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初現,殷漸離就離開虎塚教的據點,再回首,看見那句“梟雄埋虎塚,萬裏葬孤煙”,仍覺得陣陣寒氣撲麵而來。
行了三日,走出這片山地,就是熱鬧的杭州城,城中楊柳依依,花繁草嫩,春意盎然。殷漸離似乎對杭州城特別熟悉,連路都不問,就直直往一個算命老先生的攤子前走去。
果然,這算命的攤子前,鋪著一張八卦圖,上麵按順序標著“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每個方位分散著八八六十四卦。殷漸離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八卦圖實在沒什麽稀奇,但似乎又隱約記得師父楊清風好像也看過八卦圖——他想起來了,在逍遙穀的木屋內,有一本《易經》。
算命老先生順著他的八字胡,額頭邊貼著一張狗皮膏藥,一雙雖小但很機靈的眼睛直盯著殷漸離。他手中搖著一把畫著山水圖的紙扇,落款居然是“東坡居士”,一看就知道是個贗品。半晌,他開口道:“年輕人,我看你麵帶桃花,最近似乎豔福不淺啊。”
這句話戳到殷漸離的痛處,他目光驟然一變,漠然地看著算命老先生。
“你別不相信,我又不要你錢……”算命老先生臉皮厚得很,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的大黃牙,“我隻是實話實說,你呀,桃花運還長著呢!”
殷漸離冷哼一聲,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徑自取出八卦圖,跟攤子上的對比著,看看有哪裏不一樣。
算命老先生繼續打量著殷漸離,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搖頭晃腦仿佛在自言自語一樣:“麵帶桃花不一定是好事——這桃花中似乎暗藏血光之災,這大概就是你的一次大劫數吧!是人都有劫數,隻是早晚問題,劫數來得早,或許有化解的方法,劫數來得晚,或許是滅頂之災。所謂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劫數過後,雖然桃花朵朵,但已無性命之憂。”
殷漸離漫不經心地聽著,猛然覺得他說的似乎有點準確,於是問:“此話怎講?”
算命老先生摸著下巴上的山羊胡,裝神弄鬼道:“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殷少俠——”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殷漸離回頭一看,居然是聞蜜兒!“聞教主讓你來監視我?”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問出這句話。
“不是。”聞蜜兒慌了,一直搖頭,“爹去處理教裏的事情了,我偷跑出來的。”她其實跟蹤殷漸離好幾天了,今日才現身。
算命老先生竊笑著,用贗品扇子擋住自己半張臉,嘴裏用剛好能讓殷漸離聽見的聲音念著“桃花桃花朵朵開……”殷漸離瞥他一眼,走出好遠,才轉身問聞蜜兒:“你來做什麽?”
“我……”聞蜜兒扯著自己的衣角,唉,她就是想多看看他嘛!可是,她怎麽好意思跟他直說呢?“我很少出門,所以……所以想出來見見世麵……而且,我有給爹留紙條,說我來找你來了。殷少俠,你不會不管我的,是吧?”她說著,衝殷漸離甜甜一笑。
這下可好,他就算解出八卦圖裏的秘密,也會被聞霸天掐著脖子、硬逼迫他娶聞蜜兒。
見殷漸離不說話,聞蜜兒當他默許了,於是問:“你到底要去哪裏呀?”
