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殷漸離和季葵二人在南京廣福樓中巧遇抗倭名將戚繼光,二人接受戚繼光的邀請,與他共坐一桌。鬼王神婆對戚繼光並無敵意,便由著他二人,自己坐在原來的桌子前用飯。

季葵不知道戚繼光方才提起湯若華的時候是讚許還不反感,於是直率地問出口。戚繼光見這姑娘豪爽坦率,便心生喜愛,道:“湯若華乃湯將軍獨子,如今與我同朝為官。我與湯將軍向來交好,想在朝中多幫助一下湯若華。”

季葵剛想提醒戚繼光不要對那人太好,就聽一個手下說:“那個狀元目中無人得很,居然不領情!聯合其他幾位大人共同排擠我們戚大人,可惜張居正大人不久前逝世,無人能為我們大人說句公道話。這不,現在我們大人要調到廣東了。”

“調到廣東又如何?聽說那裏有好多水果呢。”季葵小小聲問殷漸離。

“貶官。”殷漸離回答。

季葵問:“湯若華是不是和鄭穎達聯合在一起?”

那手下回答道:“正是,小妹妹,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戚繼光疑惑道:“你們似乎和湯若華有什麽深仇大恨,否則天下人盡說他好,你們怎說他為人低劣?”

季葵剛要開罵,殷漸離馬上阻止她,“將軍有所不知。”殷漸離替季葵回答道,“常言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湯若華固然才華橫溢,文質彬彬,然而人品中下,白讀十年聖賢書。在下本不該道人長短,但還望將軍對他多多提防。”

“師父說的是。”季葵拚命點頭,“我雖然不懂什麽國家大事,但是對將軍的事跡多少聽了一些,知道您是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那些倭寇總是欺負沿海的老百姓,多虧將軍把他們趕走,湯若華連您也害,簡直就是大明的叛徒!”

戚繼光哈哈大笑起來,“二位眼光獨到,看上去也是武林中人,請問尊姓大名,來自何派?”

“清風派,殷漸離。”殷漸離供手,“這位是我的弟子季葵。”

“原來是清風派的殷漸離,久仰久仰!”戚繼光命人為殷漸離斟滿酒,“老夫先幹為盡!”

殷漸離謝過,端起酒杯一口喝個見底。季葵驚訝地想,原來戚將軍也聽過師父的名字,師父好了不起呀。忽然,她覺得這是個拍師父馬屁的好機會,於是很崇拜得望著殷漸離道:“師父呀,戚將軍都認識你呢,看來你在江湖上真的很出名哦。”

殷漸離笑道:“大概戚將軍聽到的又是‘楊清風的三弟子殷漸離’之類的傳言吧。”

“非也,我聽說的是殷少俠擊敗赤眉道人之事。”戚繼光摸摸胡子,“如果殷少俠願意,老夫很想與你切磋一番。”

“不行的!”季葵忙替殷漸離拒絕道。

“為何?”戚繼光好奇地問。

“師父受了重傷,武功大不如前,一定打不過將軍的。”季葵可不希望殷漸離好不容易恢複的身體再一次受重創。真是的,他們這些武功高強之人怎麽總喜歡找人打架,贏了就滿世界宣揚,輸了就心懷仇恨。如果她哪一天練成個高手,才不要天天和人打架呢。

“殷少俠,此話當真?”

“的確。”殷漸離沉默一下,又道:“若戚將軍想指點一下,晚輩願意接受。”

“師父……”季葵擔心地拉拉殷漸離的袖子,“你怎麽答應了呢……”

戚繼光看看季葵那不情願的樣子,笑著調侃道:“殷少俠可收了個好徒弟……放心吧,季姑娘,我不會傷了你師父的。”

季葵這才放心下來,本想叮囑殷漸離幾句,卻見他自信滿滿,絲毫沒有一點勉強之色,便自覺閉上嘴,打算先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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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福樓後院空地。

