策,朕以她為鏡,才開創了這大唐盛世。朕與皇後,恩愛非常,育有一子,不幸早夭。同光四年四月,慈靖皇後病逝於立政殿。皇後病重期間,朕一直陪伴在其左右。”
“喏。”
李天下將手一揮,千姬的棺木被重新蓋好。李天下接受了與她天人永隔的事實。
千姬,我的餘生已不奢望再有什麽傑出的建樹,但是,所有的叛軍,我都會將他們鏟除幹淨。這是大唐子民的長安,更是你與我的長安。
李天下轉身走出了皇陵,和煦的日光照在他陰鬱的臉上,李天下的麵色更顯得慘白,甚至有些駭人。
是日,李天下在梨園喝得酩酊大醉。
他和眾位伶人談論起了外邊那群不知死活的叛軍,言語中滿是輕蔑。說到長安城的城防,他更是誇下海口:“若是天寶年間我朝能有此類城防,豈容安史小賊猖狂,定要嚇得他二人屁滾尿流!”
李天下的得意是有緣由的。乍一看,城內房屋街巷,一應皆遵從長安城的原貌,然而城防布置卻是大有玄機,城內更是暗藏各種機關消息。這一切均是出自李天下的手筆,為了建造這座機關城,他廣為召集天下機關門人,並借此網羅了一大批擅長機關術的奇人異士,皆以國士待之,許以高官厚祿,加之有《缺一門》陰卷在手,那長安機關城自是固若金湯。
然而,既是要複原盛世長安,僅僅形似還是遠遠不夠的。比機關城更讓李天下得意的,便是他眼下所在的這座梨園了。從規模上來看,李天下的這座梨園足足是盛唐之時的兩倍,仲春之時,那梨園內梨花似雪,隨風漫舞,詩情畫意自是毋庸贅言,園內伶人的數量更是空前,勝過開元天寶年間數倍。歌舞樂伎長發細腰,風姿綽約,李天下喜歡在園中邊飲梨花酒,邊玩樂賞曲,逍遙自在。
李天下似乎仍未盡興,忽聽門外探子來報:“報——”
李天下看探子氣息急促,忙喝斷舞樂:“何事?”
“李將軍的兵馬已經退到城外五十裏大營中駐紮,按兵不動!而且關山海的叛軍也在朝長安城逼近!”
聽罷此言,李天下眉頭緊蹙,俄頃,手臂青筋暴起,隻聽“啪”的一聲,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桌子,杯中酒頃刻撒了滿桌。
“這李嗣源,朕屢次催促,他卻當耳旁風一般置若罔聞,現在不戰自撤,卻是何故!”
一旁的總管太監李順見聖上龍顏不悅,安慰道:“皇上不必心急,那李將軍深諳用兵之道,當年征戰河北,無往不利,所向披靡,如今按兵不動想是韜晦之計,將關山海他們引過來,隻等那賊人漏出破綻,好一舉破敵!”
李天下冷笑一聲,道:“朕的大哥朕再熟悉不過,能征善戰是不假,可朕分派給他最精銳的部隊,我軍本可以逸待勞一舉將敵軍攻破,這個他怎麽可能不清楚?如今他竟從滎陽撤回來,這般猶豫不決,是何用意?”
李順臉上連忙賠笑,但龍顏震怒,自己也不覺有點發怵:“那……那想必……是滎陽城易守難攻,叛軍還未露出破綻,李將軍看戰機未到?”
李天下轉頭,怒視李順道:“叛軍遠途車馬勞頓,又缺少糧草接濟,我軍以逸待勞,用得著等他漏出什麽狗屁破綻?當年朕與大哥一同征戰河北之時,敵軍圍困,不是照樣殺出一條血路?現下怕是敵軍沒出什麽破綻,他自己倒是先出了破綻,讓人給鑽了!”
