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湯若華回頭看去,殷漸離的臉上悍然鍍著一股陰森的殺氣。他哪還有心思搶奪季葵的馬甲,心中的恐懼促使他趕緊爬起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整理,就落荒而逃。這絕對是湯若華有史以來跑得最賣命的一次,開玩笑,就算殷漸離沒了武功,但自己仍舊不是他的對手,還不跑,難道等死嗎?

“師父……”季葵聲嘶力竭地喊,她悲慟的聲音讓正欲追上去的殷漸離放棄了立刻殺死湯若華的念頭——季葵要緊,還是先放那偽君子一條生路,將來有的是時間。

殷漸離飛身下馬,掏出匕首割斷季葵手上的繩子,脫下外袍包住她的身子,季葵緊緊摟著殷漸離的脖子,伏在他耳邊抽泣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師父,完了……我完了……湯若華那個禽獸……”

“他對你做了什麽?!”殷漸離厲聲問,瞪著她腫起的臉蛋和血淋淋的額頭。

季葵“哇”地一聲又大哭起來,她以為自己的褲子掉了,就是被占了清白:“師父呀……是不是被誰占了清白,就是要嫁給誰?嗚嗚……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嫁給湯若華?我不要啦……嗚嗚……”

殷漸離在聽到“占了清白”四個字的時候,幾乎要跨上馬繼續追殺湯若華。他猛地抱緊季葵顫抖不已的身子,讓她埋首在他胸前哭泣,絲毫不介意白色的衣領被她弄得髒兮兮。水媚娘、湯若華、鄭穎達三個人不僅僅是土匪,簡直就是**棍,現在居然把季葵……殷漸離咬緊牙關,才抑製住自己想去追殺湯若華的衝動。懷中的小人兒哭個不停,殷漸離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在禮教思想繁盛的時代,清白對一個女孩來說,是何等重要,殷漸離怎會不知?

“師父,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對不對?”季葵抬起臉來,滿是血汙的臉上掛著清亮的淚水,見殷漸離不回答,她激動地搖晃著他,追問著:“對不對?對不對?”

“胡說八道!”殷漸離低吼,將她的頭按到懷裏,再緊緊擁著她。

“啊,你不要按著我的頭,很痛啊……”

聽見季葵的呻吟,殷漸離捧起她的臉,才發現她額頭右邊有個挺深的傷口,頭發擋住了,還真難發現。

看著師父陰鬱的臉,季葵六神無主地問:“季葵以後再也嫁不出去了,對不對?”

殷漸離目光的溫度忽然降低幾分,“清風派派規,正式入派人士一律——不得成婚。”

季葵的眼淚止住了,呆呆望著殷漸離,喃喃道:“不能成婚嗎……清風派跟少林寺一樣嗎……師父也……師父也不能成婚嗎……”

殷漸離點了一下頭。

又是兩行淚。聽見師父也不能成婚的消息,季葵居然很開心,開心到流淚了,她永遠也不會有師母……太好了,她嫁不出去才好,這樣就能一輩子和師父在一起!

“你笑什麽?”殷漸離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她該不是打擊太大瘋掉了吧?

“師父會怪我麽?”季葵滿懷希望得問。

“蠢話,我怪你做甚?”他心裏有點疑惑,季葵真的被湯若華強暴了?可是他看季葵的樣子好像不太像……然而,他總不能去問季葵當時的細節吧?關於細節的問題,他是如何都問不出口的,也不能問出口。

“季葵現在是個不清白的人了……”季葵釋然地聳聳肩,覺得身上沒有一處不是疼的,她喘了口氣,忍住疼痛,剛想說自己以後就一輩子跟著師父的時候——

“以後為師娶你……”殷漸離語調漸緩,低低說道。

師父一定是在安慰我,他不是不能結婚的麽……季葵埋頭,忽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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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百草仙和孔畢生一行人回到清風府已有半個多月,百草仙每天不甘寂寞地在雙鳳山裏竄來竄去,找到幾味稀有的藥材,大樂。

