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祖回來了!!”弟子從山下一路奔到清風府,滿頭是汗滿臉是土也絲毫不顧,甚至連敬語都不用,就直接闖入了大廳,孔畢生、林海、周仁德和鬼王神婆早在那裏等候多時,百草仙雖然是一臉不耐煩,但是聽見這個消息之後,還是高興得拍手,嘴裏卻“臭小子、臭小子”地亂罵。

“回來了就好,我們之間的事,也好有個了斷。”鬼王神婆斜眼一瞥百草仙。

百草仙微微一愣,居然臉兒一紅。

當殷漸離那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口,大家竟然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清風府所有弟子早就排好隊,整齊地列在道路兩旁,誰也不敢說一句話。

季葵從殷漸離身後搶出,見了久違的大家,十分高興,手裏的包袱一甩一甩,就向孔畢生他們衝過去,大叫著:“師兄——我回來了——”林海笑嗬嗬地接過季葵的包袱,在她肩頭重重拍了幾下,道:“好丫頭!”

“師叔!”孔畢生激動地上前,顧不得輩分之禮,拉住殷漸離的手,細細看了他好幾遍,雖然聽說他活著,但是今日見到活人,孔畢生還是難以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

殷漸離莞爾,回握住他的手。死過一回,便更加覺得派內人士的親切,回到這裏,仿佛就回到久違的家。

“弟子拜見師叔祖!”眾弟子紛紛下跪,迎接殷漸離平安歸來。

“弟子們不必多禮。”殷漸離抬手,卻發現季葵這丫頭也傻傻地跪下,衝他連磕三個頭,再抬臉的時候,額頭便沾了塵土,黑了一小塊,看來這頭磕得誠心誠意。“你磕頭做什麽?”殷漸離心裏發笑,卻礙於在弟子前的威嚴,不便笑出來。

他們跪,我怎麽能不跪?季葵心想,嘴上卻說:“師父一路勞累,終於回到清風府,季葵感激在心,誠心磕頭,師父笑納。”

嘴兒倒是甜。殷漸離向上揮揮手,示意她站起來,自然地用袖子為她擦去額頭上的灰塵,讓她站到一邊去。他走向百草仙,百草仙像個小孩似的拉住他的手,“壞徒兒,讓為師等了你這麽久,快憋死我啦!”

殷漸離有意看了鬼王神婆一眼,揚起唇角。

百草仙故作正經,指著季葵道:“那一位就是你的女徒?”

殷漸離默認,招過季葵道:“過來拜見師祖。”

季葵張大嘴,上下打量著百草仙,此人雖然白發白須,可是臉上一點皺紋都沒有,看上去最多三十幾歲,難道那頭發和胡子是假的?她心裏奇怪著,又不好問殷漸離,隻好依照他的吩咐,行了個大禮,“師祖!”

“乖女娃,來,我有話問你——”百草仙剛要去拉季葵的手,鬼王神婆搶先一步,“丫頭,跟我來!”說著,就把季葵搶了去。

季葵莫名其妙被她拉到外麵,手裏馬上多出一隻涼涼的東西,她一顫,忙低頭去看,隻見一隻赤血蛙鼓著火紅的腮幫,和她大眼瞪小眼。“這個……這個……”她實在不解,鬼王神婆怎麽又給她一隻,難道,師父還需要赤血蛙湯?

“如果百草仙問你要這個,就給他。”鬼王神婆萬分嚴肅地叮囑她。

“百草仙?”季葵眨著眼,反應過來,“剛才那個人,就是百草仙?!”季葵大吃一驚,她一直以為百草仙既然和鬼王神婆是舊識,應該也七八十歲了,為什麽看上去……她吐吐舌頭,沒去問鬼王神婆關於百草仙為什麽看上去這麽年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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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關六十四天?”孔畢生大吃一驚,望著殷漸離,“莫非師叔真的像外界傳言的那樣,武功盡失?”

殷漸離閉口不答,關於武功盡失的細節,他是無論如何不想再重複一遍的。

百草仙插嘴道:“阿離被我救起的時候,受了很重的傷,內傷和外傷加起來,足以死上一百回。我活了八十多歲,還沒見過誰在受那麽重傷的情況下恢複武功呢。”他很是懷疑地看著殷漸離,“你真的有把握在六十四天恢複武功?”

