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懷顯然是知道季葵的身世的,隻不過他們一家人都不願告訴她而已。也對,她是柳知知的女兒,沒有柳知知,季玨也不會死,他們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很不喜歡季葵。

季剛這才慢悠悠從內堂走出來,叉著腰站在季葵麵前,“葵兒,回來了?”

“是啊,大伯。”季葵行個禮道,然後拉著殷漸離說,“這是我師父,打擾了。”

季剛狐疑地打量了殷漸離好久,問道:“我隻聽說清風派的掌門年過半百,一向都由他收弟子,沒聽說有這麽個年輕人可以越過掌門收你為徒。”

見季剛用菜市場挑豬肉的目光看著自己,殷漸離的嘴角揚起一個邪惡的弧度,“在下乃楊清風的三弟子,現清風派掌門的師叔。”

季剛光是聽見“楊清風”三個字就已經倒吸一口涼氣了,他臉色由黃變紅,由紅變白,再由白變成了豬肝色。他怎麽會忘記二十年前楊清風殺進季府的樣子?白發飄飄又目光炯炯,出手時一點也不像一個一百所歲的老人,力氣大得可抵十頭牛,居然像玩遊戲一樣,把近百個家丁的腿通通打斷,也把自己打成重傷。眼前這人,居然就是楊清風的三弟子,清風派掌門的師叔,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高的輩分。他來做什麽?難道是完成楊清風未完成的事?

“原來是……是……”季剛聽見自己牙齒打架的聲音,“楊、楊前輩的高徒……幸會……”

季葵一時竟適應不了季剛這唯唯諾諾的態度——他不是最鄙視練武之人嗎?難道他也崇拜殷漸離?

季剛哪裏是因為崇拜,他完全是被殷漸離嚇的。

“葵兒,你有沒有良心啊!”季剛的妻子陳美麗遠遠就聽見他們的談話,此刻正像一隻發怒的火雞一樣衝了過來,她聲音的尖利是遠近出了名的,半夜說夢話的聲音都能吵起一條街的人。她在季葵身前站定,瞥了一眼比她高一個半頭的殷漸離,心裏暗歎,這小子長得倒是人模人樣,可惜……她的目光回到季葵身上,一手插腰,一手指著季葵,形成了經典的茶壺形狀,其動作之標準,可為尖酸婦女之典範。“你娘惹來一個殺人狂,你又帶回來一個殺人狂的徒弟,你存心害我們是不是?!怎麽,老娘我這些年沒餓死你沒凍死你,你還嫌自己過得不好?!”

季葵捂著耳朵,被她尖利的聲音刺得耳膜發疼,卻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季剛好不容易恢複的臉色又變成豬肝色,懼內的他居然二話不說,上前捂著陳美麗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滾開!”陳美麗扣住他的手,指甲在他手上刮出幾條血痕,九陰白骨爪的初級階段大概如此了。她看向殷漸離,口沫橫飛:“要打要殺隨便你,隻怪我小叔當年不該被那個姓柳的女人迷上,引來一堆禍患,還留了個小惹禍精給我們!這麽多年,我們膽戰心驚,就怕那老頭再找上門來,好嘛,現在倒好,老頭不來了,他徒弟來了!哈哈哈!!”

季葵終於聽明白了,伯母在說自己父母的事——小時候不知問了多少遍,誰都不肯告訴她的,關於她父母的事。

“快別說了!你想死,我還不想!”季剛大吼。

陳美麗大義凜然,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你們就說明白好了,到底來做什麽。”

“我隻是想過來說一聲,以後不會再麻煩伯父伯母了,我會留在清風府,好好練武。”季葵老實地回答。

“就這麽簡單?”陳美麗抱著雙手,斜眼看著季葵,“那你帶這個人回來做什麽?威脅我們,給我們顏色看?”

“他……他是我師父,我剛好和他一起回陽城。”季葵有點委屈,早知道就不回來了,這樣的家人使她在師父麵前好丟臉。

“你拜他為師?怪哉!這又是什麽把戲?”陳美麗雙手叉腰,鼻孔朝天,“你知不知道他師父楊清風是什麽人?”

季葵看了殷漸離一眼,好生奇怪,“是我……師祖啊。”

陳美麗大聲嘲笑她,五官都變形了,“楊清風殺了你父母,差一點連我相公都殺了,你還當他是師祖?!你呀——跟那些人賊作父的人有什麽兩樣?”

季葵呆若木雞,驀地轉頭望著殷漸離,瞳孔打顫著。

“柳知知,我的師姐……”殷漸離麵無表情,用平板的語氣慢慢說道,“是你娘。”

季剛覺得自己活不久了,殷漸離一怒之下也不知會不會像楊清風那樣打他幾掌。他想,當初還不如把季葵送人,或者賣掉。“唉——”他抱著頭,懊悔地蹲在地上。

☆★☆★☆★☆

季葵坐在房裏,季剛在外忙著使喚丫鬟們好酒好菜地招待著,他這十幾年還沒對季葵這麽熱情過。殷漸離坐在季葵對麵,前麵放著一壺上好的碧螺春。

“師父啊……”季葵拉拉殷漸離的衣擺。

“做什麽?”殷漸離別過頭不去看她,顯得很不自然。

“怪不得你不讓我叫那個……你師姐的名字,原來,原來是這樣。”季葵湊上去,深深的把殷漸離看個仔細,仿佛從他臉上能看見過去一樣,“你為什麽瞞著我?”