孔畢生料定殷漸離不出一個月一定會來清風府,於是對百草仙好生招待,希望殷漸離回來的時候,師徒倆見見麵。百草仙要不是因為想見一見殷漸離,問問他是否完成自己交代的事,早就雲遊四海去了。

眼看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百草仙越來越不耐煩,成天罵罵咧咧,說殷漸離沒良心,居然讓師父在此等他,實在不孝。孔畢生幾人每天哄著他,倒也有趣——清風府來了這麽一位老頑童,委實帶來不少樂趣。清風府的弟子們能生病的都趕在這個月病了,好讓這位傳奇神醫治上一治。

一日,百草仙正與林海研究人體穴位圖,教他對於內功高強之人的穴位轉移該如何下針,就聽孔畢生進來道:“前輩,門外有一人指名要見你。”

“哦?!”百草仙跳起來,像隻蟈蟈一樣跳來跳去,“一定是那小子回來了,啊哈哈!可想死我啦!快!快叫他進來給我磕頭!”

孔畢生汗顏,但還是打擊他一下:“門外之人不是師叔,而是……一個自稱叫‘鬼王神婆’的老太。”

百草仙的笑容忽然消失,萬分驚恐地抱住腦袋,扯著自己雙鬢的頭發,“她……她怎麽知道我在這裏……難道是那小子說的?真是個大嘴巴!”拐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近,百草仙一下子鑽到了桌子下麵,背過身去,雙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自我安慰道:“看不見……看不見……”

“百草仙!”鬼王神婆來到門口,馬上就發現了百草仙露在外麵的屁股,她重重地一點拐杖,大吼:“給我滾出來!!”

百草仙仍然掩耳盜鈴著,扭著屁股直喊著“看不見看不見”。

孔畢生和林海對看一眼,悄悄離開。

“再不鑽出來,我就讓東海狼蛛咬你的屁股!”鬼王神婆作勢要去掏毒物,百草仙捂著屁股,臉兒紅紅從桌子底下慢慢移出來,翻起眼皮看了一眼幾十年不曾再見的鬼王神婆,忽然重歎一口氣,縮著身子坐在椅子上道:“我輸也認了,你還來找我做什麽?”

“百草仙,好歹我也等了幾十年,你解不出毒來,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鬼王神婆站著,絲毫沒有坐下的意思,握著拐杖的手不住抖動著。

“誰說我解不出毒來?!”百草仙吹吹胡子,俊俏的臉上露出慣有的自負,“我是懶得再浪費時間在一味根本不存在的藥引上。”

鬼王神婆冷哼一聲,半眯著眼問:“你倒說說看,是什麽藥引?”

“赤血蛙!”百草仙恨極了她這副瞧不起人的樣子,當年就是為了殺殺她的銳氣,才與她打賭,“基本的解藥我早已配出,就是因為找不到赤血蛙,才一直拖到現在!”

“原來是赤血蛙啊……”鬼王神婆的眼中滑過一絲狡猾,故作恍然大悟狀,“你該不是配出不解藥,才把錯誤推到赤血蛙身上吧?”

“胡說!”百草仙咬牙切齒地躍起,站在椅子上,另一隻腳居然踏到桌上,“一隻破蜘蛛的毒,你以為多難解?早在第一年,我就配出了解藥,就差一隻赤血蛙當藥引。”

“我知道一個人,她有赤血蛙。”鬼王神婆神秘地笑笑。

“誰?!”百草仙來了興致。

“殷漸離的弟子,季葵。”

“此話當真?”

鬼王神婆仰起臉,“我還會唬你不成?但是,誰知道你的解藥是真是假,既然你這麽有自信,咱們就找個人來試試。”

“這怎麽行?!”百草仙黑了臉,“我怎麽可能拿人來試解藥?”

“不試怎麽知道?你萬一拿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當解藥給我,我豈不是白等那麽久?”