殷漸離不答,自顧自往前走。聞蜜兒嘴一撇,歎了口氣,馬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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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穎達和湯若華上完早朝,邊走邊談笑著。鄭穎達的姐姐鄭貴妃今日傳出佳音,她懷上了龍種,鄭家高興得要命,隻盼著鄭貴妃能生下一個小皇子。
“恭喜啊,鄭兄。”湯若華笑道,“皇上目前隻有三個兒子,都是品級不高的宮人所生,皇後又一直沒生兒子,若是鄭娘娘喜得龍子,將來很有可能成為太子人選呢。”
鄭穎達滿麵春風,“哪裏哪裏,我們可不敢想那樣的好事,隻希望我姐姐……不,鄭娘娘身體健康。”
兩個道貌岸然的人互相謙恭著,相攜去鄭貴妃所住的萬安宮。
太醫正在給鄭貴妃診脈,脈象顯示,胎兒和母親的情況良好,隻要定期服用藥膳就能確保胎兒順利降生。
鄭穎達和湯若華站在簾子外請安,問了太醫一些關於安胎的問題,再請安,便要離去。外臣是不能與後宮女人見麵的,即使是親人,問了安,也隻能馬上離去。鄭穎達十分關心姐姐腹中胎兒是男是女,一直問太醫能不能診斷出胎兒性別,太醫笑道,這事是診斷不出來的。
一起出宮的路上,太醫講起當年百草仙的事,對鄭穎達二人說了前幾日,侍衛去請百草仙無果,又被他給逃了。鄭湯對老頭子的事顯然不感興趣,但又不好明說,隻能敷衍著應兩句“可惜”之類的話。
太醫道:“以前不知道百草仙還有個徒弟,我想,那老頭子一大把年紀了,定要將《百草秘籍》傳給他的徒兒。”
鄭穎達隨口說:“請不到百草仙,請他的徒兒也可以,說不定那徒兒已將什麽秘籍背得滾瓜爛熟。”
太醫搖頭,“我問過侍衛,那徒兒貌若天人,又聰明得很,要不是他從中作梗,百草仙早把《百草秘籍》給我們了。一部分侍衛還留在震澤尋找他們二人,勢必把《百草秘籍》拿到手,為太醫院立下一功。”
“震澤……”湯若華沉吟著,手指撫著下巴,“百草仙也住在震澤一帶?”
太醫回答:“江南是個好地方,誰都願意在那安享晚年,尤其是震澤一帶,更是養生的好去處。不瞞二位,我的老家就位於震澤岸邊,將來告老還鄉,不知有多愜意。”
出了宮門,目送太醫離開,鄭穎達問:“湯賢弟,你怎麽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幾日,我一直有不好的預感,總覺得哪裏不對。”湯若華憤恨地站在轎子前,遲遲不上轎,“過了這麽久,我們還是沒有找到季葵那丫頭,清風派的人居然也沒動靜。我原以為季葵知道了真相,清風派一定不會罷休,所以請了許多保鏢,可他們一直不來,我就一直不放心。”
“你多慮了。”鄭穎達安慰道,“這一切都是季葵挑起的,如果她回清風派承認了此事,她自己先遭殃。所以啊,我想她根本沒告訴孔畢生,自己一個人躲起來練武,想親自報仇。”他忽然哈哈大笑,輕蔑地說:“不過,就憑她,這輩子是別想報仇了。”
湯若華的眉頭仍舊沒有舒展,忽然冒出一句話:“殷漸離真的死了?”
鄭穎達大驚,“你可別亂說話!水媚娘都說了,殷漸離被她一刀刺進胸口,背後又受一掌,死得極慘,連屍體都被魚給吃了,除非變成了鬼,否則絕無身還的可能。”
“沒見到屍體,我總覺得有問題。”
鄭穎達歎口氣,不再與他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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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杭州城,再往北行了一日,便進了逍遙穀。此處風景更加美不勝收,山下澹冶而如笑,山上蒼翠而如滴,桃花林中,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雲端,好一幅“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的畫境。
“哇——好美哦。”聞蜜兒欣賞著這一派柳媚花明,不禁讚歎。
殷漸離遠遠瞧見自己以前住的木屋,沒想到這麽久不打理,屋外雜草整整齊齊,一點沒有淩亂之態,真是超乎他的預料。再靠近一點,發現木屋的門沒有鎖。殷漸離快步上前,先不進屋,而是繞到屋後的空地——居然晾著衣服!那是清一色的白色衣衫,殷漸離趨前,居然還發現了女人的……肚兜兒。
是誰如此大膽?!逍遙穀不是誰都能偷偷進來住的!殷漸離怒火中燒,抬手就想打翻晾衣竿,可又在半空停住,想了想,最終撇下它們,轉身離開。
進了木屋,隻見裏麵收拾得幹幹淨淨,白色的瓶子裏,還插著幾枝盛開的桃花。聞蜜兒在屋裏轉來轉去,興奮地問:“這是你家嗎?雖然屋子不大,可是看上去好舒服呢!你一個人住?還是跟你的爹娘一起?”