“你又沒問我。”殷漸離倒是很會強詞奪理。

季葵驚駭,瞪著眼睛,發現殷漸離居然也有這麽無賴的一麵,她又不知道她娘和殷漸離什麽關係,怎麽會去問他?今天真是個值得一輩子銘記的日子啊,她居然知道娘的身份——柳知知!好吧,她明白了,為什麽殷漸離要收她為徒了,原來是因為娘。

“殷大俠,您看這茶還行嗎?”陳美麗在聽說殷漸離不是來尋仇後,變得比較和氣了。

“柳知知可有留下什麽遺物?”殷漸離不答她的話,而是很直接地問,盡管他知道,季家很不喜歡別人提起柳知知。

果然,陳美麗臉色一變,支支吾吾。

殷漸離茶杯一放,“別告訴我,你們扔掉了。”

“沒、沒有!”隻是不知道放哪裏而已。

“給我。”殷漸離輕吐出兩個字,淡淡的語氣中卻有不容違抗的命令感。

季葵暗暗緊張,沒想到大伯和伯母居然留著娘的遺物,還好這次帶師父來了,不然可能一輩子見不到了。

陳美麗叫過季剛,兩個人嘰嘰咕咕了很久,季剛皺著眉頭好像快要哭出來,但還是迅速消失在院子裏,大概是去找柳知知的遺物了。

“娘的遺物會是什麽呢?”季葵忍不住問。

“劍。”殷漸離道,“師父給她的黎琛劍。師姐回逍遙穀的時候,帶的是一把普通的劍,我猜想,她那把黎琛劍很有可能在這裏。”

“對了,師父你的劍……”

“丟了。”他把劍留在水家莊,自己沉入湖底。

季葵覺得,自己好像又要惹師父生氣了,可是,她到底說還是不說呢?說吧,以免師父哪一天發現了她瞞著他,更加火大。

“那個……師父的劍,在師父的……棺材裏。”她已經感受到殷漸離身邊氣流的凝固了,“是林師兄和周師兄從水家莊帶回來的,他們說,你是不可能把求敗劍單獨扔下的,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不測……”完了,師父在瞪她了,沒關係!一次說完它!反正以前認為師父已死也不一天兩天了,自己在師父墓前也不止跪了一次兩次了,師父應該已經習慣被折壽了。“我們在逍遙穀的時候,我光顧著聞蜜兒,沒想起來師父的棺材裏裝著求敗劍,啊哈哈……”她難看地笑起來,用手撓著後腦勺。

“你為什麽不早說?”殷漸離不悅地壓眉。

“你又沒問我。”季葵也無賴一次。

“季葵。”殷漸離的手,搭上季葵的頭。

背後一片冷汗。

“你真是為師的好徒兒。”殷漸離在季葵耳邊低聲說,熱氣呼在季葵臉旁,很癢。

“我找到了!”季剛手裏捧著一個東西,頗有當年杜甫“漫卷詩書喜欲狂”的架勢。

殷漸離放過季葵,回頭尋聲望去,隻見季剛手裏拿著的正是一把劍。待季剛把劍交給殷漸離,殷漸離發現,這劍還真不是一般的髒——蜘蛛網,灰塵,以及粘在蜘蛛網上的死蚊子死蒼蠅。他猛地放手,劍立刻掉地,幾隻小蟲的屍體散在一旁。

季葵看見殷漸離手上沾著黑乎乎的蜘蛛網,忙拿手巾去擦,師父最不能容忍髒兮兮的東西,就算是娘的劍也一樣。

不用說,這把劍一定是在季府的某個存放廢物的地方躺了十幾年。可憐的黎琛劍,它可是和求敗劍並稱的“清風雙子劍”之一啊。

季剛露出些尷尬的神色,灰溜溜地用布把黎琛劍擦個幹淨。季葵接過季剛遞來的劍,不禁叫道:“好重啊。”她端詳著黎琛劍,隻見黑色的劍鞘上雕刻著藤蔓的圖騰,怎麽也想不到,這麽重的劍居然是一個女人的。相比之下,師父的那把求敗劍好輕哦。

殷漸離將黎琛劍握在手中,忽然把劍拔了出來——盡管放了幾十年,劍身居然沒有生鏽,劍一出鞘,就立刻散發出銀色的冷光。殷漸離的嘴角揚了揚,一使勁,將整把劍抽了出來。“好劍……”他低低說道,眼中閃著極溫柔的光,那是季葵從沒見過的。

隻是把普通的鐵劍啊,為什麽師父如此稱讚它?季葵正疑惑著,忽然瞪大眼睛,發現那劍自動變長了,本來剛硬的劍身,竟變得跟鞭子一樣軟。原來,這劍身裏一截套一截,怪不得這麽重。

這就是娘的劍啊——季葵感動得幾乎哭起來。

“試試。”殷漸離把劍往季葵麵前一送。

“我?”季葵的感動一掃而光,雙手握著劍柄,卻因為力氣太小而舉不起來。她費勁地將它抬起一點,但還是一個不小心讓它“哐啷”落地。

“果然還是不行。”殷漸離搖搖頭,把劍取回,隻用一手就將黎琛劍拿得穩穩。他徐步走到院子中央,忽然舞了一個劍花,院子裏最粗的樹一下子被攔腰截斷,轟然倒地。季剛嚇得退後好幾步,像見鬼了似的。

“以前,為師可以舞完整套求敗劍法。”殷漸離有點遺憾地說。

“師父以後也可以的。”季葵笑了,目光如冬日的暖陽。

要試劍也別在我家院子裏試呀!季剛這麽想著,卻無可奈何,隻能看著那棵大樹悲哀地躺在地上,樹葉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