“我盡量。”殷漸離並不張揚,按照八卦劍譜上記載的方法練,隻要中途無人打擾,不僅能夠恢複原來的武功,甚至還能有所進步。

“事不宜遲,我盡快準備好一切,讓師叔早日閉關。”孔畢生應允道。

“慢著。”鬼王神婆進門來,“閉關之前,先解決我和那老頭子的事。”

“這麽快?!”百草仙瞪大眼睛。

鬼王神婆反瞪他一眼,“你有命等完一天又一天,我可不耐煩!”

百草仙被她一說,回想起她這幾十年的等待,忽然覺得一股愧疚之感湧上心頭。於是,他對殷漸離說:“在你閉關之前,還是先了結我和她的事吧。”

殷漸離覺得有點不對勁,問道:“怎麽了結?”

鬼王神婆冷冷一笑,“那便是在清風府裏找出一人,試試我的東海狼蛛。”

廳內人士無不大駭,隻聽得東海狼蛛乃世間第一毒蟲,原產於東海一個滿是毒蛇的小島上,連毒蛇都懼它幾分。東海狼蛛和赤血蛙一樣,都是難得一見的動物,有人質疑它是否真的存在,就像有人質疑赤血蛙是否真的存在一樣。

“若要試毒,我找隻牛羊給您便是。”孔畢生不滿,但沒有表現出來。

鬼王神婆倨傲地仰著臉,“如此珍貴的東西用在畜生身上,豈不浪費?”她環視廳內一圈,見大家都露出恐懼且無奈的表情,更加放肆道:“怎麽?你們清風派的人都是膽小鬼麽?還是,你們一個個都瞧不起大名鼎鼎的百草仙,認為他解不了毒?”

百草仙怒道:“你這老婆子別太放肆!我同意你找個人來試,並不代表要這些人來被那破蟲子咬!讓阿離做個見證人,你隨我下山,捉個江洋大盜來咬了就是,我定為他解毒,若解不開,隻能算他倒黴該死。

“我說過了,我這蟲毒不是什麽人都能受的。”鬼王神婆根本不怕他的怒火,居然將一隻色彩斑斕的大蜘蛛從竹筒裏倒來出來,“就讓它自己挑選吧!”

廳裏一陣肅穆,然而每個人都自恃武功高強,不願逃走。

東海狼蛛許久不見天日,一見光明,還不能馬上適應,靜靜地俯在地上,美麗得如同花蝴蝶一樣的色彩讓它看起來加倍駭人,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一片發亮的藍色,猶如孔雀的羽毛,此時卻顯得格外陰森。

孔畢生舉起手中盤龍杖,欲將它打死,隻聽百草仙大叫:“不可!此物機警又凶猛無比,萬不可刺激它!你們趕快離開這裏!快!”

“天啊——赤血蛙要跳走了!”季葵慌張地跑進來,手裏握著一直拚命掙紮的赤血蛙,“有沒有罐子,趕快把它裝起來!”她衝進大廳,四處尋找著大小合適的容器。

東海狼蛛被這陣腳步聲驚醒,忽然立起前兩隻長腿,擺起了進攻的架勢。

“赤血蛙!”百草仙眼睛一亮,從季葵手裏奪過赤血蛙,驚喜地翻看著。

“小心!”殷漸離忽然站起,猛地推開季葵。

大家這才注意道,東海狼蛛正朝季葵衝去,張牙舞爪,好不凶猛。季葵忽見一隻如此駭人的蜘蛛衝向自己,早就嚇傻了,握緊拳頭,指關節都返白了。東海狼蛛更加張狂,徑直就朝她一步步逼過去。

季葵咬著下唇,一動也不敢動,雙腿開始發軟。

殷漸離看著東海狼蛛朝季葵靠近,毫不猶豫地一步上前,將季葵拉進懷裏,讓那可怕的毒物正對自己。

“師父……”季葵聲音發顫。

忽然,大廳裏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

“沒事的……”殷漸離柔聲安慰她,繼而重重拍拍她的背,“膽小鬼,你還是先躲到內堂去,這裏交給……”一滴冷汗從殷漸離的額邊流下,他咬咬牙,繼續說:“交給你師兄們處理就好……”

季葵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是點頭,轉身跑走。

殷漸離目送她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腳邊耀武揚威的東海狼蛛,而他的小腿,在剛才把季葵拉進懷裏的下一刻,就被它狠狠咬了一口。一陣暈眩感傳來,他扶住旁邊的茶幾,劇痛從他的腿直衝向五髒六腑,再猛地襲上他的大腦,他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忽然倒地。