殷漸離環視屋內,板著張臉,對於聞蜜兒那一連串的問題,一概置若罔聞,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劍上。他走上前去,把劍取下來,再將劍拔出,隻見劍身上刻著小篆體的“清風”二字——這是清風府的劍!殷漸離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怒火漸漸熄滅,原地站了許久,忽然扔下劍,向外跑去。
“殷少俠!”聞蜜兒莫名其妙,將劍揀起來重新掛好,正想追上去看個明白,卻發現殷漸離早就不見蹤影了。“真是的,跑那麽快做什麽嘛。”她放棄了追上去的念頭,留在屋子裏等他回來——他反正是要回來的!
殷漸離飛快地奔跑著,幾日的輕功練習,已經讓他跑動的速度加快許多。桃花林裏,沒有;小溪邊,沒有;北邊,就是師父和師兄師姐的墓地,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往這個方向跑,但一種強烈的感覺要求他,一定要過去看個究竟。
漸漸能看見墓碑之時,殷漸離忽然停住,他看見一個白衣少女跪在一個墓碑前,雙手合十,而且,他發現,墓碑居然有四個!
他離開之時,墓碑明明隻有三個,怎麽憑空多出一個來?
他不動聲色,像貓兒一樣慢慢靠近,然後——季葵!那居然是季葵!她怎麽會出現在逍遙穀?那一身白衣看上去真是刺眼,她何時喜歡上穿這麽素雅的衣衫?殷漸離記得,她向來喜愛水藍、青綠色的衣服,對白色的衣衫嗤之以鼻,嫌它們容易髒容易舊。最刺眼的還是季葵辮子上的白巾,就好像家裏死了人一樣,真是不吉利。殷漸離臭著臉,屏住呼吸,不發出任何聲音,來到季葵身後不遠處。
季葵將幾枝桃花插在殷漸離的墓碑前,拜了又拜,“師父啊,我又來看你啦……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桃花,但也應該不討厭吧?嗬嗬……我很勤奮在練武功哦,如果碰到壞人,我可以把他揍得滿頭包!……師父啊,我要是早點好好練武就好了,不用什麽事都麻煩你……你一個人在這裏寂不寂寞?”
殷漸離的目光越過季葵,移到她拜的那個墓碑上,隻見蒼白的石碑上赫然寫著“殷漸離”三個大字,墓前還插著幾柱殘香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果子。
季葵絲毫沒感覺到身後有人,還沉浸在與師父的“聊天”中,“不知道你的錢夠不夠用?我帶來的冥紙已經燒完了,如果師父手頭拮據,一定要托夢給葵兒說一聲,我去城裏買來,孝敬給師父用。師父在下麵要吃好喝好,不要讓別人搶了你的東西,要不要我再買一個紙劍燒給你?好吧!就這麽定了!”
殷漸離光是看到墓碑上刻著自己的名字,就已經怒火又起了,再聽到季葵在那兒嘰嘰咕咕自言自語,買這個那個燒給他,每句都在折他的壽,更是按奈不住,很想將季葵抓過來狠狠揍上一頓,如果還有武功,他早一掌劈了那無辜的墓碑!
“我明天還會來看你的!”季葵說著,又拜,然後站起身,拍著膝蓋上的土。“師父,我要回去了哦。”她衝著墓碑,綻開一個笑容,剛轉身,忽然發現那兒居然站著個人!季葵生怕自己跪久了,眼睛花了,忙眨眨眼,認真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