殷漸離脫掉外袍,季葵忙接住,和鬼王神婆站在場邊觀看著。

“他的傷好得如此之快,真令我驚訝。”鬼王神婆觀察著殷漸離的體態,發現他完全不像受過重傷之人。

“還說呢,騙我們什麽會多麽多麽痛苦,我看師父一點都不痛苦,有時候我以為他是裝的,就故意逗他說話,他好好的回答我,沒一絲勉強的樣子。”季葵瞟了一眼鬼王神婆,看來是對受騙一事很不滿。

鬼王神婆吃了一驚,“怎麽可能……”

戚繼光拾起兩根樹枝,分了一根給殷漸離,“我們今天點到為止,就不用利器了。”

“請指教。”殷漸離鞠躬,揮舞起手中樹枝。樹枝輕巧,揮舞起來比劍容易,殷漸離的內功僅恢複了一點,然而求敗劍法他還是能使出來的,隻是內功低微,毫無殺傷力。

戚繼光與他對了一百來招,覺得這個年輕人雖然內功不足,但是招法靈敏,倘若他能用十成內功來舞劍,恐怕是個厲害的對手。戚繼光這麽想著,改防為攻,手中樹枝有如靈蛇,襲擊殷漸離幾處要害,隻不過他顧及殷漸離身上有傷,沒太用力,隻用樹枝輕輕一點,算是擊中。

殷漸離隻知此時的自己無法靈活地防禦戚繼光的招數,於是邁起八卦步,躲過一次次淩厲的攻擊。八卦步就在於出其不意,變化多端,使人雖處於弱勢,卻能保住性命。

二人又對了近百招,殷漸離手臂傷口隱隱作痛,退後三步,立即收勢。戚繼光見狀,便也收了勢道:“殷少俠,今日就切磋到這裏,你有傷在身,還是多休息的好。”

“多謝。”殷漸離再供手。

“剛才我見你的步法奇怪得很,看似雜亂,卻能避過我的攻擊,請問這可是清風派的家傳武功?”戚繼光很是不解,自己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神奇的步法。

“這並非我派武功,是在下無意中想出來的,用來逃避攻擊,隻是一時保身之法,難登大雅之堂。”殷漸離穿上季葵遞來的外袍,對她微一點頭,又對戚繼光說:“這是八卦步法,將敵我置於八卦圖中,敵若為陰,我便是陽,反之亦然,根據五行之位來決定移動方向,所以看起來雜亂,實際上有效得很。”

戚繼光認真聽著他解釋,歎道:“好步法!這若和劍術結合起來,必定可以使攻擊更加出其不意,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哇哦——”季葵聽見戚繼光這麽誇殷漸離,高興得兩眼放光。

隻聽戚繼光又道:“老夫今日就向殷少俠請教八卦步法,還望殷少俠不吝賜教。”

“豈敢。”殷漸離從懷中取出八卦圖,在地上鋪平,戚繼光豪爽地一抖外袍,席地而坐,聽殷漸離將八卦步法的精妙一一道來,不時發出驚歎聲。

季葵見他倆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中間一張八卦圖,一個滔滔不絕,一個不斷稱讚,簡直就像……街上算命的,於是不禁暗暗發笑。

“你師父的確是個聰明人,居然能悟出這麽一套詭異的步法,你若能學會他的八卦步法,保你將來不會被任何人傷到。”鬼王神婆冷眼看了許久,開口道。

不知不覺,居然過了兩個時辰,戚繼光原地演練了幾次八卦步,終於完全掌握了八卦步法的要領。“殷少俠,老夫不能白學你的八卦步,今日老夫獻醜,打一套三十二勢長拳,不知你可有興趣學上幾招?”

殷漸離遲疑一下,若學了戚繼光的三十二勢長拳,是不是等於背叛師父楊清風?這時隻聽季葵拍手道:“好哇好哇,師父快答應吧,你學完了就教給我吧!”

殷漸離轉頭問:“你當真要學?”

“恩!”季葵斬釘截鐵。

“望戚將軍讓晚輩們開開眼界。”殷漸離順水推舟。

“這套拳法雖不繁複,但一時半會兒也難以學會,不過我將其分為八個部分,每部分四勢,用一句詩概括,殷少俠可看好了。”說罷,戚繼光低喝一聲,便演示起三十二勢長拳來,打了兩遍,收勢道:“殷少俠可看出來了?”