在大家手忙腳亂地去扶殷漸離的時候,百草仙抓起赤血蛙,衝出門去。

鬼王神婆用竹筒敲著地板,東海狼蛛乖乖鑽了進去。“我就猜到,這姑娘若被咬,他一定會替她擋下……”她歎了一口氣,眼中又露出歆羨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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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葵臉色慘白,守在殷漸離床前。從林海那裏聽說當時發生的事情後,她就傻了,師父居然又為了她受苦!她望著殷漸離異常死白的臉,心如刀絞。小心地摸到他冰塊一樣的手,季葵緊緊握住,手上的溫度還不夠溫暖他的手,她就將臉貼上去,從眼中溢出的淚水,滴在他的手背上。

孔畢生看見這一情景,忽然意識到什麽,微歎口氣,揚了揚手,讓大家都退出去。

“師父——你為什麽又這樣!”季葵痛哭不已,“你說過要我一輩子跟著你的,你為什麽又把我趕走,自己被那個臭蜘蛛咬?為何什麽苦都是師父替我受?混蛋師父!傻蛋殷漸離!”

“為師都這樣了,還如此不敬……”殷漸離微睜開眼,低啞地說。

“師父!”季葵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你痛不痛?”

“沒有知覺,不知道……”殷漸離的手沒有一絲力氣,全身都麻麻的。

季葵剛要再問些什麽,卻發現殷漸離臉上浮現了一層黑氣,他的嘴唇也蒼白得厲害,簡直就像白紙一樣。她伸手摸上他的唇,發覺它又幹又冷,“嗚嗚……”她心疼得嗚咽起來,抱住殷漸離的脖子,“怎麽辦,師父……”

“醒了?!”林海從門外進來,手裏捧著一個丹藥,“這是上次師叔從少林寺拿回的雪蛤丸,對解毒有奇效,也許可以先頂一時。”

季葵忙接過,小心翼翼地放進殷漸離嘴裏,讓他咽下。

“水……”殷漸離如果能動的話,早就敲季葵的腦袋了,這丫頭,想卡死他啊?雪蛤丸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殷漸離冷汗冒個不停。

季葵發現自己又犯大錯了,忙倒了水,輕扶起殷漸離的頭,喂他喝了一口,誰知,她太急著給他喝水了,一次倒了太多進他嘴裏,導致他被嗆到,劇烈地咳嗽著,臉色又漲得通紅。

喉嚨裏卡著雪蛤丸,氣管裏嗆著水,殷漸離心想,自己怕是等不到百草仙配好藥的那一刻了,算了,誰叫他收了這麽一個弟子?殷漸離無可奈何地閉上眼,準備就這麽死了,一了百了的時候,忽然,一個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唇,溫熱的水慢慢導進他嘴裏,殷漸離半睜的鳳眼驀地瞪大,驚訝地發現季葵正含著水,親自喂他……

季葵冰涼的淚水沾上殷漸離的臉,她一口一口,小心地喂著,還用手摸著殷漸離的喉結,看看他有沒有吞咽的動作,有沒有把雪蛤丸咽下去。

雪蛤丸順利咽進去了,殷漸離知道自己現在勉強還不會死,心裏總算鬆了口氣。

林海目瞪口呆地看著季葵和殷漸離,回神過來後,馬上“非禮勿視”地離開房間。

季葵也鬆了口氣,擦擦眼淚,把水碗放在一邊,回身為殷漸離蓋好薄毯,卻——“哎?”她的嘴變成一個O字型,手按向殷漸離下身一個微凸的地方,“這是什麽?”

“不準碰!”殷漸離使出渾身力氣大吼。

“怎麽了?”季葵好死不死地把手按在那個地方上,眨著眼睛,還輕輕捏了幾下,隻覺得手下的觸感越發堅硬,她更加驚奇,“師父的匕首沒拿出來麽?這樣很危險哦……”說著,就要把手探進薄毯裏,把“匕首”拿出來。

“滾出去——”殷漸離又是滿臉通紅。

“師父……”季葵縮回手,委屈地望著他。

這時,一個弟子匆匆跑來,“百草仙前輩配好藥了!”季葵一聽,興奮地站起,跟著弟子跑了出去,嘴裏還歡呼著什麽“太好了”之類的話。

殷漸離咬著牙,看了一眼那微凸起一塊的薄毯,他窘迫地別過頭去,心裏不斷咒罵著季葵,早知道就該讓她躺在這裏,這樣,她就不會發現什麽“匕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