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個歉我就原諒你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才發現,對不起我沒有把你認出來……
當年那個少年心心念念的一句道歉,在多年後的某一天終於等來,那個一臉驕傲的小姑娘也長大了。
潘安說的要事,就是潘星海的葬禮,一代大俠的葬禮,拖了這麽久才辦,也算是獨一無二了。原來潘星海死後,剛開始因為潘安失蹤,天龍寨的人一時拿不定主意想等潘安找到了再做打算,後麵潘安找到了,但潘安明顯忙著救媳婦,一代大俠潘星海居然隻是被草草掩埋,連個正兒八經的葬禮都沒有!
等到所有的事都基本解決了,在大家夥的商討下潘安重新定了葬禮的日子,又派人去各個寨子通知。來的人也相當多,三娘從上山開始就注意到了,幾乎附近這些寨子裏的人都來了,連最遠的望山門葉溫寨主都帶著女兒親自來了。
整條山道都掛上了白綢,來的人都素衣白鞋,神色哀慟。三娘在這一刻真正地意識到了潘星海死了,再也不可能出現,對她無限縱容的潘爹爹不在了,不知不覺間她竟淚流滿麵。
潘靈子和幾個天龍寨的老人在寨子口迎接前來吊唁的人,三娘轉了轉並沒有看到潘安,猜想他應該在別的地方招呼人,就徑直去了潘星海的靈堂。她來的時候就已經想過了,守孝三年或許潘安不會同意,但這最後七日她還是要守的,方玉衡死得太早了,對三娘而言潘星海才更像個爹爹。
來靈堂的人很多,沉默地去燒紙,再靜靜地站上片刻,有些借著燒紙的時間說上幾句,大多數還會掉點眼淚,再哀痛地離開,離開時還不忘拍拍跪在那裏的潘安的肩膀。
三娘也不清楚自己站在門口多久了,她發現跪在那裏的人幾乎沒有起身,也不說話,隻是禮貌性地衝人點頭。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麽人上山了,潘安仍是跪在那裏,背挺得很直,仔細看會發現有些顫抖,很快,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三娘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也是一臉冰涼。
三娘狠狠地閉了眼,像是鼓足勇氣做了某個決定,她緩慢而堅定地走了進去,跪在潘安的身後把人輕輕擁入懷中。潘安像是知道後麵是誰,剛剛繃得筆直的身體緩緩地倒了下來,他把臉埋入三娘的肩窩,二人在最後的親人麵前,相擁著抵禦痛苦,靜穆得像是同這雪白的靈堂融為了一體。
在臉上和肩膀一片濕潤中,三娘聽見自己說:“我不會把玉佩還給你,因為我不忍心看你一個人受這份離別的痛苦,也不願意讓你沒有最後可以放心依靠的肩膀。”
所以,請你原諒我,讓我陪著你……
七日時間看起來轉瞬即逝,三娘卻知道無論是於潘安還是於她自己都無比漫長,他們日日跪在潘星海的靈前,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些過去,潘星海的音容笑貌,說過的一字一句都被他們翻了出來,反複咀嚼。三娘覺得很難受,一個人的一生隻用七日就惦念完了,就這樣永遠地結束了嗎?
潘安說不會的,誰都會記得他,要我們都死了,記憶停止了,他的生命才會真的結束。
潘星海下葬的那一天,清晨霧朦朦朧朧的,整片山都被細雨籠罩,飄在人的臉上冷得直打戰,但沒有一個人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數百米山道人影相接,人們沉默肅穆,哀婉淒清。所有人都等到棺槨披上一層又一層黃土,再朝那描金黑字的青石墓碑拜了三拜,親手點三炷香,靜默片刻才蹣跚離去。
一代英雄豪傑,就此青山埋骨。
潘安在那日後就搬到了天龍寨的後山一處新築的小屋,素食素衣,日日去父母墓前上香磕頭。三娘也跟著一起,清晨跟潘安去墓前,中午再回來,形影不離。
“你要對我說什麽?”潘安坐在天龍寨山後的清泉邊,手裏捧了卷詩書閑看著。
三娘默默地跟了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們二人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很奇妙,潘安去哪兒三娘就跟到哪兒,對他簡直算得上是細致入微地照顧,甚至偶爾潘安提出點略微不講理的要求,三娘也是百般忍耐,脾氣好得像換了個人。現在的她和潘安跟從京都回來路上的比起來宛如角色調換一般,三娘終於意識到那個時候的自己有多麽矯情和無理取鬧,恨不得時光倒溯去掐死那個百般做作的自己。因此她對潘安也就更加忍讓和體貼,還通過潘靈子帶話讓他使勁矯情,爭取把那一路上她矯情過的戲份都矯情回來。
“我說過,我不會把玉佩還給你。”經過二當家和小六子的反複洗腦,百花寨的大當家終於重新拾起了她那不要臉的本事,湊過去淡定地說道。
“哦,那你還要說什麽嗎?”潘安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也同樣淡定地說道。
“還要說什麽啊,我都說了啊,是二叔硬要我留下來守孝的,雖然我……”也很想。
話未說完,就被潘安打斷:“不是這個。”
前兩日二當家明顯是不想讓三娘再回去百花寨了,於是,他當著所有英雄的麵說,潘星海與三娘情同父女,讓三娘一起跟潘安守孝,等孝期過了再回去。三娘立刻同意,心道其實不回去也可以。
“還有什麽啊?”三娘瞪著潘安,略心虛,畢竟她做過很多對不住潘安的事,首當其衝就是敲了他兩次,搞得人家兩次失憶,跟玩似的。
潘安不說話,很有耐心地看著她。
“好了,我承認,我是打過你那麽兩次,不過你現在已經沒事了。二叔說我們百花寨願意割地賠款,任你處置。”三娘拉上二當家的承諾之後,頓時有了底氣。
潘安還是靜靜地看著她,姿勢都沒變過。
“唔,我可能還騙了你那麽幾次,要不你打我一頓?”三娘小心翼翼地提出和解條款,心道這確實是沒了,這家夥著實過分,都不是當年那個小胖子了,性格還是這麽別扭,一點都不爽快。突然間,三娘一愣,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盯著潘安,一臉難以置信,他不是跟那小胖子一樣要那個啥吧?