李順聽罷此言,豆大的汗珠冒了出來。先前李嗣源與李天下雖然偶有不睦,但是多年兄弟情分尚在,二人在公眾場合中仍是談笑風生。但是往昔征戰之時,哪怕敵軍兵力勝他數倍,他都有破敵之策,由此看來,今番麵對關山海的叛軍不戰自撤,按兵不動,確實頗為反常。
“難道……難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許他這樣真的有自己的原因。”比起懷疑大哥李嗣源,李天下其實更願意相信他是有自己的苦衷。二人並肩征戰多年,他的這位大哥功勳卓著,軍內也頗有威望。李天下雖然自己也是一員悍將,但也不願因無故猜忌,失了自己的兄長,和多年以來的左膀右臂。
李天下沉吟良久,扭頭對前來報信的探子道:“你奉朕軍令,再去催他出兵!告訴李將軍,若是再不出兵,不要怪朕不顧多年兄弟之情!”
李順又說:“皇上,王峰依舊沒有抓到。”
“哦?他莫非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皇上,景大人慘死的同時,王峰突然失蹤,這其中必然有牽連啊。”
李天下冷笑道:“景進不過是個狗奴才,死就死了吧,沒什麽大不了的。王峰說好的三日內將七郎和平元子的人頭帶給我,三日沒到,他就畏罪潛逃,這可是死罪,一定要將他抓回來正法。”
過了幾日,探子一早來報:“啟稟皇上,那日奴才得了軍令,便飛馬趕去李將軍帳中傳令,今日奴才前去探查,李將軍……李將軍……”
李天下聽罷,大聲喝道:“如何?!”
“李將軍大軍仍未前進一步!並且奴才已經探聽過了,對麵的關山海大軍竟也像約好了一般,隻是安營紮寨,按兵不動,連派人叫陣都不曾有,這和之前來勢洶洶的樣子簡直判若兩軍。”
李天下陡然起身,拔出腰間佩劍,大喝一聲揮劍砍去桌案一角,厲聲道:“李嗣源這是翅膀硬了,眼裏看來已經沒有朕了!虧得我還念昔日舊情尊他一聲大哥,真是奈何明月照溝渠!李嗣源啊李嗣源,朕拿你當大哥,你卻不把朕放在眼裏!”
一旁的李順聽罷此言,拱手道:“皇上,李將軍此舉不得不令人生疑啊!難道李將軍真有反意?當真不顧和您多年兄弟之情?”
李天下怒道:“昔日朕征用民夫,修建梨園之時,這李嗣源便頗有微詞,還說什麽勞民傷財,朕那時隻當他是在發發牢騷,未曾放在心上,還令他負責機關城真區戍衛,如今之情勢當真是讓朕後悔莫及!此人怕是早就心生不滿,讓他帶兵討賊,他說不定正好趁機投靠,與逆賊合兵一處,要反了我大唐!如若真是這樣,我必不再顧兄弟情麵,親自斬他與馬下!”
“來人!”李天下朝梨園外喝道,殿外士兵隨即入內,跪伏拱手,“傳朕旨意,命鬼、幻、伐三個區域守將嚴加戒備,封鎖城內各個出口,即日起不許任何閑雜人等出入機關城!禁軍將士在城中晝夜巡查,嚴防細作!若是有可疑人等,即刻抓來審問!”
李順疑惑道:“皇上,如今李嗣源謀逆,真區守備空虛,如之奈何?”
李天下怒氣未消,眼角餘光瞟到了戲台之上。就在探子來報之前,戲台之上正在上演《入陣曲》,這是李天下最喜歡的唱段之一,沙場秣馬厲兵多年,卻求不得太平盛世,人生就是這樣,最苦的事情便是“求不得”。伶人舞伎技藝絕佳,加上園中的絕美景致,每每聽罷都令他夢回貞觀,長此以往甚至形成了錯覺,常以明皇自比。梨園內的伶人為投其所好,甚至把其中的一段唱詞改成了為李天下歌功頌德的內容,極盡諂媚之能事。往往幻夢之後便是一場空,但是李天下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在他的意識之中,伶人所創造的一切均非虛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看得見,聽得著。他們既有在戲台上呼風喚雨的本事,浮世中也應能夠應對諸事自如。因而曆朝曆代僅以唱戲為生的伶人,在他這一朝,可隨意出入宮闈,負責給他刺探情報不說,有的甚至委以重任。
此時此刻,李天下想到了郭從謙。郭從謙可謂是梨園樂伎中的佼佼者,自身技藝絕佳不說,還長於編曲,精通音律,這首為李天下歌功頌德的《入陣曲》的改編便是出自他之手。並且郭從謙經過李天下的提拔,曾在軍中任職,立下功勳,現在是李天下的心腹。今日,郭從謙特意趕來為李天下表演曲目。李天下做個手勢,喚他從台上下來,郭從謙隨即下台,作揖跪拜:“拜見皇上!”