“試就試!”百草仙這種性格的人,最容易中激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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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觀請了各地的名醫,治療的結果還是一樣——鄭穎達命是保下來了,但是全身癱瘓,下半輩子得在**渡過。

水媚娘也好不到哪裏去,她雖然傷得不重,但是還是徹底毀了容。臉上的傷口經過發炎、化膿,已經變得慘不忍睹,凹凸不平,整張臉隻有那雙漂亮的眸子還和以前一樣。所以,她平日裏隻能用麵紗遮臉,露出那沒受傷的眼睛。對於殷漸離,她原以為他多少會對自己有那麽點情分在,畢竟自己可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卻沒想到殷漸離竟是這樣的冷酷無情,於是她對殷漸離更加恨之入骨,原本隻想殺人滅口的她,現在想將他碎屍萬段。

湯若華為求自保,先一步回到京城,準備正式奏明皇上,剿滅清風派。

讓我們回到殷漸離和季葵這裏。

一路上,來自鄭觀的麻煩不斷,殷漸離吩咐季葵決不可單獨行動,自己也在勤習內功,隻要能順利回到清風府,閉關六十四天,殷漸離便可恢複所有內功,說不定還能有所超越。季葵這些天來居然也開始更加勤勉,傷還未完全複原,就求著殷漸離教她三十二勢長拳。

“我不要再被人欺負。”季葵總是這麽說,練起武功來簡直不要命。易筋經固然很難背,季葵白天練功,晚上背書,通常背到雞叫了才累得睡去。

殷漸離不但不心疼,還更加嚴格地要求她。她不像他一樣從小練功,所以底子差得很,就算讓她練了易筋經,隻能混個勉強不挨打,她若想有所成就,還得練上十年二十年。然而,天才難敵勤奮,隻要她肯吃苦,也許離成功近一些。

二人走了大半個月,終於到了陽城。殷漸離忽然叫季葵回季府看一看,當是回謝她大伯這些年的照顧,季葵雖然很奇怪師父為什麽會這麽“通情達理”,但還是同意了。

季葵帶殷漸離走到季府門前,殷漸離忽然停下,環視四周。這就是師姐以前生活的地方,如果他沒有遇見季葵,他遲早會來這裏帶她上清風府。

守門的丫鬟見季葵來了,一點也不熱情,遲鈍地伸個懶腰,慢慢進去稟報季剛。季葵有點尷尬,但是還是乖乖等在門前。不同與她的平靜,殷漸離的眉頭卻皺緊起來,早就知道季葵的大伯對她並不怎麽關心,今日一見,居然連下人都如此輕視她,他心中的不快,忽然間擴散開來——季葵是師姐的女兒,簡直是師姐用命換來的,他們怎能這樣無視她的存在?師姐的背叛,還有價值嗎?

等了好半天,還是不見季剛人影。府裏的丫鬟走來走去,有的見了季葵,也隻是驚訝一下,並沒多少久違相見的笑容,倒是對季葵身邊的殷漸離興趣多多,幾個人湊在一起,對著殷漸離指指點點。

這時,季葵的堂哥季懷剛好從外麵回來,見到他二人,眉尖一挑,道:“這不是季葵嗎?怎麽,不當女俠了,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大哥。”季葵看上去和他很生份,“我回清風府,順便來……看看,一會兒就走。”

“哦。”季懷很冷漠地點點頭,看了一眼殷漸離,問:“他是誰,你師兄?”

“不,是我師父。”季葵猶豫著要不要跟著季懷進去,見他對自己招招手,就拉了一下殷漸離道:“師父,我們進去吧。”一抬眼,她發現殷漸離並不高興。“師父?”她搖搖他的手,輕聲說:“他們就是這樣的啦,你不要介意。”

“又是清風派……我們季家的人,怎麽老是跟清風派過不去!”季懷走在前麵,故意說得很大聲,像是專門在說給殷漸離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