潘安對三娘的提議很是不屑,笑著搖了搖頭,突然俯身湊到三娘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三娘猛地起身,一雙明媚的眼滴溜溜地亂轉,不知在想些什麽,最奇怪的是在潘安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三娘堪稱厚如城牆的臉上居然浮現了幾抹可疑的緋紅。
沉默良久,三娘艱難地開口:“對,就是吃醋了怎麽著吧,就是看不慣你跟那女的嬉皮笑臉的樣子,輕浮!”
潘安聞言大笑不止,伸手去拉三娘坐下。三娘坐下後不知怎的也跟著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去捂潘安的嘴,潘安掙紮著去撓三娘腰上的癢癢肉,二人鬧了良久才停下。
突然,潘安清了清嗓子,盯著三娘的眼睛,一直到那雙有些閃躲的靈動眸子裏出現了自己的影子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誦著當年的詩句: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
他一直念著,聲音低沉而溫柔,像遠方傳來的徐徐古音,又像多年前在這水邊反複向身邊的女孩念叨愛意的少年。
“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才發現,對不起我沒有把你認出來……
當年那個少年心心念念的一句道歉,在多年後的某一天終於等來,那個一臉驕傲的小姑娘也長大了。
溫情的氣氛並未維持太久,突然,三娘看到潘安放在石頭上的書疑惑地向潘安發出疑問。潘安立刻收起來表示這個不重要,反正他是不會承認這是他怕緊張特意帶來的小抄。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間已是三年後。
孝期剛過,三娘就迫不及待地拉起潘安收拾包袱要回百花寨看看。畢竟陳二當家他們已經半年不曾來看過她了,潘安麵色如常地笑了笑,默默地把包袱放了回去。
然後,三娘就悲傷地發現百花寨已經成功地化整為零,沒入尋常百姓和守邊將士的隊伍裏去了,並且據從望山門回來的小六子說,陳二當家已經去紫竹寨打了半年的秋風了,並且絲毫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所以,現在百花寨是……
三娘看著百花寨的門口出現了一批又一批陌生的麵孔,從寨子裏搬著一壇又一壇的東西,她看了半天才發現那是酒!
所以,百花寨現在已經變成了賣酒的?
三娘一臉驚訝地看著潘安,眼裏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你為什麽沒跟我說,不對,是為什麽沒有人給我說?
“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不隻是百花寨,連天龍寨都不打劫了,紫竹寨和望山門也都不幹了。百花寨和紫竹寨成了賣酒的,天龍寨和其他寨子一起組了個鏢局。”潘安一邊解釋一邊把三娘往裏麵拉,雖然外麵改頭換麵了,但山後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各色野花爭相開放,一片姹紫嫣紅的美好。潘安拉著三娘的手,一直走到了一棵樹下,然後在三娘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掏出了一壇酒,透著石榴特有的香甜氣息。
“你沒有女兒紅,我沒有瓊瑤美玉,可我想用這壇酒求娶心愛之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三年前,三娘帶著搶來的小白臉兒偷偷地在後山挖藏起來的石榴酒;三年後,潘安攜手三娘,在同樣的位置挖出一壇石榴酒。
酒雖不是當年的那一壇,幸好,人卻是當年那一對。
百花寨山後山前都種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石榴樹,五月正是開花的時候,洋洋灑灑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似紅雨隨風墜下,把整個寨子都染成了一片殷紅,看起來格外詩情畫意。今日的花徑被人刻意清掃過,將那層層疊疊的豔紅嬌花從誰的房門口一直鋪到了大紅絲綢掛滿的大堂,滿堂軟紅,滿室氤氳著香甜旖旎的酒香,姹紫嫣紅間又是誰小心捧著一朵石榴花,溫柔地插在愛人的發間。
原來,千帆過盡,一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