“郭從謙,你平時侍奉朕極為得力,朕也很賞識你的才能。並且,也隻有你曾在軍中任職。如今機關城真區守備空虛,你可願擔任真區統帥,替朕守備城防?”
郭從謙聽罷,一臉驚愕,但由於他是趴伏在地,李天下並未察覺。
見郭從謙伏在地上也不答話,李天下又問道:“怎麽,朕的要求,你可有為難之處?”
郭從謙能混到現在這個位置,也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真區守將一職,非同小可,擊潰叛軍後,定會得到李天下更大的嘉獎,說不定可以擁有高於景進的地位。
“臣感念皇上恩德已久,如今承蒙皇上看得起我,給我這樣的機會,願意效犬馬之勞,報知遇之恩,萬死莫辭!”
一切布置停當,數日內,長安機關城城門緊閉,嚴防死守,暫且不提。
卻說七郎和平元子隨李從榮的軍隊離開長安機關城之後,為了不造成意料之外的麻煩,便找準機會逃離了隊伍。兩人一路疾馳,星夜兼程趕往李嗣源大營。李嗣源得知,早在營帳門口迎候多時。
“七郎,平元子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李嗣源遠遠看到二人策馬而來,心中不甚欣喜之至。
二人隨李嗣源來到營帳。七郎長歎一口氣,他將與李天下會麵的過程,原原本本地說與李嗣源。李嗣源聽聞千姬已死,滿臉的難以置信:“皇後娘娘一心為了他,最後卻死在了他的手裏,真是讓人惋惜。七郎,果然天下他容不得你,你把他想得太簡單了!”
七郎苦笑道:“關大哥說的對啊,他早就不是以前的李天下了,是我不該對他抱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說罷,七郎緊握雙拳,那機關右手也因怒氣脹大了一圈。
李嗣源抬眼望向天空,今日天朗氣清,比鄰星異常閃耀,就像他和李天下,雖然距離自己區區五十裏,卻無法像往日一樣把酒言歡了。前段時間,李天下屢次發出聖旨,催促他進兵討賊,這使得李嗣源常常陷入矛盾之中。他常常思考著他們之間的關係,往日二人雖嫡庶有別,但是共同叱吒沙場,快意恩仇,好不快活,曆經生死,二人的情誼勝過親兄弟萬分。然則兄弟二人馬上得天下,卻不可能共治天下。如今李天下萬人之上,天家先君臣,後父子兄弟,這個道理他豈能不知?
“他變了。不再是我的三弟李天下了,他是皇上。“李嗣源的眼神依然注視著比鄰星。
“皇上又如何?曆朝曆代,登上皇位者甚多。可那又意味著什麽?以始皇為例,他有開天辟地之功,創萬世之基業,可若是隻顧著一己之私欲,肆意妄為,最後還不是登高跌重!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賈誼的《過秦論》,七郎真是博學啊。你若不講,此刻怕是沒人知道你是倭國人了。”李嗣源抓住時機連勝誇讚。若是放在以前,有人這樣指責李天下,他可能就要翻臉了。可是現在他不想提及這個人,於是趁機支開話題。
沒想到七郎並不理會,接著說:“嗣源大哥,天下修建梨園極盡豪奢,這還不夠,他最近又在征調民夫,大興土木,搞得城中百姓不得安寧,人心惶惶。而且,為了籌備軍餉糧草,他又派兵美其名曰‘征調’,其實就是明搶!這與強盜何異?虧得我之前還對他抱有幻想,是我看錯了他!”
李嗣源聽罷,眉頭緊蹙,眼中怒火噴射。若是自己受些委屈也就罷了,但是眼下受委屈的是全城的百姓!若不能讓百姓安樂,就算建十座一百座機關城又有何用?在李嗣源心中,蒼生為重!