季葵暗道:“這三十二勢長拳看著就很厲害,但要問是什麽詩句,還真難倒我們了。不知道師父能不能猜出來。”

“晚輩愚鈍,想背一首詩給戚將軍聽。”殷漸離早在他演示第一遍時,就將三十二勢長拳記下大半,剩餘時間全用來專心研究他每一勢的動作要領。

“請!”戚繼光答應下來。

殷漸離輕咳一聲,郎聲道:“冉冉雙幡度海涯,曉煙低護野人家。誰將春色來殘堞,獨有天風送短茄。水落尚存秦代石,潮來不見漢時槎。遙知百國微茫外,未敢忘危負歲華。”

“好詩!”季葵不懂裝懂地大叫。

戚繼光點頭道:“殷少俠果然聰明絕頂,老夫佩服佩服。”

“師父隻是念了首詩,您怎麽就佩服他了?”季葵好奇地問。

“季姑娘,你師父已將三十二勢長拳的要領詩句說出來了。”戚繼光笑著說。

殷漸離把頭搖了搖,欠身道:“哪裏,晚輩隻不過碰巧背了戚將軍寫的這首詩,今日才猜出要領。”

原來那首詩是戚將軍寫的呀,季葵詫異,她原以為殷漸離隻會練武,不會背詩。也許,師父會的東西,她還沒一一見識?

戚繼光麵露喜色,沒想到自己失意南下,居然遇見這麽一個深得他心的年輕人,為人有禮謙虛,居然還能背他寫的詩。和殷漸離相處不過一天,他就有種相逢恨晚的感覺,“對了,殷少俠記住幾勢?不妨打出來給老夫看看。”

“獻醜。”殷漸離緩緩向前行了幾步,回身道:“晚輩勉強記住招式,不過礙於內功低微,比劃起來必定毫無力氣,讓戚將軍見笑。”說完,他便一一演示剛才戚繼光打的三十二勢長拳,一個動作不露,猶如行雲流水,一練到底。

殷漸離剛收勢,戚繼光大讚道:“殷少俠天資聰穎,實為難得的習武奇才!”他激動地走上前,拍著殷漸離的背,“老夫交了你這個朋友!將來殷少俠若有時間,一定來廣東找我切磋武藝!”

“承蒙戚將軍抬愛,殷某感激不盡。”

“來來,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再上樓去喝個痛快!另外,也好好暢談一番!”戚繼光作了個“請”的手勢,殷漸離謝過,便和他一起上樓。

“哼!拖拖拉拉,跟你們兩個一起上路,不知猴年馬月才到陽城!”鬼王神婆拉住跟在他們身後的季葵,“跟你師父說一聲,我鬼王神婆先走一步!”

“等等!”季葵還來不及答應,鬼王神婆就施展輕功,躍出圍牆不見了。“真是的,這麽心急呀。”她瞥見殷漸離的八卦圖忘了收起來,就走回去將它揀起,剛轉身,就聽身後有人的腳步聲。她以為鬼王神婆回來了,忙回身張望,卻見幾個高大的男人向她衝來。“啊——師……”她還沒叫出口,那幾個男人就一把捂住她的嘴,迅速將她五花大綁,用布團塞住她的嘴,把她裝進一個麻袋裏,再把他往肩上一扛,悄悄離開了廣福樓。

天啊,怎麽會這樣!誰綁了她?該不是鄭穎達吧?季葵驚慌失措地窩在麻袋裏,真有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感。

正在上樓梯的殷漸離忽然回頭看看身後,卻不見季葵的影子,這丫頭不是總跟在他身後的嗎?怎麽今天沒有跟上來?這麽想著,他心裏浮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怎麽了?”戚繼光回頭問。

“季葵沒有跟上來。”殷漸離答道,居然有點淡淡的焦急。

“嗬嗬,那姑娘頑皮,大概在院子裏玩耍吧!”戚繼光笑道,“你這師父倒也盡責,徒兒才一時沒跟上來,你就擔心不已。”

“抱歉,晚輩下去喚她上來。”殷漸離欠身,飛快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