“罷了,當時我隻知道他是酷愛戲曲之人,並且精通音律,修座梨園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我不在城中,他卻更加任意妄為!讓我征討叛軍,誰是叛軍?叛,謂之曰眾叛親離,一再禍害百姓,誰還會與他一心?我看他才是真正的逆賊!七郎,我意已決,為了百姓,我不能一錯再錯了。不是我叛了他,而是他,叛了天下百姓!”
卻說李紹榮自李嗣源從關山海處回來後,就對他更加懷疑了。眼下,他在帳外偷聽到李嗣源與七郎的對話,大驚失色,打算趕緊去給李天下報信。
豈料,他剛一回身,就和李從璟撞了個滿懷。
李嗣源聽到帳外的聲響,出去一看,卻是神色慌張的李紹榮。李嗣源明白了發生的事,他喃喃說道:“行欽……”
李紹榮破口大罵:“李嗣源,你這反賊,我早就懷疑你私通關山海,但我念在昔日情分上,還是選擇相信你。沒想到,你果真背叛了大唐,我今日就為聖上鏟除逆賊!”
說罷,李紹榮拔劍朝李嗣源衝來,李從璟大喝一聲:“休傷我父!”與李紹榮廝殺起來,不成想李紹榮完全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竟然一劍刺穿李從璟的身軀。
“從璟!”李嗣源悲傷地大吼,他接過長刀,隻三個回合就將李紹榮掀翻在地。
李嗣源用刀指著李紹榮:“行欽,當今皇上已經不值得你去效忠,為何執迷不悟?”
李紹榮冷笑道:“我乃當朝皇帝帳下大將李紹榮,不是什麽元行欽。我今日不能殺你這反賊,死有餘恨。”
李嗣源潸然淚下,下令將李紹榮縊死後安葬。不久後,李從榮的兵馬趕到,卻見李從璟已經斷了氣,與李嗣源相擁痛哭了一場。
七郎說道:“嗣源大哥,從璟不會白死的,咱們一定要打贏這場仗,為從璟報仇!”
李嗣源聽罷,轉頭而去,行至中軍帳下停住,喝道:“來人!”
早有侍衛前來拱手作揖:“李將軍!”
“召集營中各將軍,中軍帳中議事!”
隻過了片刻,李嗣源帳下便有十數名將軍侍立左右兩側。這些將領大多跟著李嗣源征戰多年,都是李嗣源的心腹。雖已時至深夜,將軍們都依然挺身站立,精神抖擻。
“眾將聽令!當今皇上昏庸無德,整日耽於聲色,不理朝政,不僅如此,他還禍亂百姓,長安機關城內民不聊生。今日我李嗣源在此立誓,率兵討伐,不破不還。你們都是跟隨我多年的兄弟,若有人舍不得大唐給你們的官職、俸祿,願意回那機關城去奔個前程的,我一概不阻攔,若是回去,也可給他報個信,就說他沒有這個大哥了!”
李嗣源強行瞪著雙目,兩頰的肌肉不住地顫動。
“有沒有!”見無人應聲,李嗣源再度大喝道。
隻見左側一位將軍出列道:“李將軍,我等都已經跟隨你十多年了,咱們是過命的交情,你去哪,我們去哪!那皇帝老兒既然不老實,我們就反了他娘的!”
“好。既然都有此意,那我們今日便歃血立誓,共同起事,不攻破長安機關城誓不罷休!”說罷,李嗣源與營帳中眾位將軍都用佩刀劃破手指,拜了關帝,立下誓願。
七郎在一旁說道:“嗣源大哥,現下你這裏雖然士氣高漲,憑你一人之力恐怕也難以破那長安機關城。事不宜遲,我們明日就去與關大哥會麵吧。”
李嗣源頻頻點頭:“七郎所言極是。”
七郎看了看身旁的平元子,四目對視之時,平元子隻是莞爾一笑,卻不做聲。他不禁想起了死去的千姬大人。可憐千姬大人一片真心,竟終究是錯付了人!。
翌日,李嗣源當即下令清點各營兵馬、武器、糧草,準備開拔。同時派使者往關山海軍中送信,說明七郎此去機關城的經曆以及現下二人的決定。關山海讀罷此信,欣喜異常:“李天下不聽忠言,倒行逆施,氣數已盡!有了李將軍助力,攻破長安機關城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