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本以為陳鉞去了之後,很快馬文升便會跟著來見自己。畢竟,他是皇帝任命的遼東督軍。
誰知陳鉞這一去,便去了很長時間。直到晚飯都擺過了,才聽見手下進來稟報:“回稟汪大人,陳大人來了!”
汪直以為陳鉞和馬文升都來了,自己還特意選了在正廳接待,以示鄭重。誰知不一會兒,卻見陳鉞獨自一個灰頭土臉的進來了,進門就向汪直躬身施禮:
“回汪大人,都怪下官辦事不力,沒能把馬大人帶來,請汪大人責罰下官罷!”
說著,滿臉都是強自忍氣吞聲的委屈相,灰溜溜的站在一邊。
“哦?”
汪直一眼就看出了陳鉞的模樣不對勁。他淡淡說道:“隻怕不是你辦事不力,是馬大人自以為位高權重看不起本官,不把我汪直放在眼裏罷?”
一言既出,陳鉞便知道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垂著頭,作出一副不敢吭聲,也無法表態的為難樣子。
汪直冷笑一聲,起身在屋子裏快速的來回踱著步,說道:“哼!好個馬文升,馬大人!本官前來遼東之前,皇上曾經下了一道密令,教我來遼東要順帶查清遼東激變一事。”
“他馬侍郎找尋借口把你調換掉,自己卻在遼東作威作福,結果差點鬧出民變,以為本官和皇上身處京師,便都對此事一無所知麽?!”
說到後來,汪直已是聲色俱厲!
陳鉞卻聽得驚出了一身冷汗。因為遼東激變一事的前因後果,他陳鉞身為曾經的遼東巡撫,再清楚不過!
“哼哼!刑部尚書林聰林大人不日即會趕到,一起徹查此事!馬文升呐馬文升,本官瞧著他是把自個兒當成了土皇帝,以為誰都無可奈何他了!”
汪直暴怒之下,此言已經有犯上的嫌疑了。陳鉞聽了這些話,更是心驚肉跳!因為他知道汪直手下情報網的厲害,也曉得皇上命令刑部尚書親自前來,徹查此事的份量!
尋思了一會兒,陳鉞琢磨著自己幹的那點兒破事,怕也瞞不過去汪直的耳目。於是他斟酌再三,終於忍不住說道:
“汪大人,下官還有點下情稟報……”
“講來!”
陳鉞期期艾艾:“那個……其實下官之前,曾經不小心誤會了女真使節,錯手殺了幾個……”
其實前次遼東激變的誘因,便是因為此事。正是因為陳鉞的舉動,馬文升深知女真人報複心極強,為了預防女真韃子的報複,不得已之下才頒布了法令,禁止遼東邊關農具交易。
此令一出,遼東立刻鬧出了激變!
“陳大人無須多言!”
汪直擺了擺手:“此事我已盡知。然無論前因如何,馬文升的這道命令才是直接原因,他推卸不掉,罪責難逃!”
“何況……”
汪直說著轉過身來看著他,淡淡說道:“陳大人可知,就馬文升在遼東這段時間,往京師皇上跟前上的奏折裏,已經彈劾過你好幾次了?”
“每次都說你如何任意妄為,不聽調令,還有這次,說你如何誤殺女真人的貢使,所以他們不得不準備戰事,才關閉了邊關農具貿易?”
陳鉞膽戰心驚,冷汗浸浸,已是幾乎駭得要跪下去:“下官、下官絕無此事……還求汪大人救救下官!”
他怎麽也沒想到,那個清瘦幹練默默無聞,看似一心做事的馬文升,背後竟然如此狠毒,向皇上這般彈劾他!
好歹他平時還給馬文升上過不少孝敬!雖然都退回來了,但這人情馬文升不能不認罷?
好家夥!這不是往死裏整他麽?
“你放心!”
汪直陰沉沉的一笑,清秀的麵容滿含戾氣:“遼東邊事的起因是他馬文升禁止邊境貿易。這一點,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馬文升那廝,本就和我汪某人素有嫌隙。建州女真又是向來包藏禍心,他馬文升卻向皇上建議招撫!”
“哼哼!居心何在?等林大人一到,本官自會將這些情由盡數告訴林大人,本官還要再寫一份奏折,專門派人快馬送到皇上麵前,等候聖裁!”
汪直說著,他那年輕清俊的臉微微扭曲,眼睛裏閃著狂熱的光!
別以為他小汪公公失勢了,他們就能不把他放在眼裏了。哼!就算沒了西廠,他汪直還是司禮監的大太監,皇上欽命的遼東督軍!
陳鉞把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大喜過望!
本來還忐忑不安,不知道汪直會怎樣安排呢。不料馬文升那廝竟然看不起宦官,和汪直一向不和。眼下聽說汪直來督軍,姓馬的居然避而不見,鄙夷不屑!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馬文升白讀了那許多聖賢書,連這麽淺顯的道理也不懂,書呆子一個嘛!
這下子,背黑鍋的人算是有了。陳鉞再也不用擔心此事了!
……
陳鉞感恩涕零的離開後不久,汪直便讓人又把杜青歌叫過來了。
杜青歌有點摸不著頭腦。白天才把她發作了一頓,晚上又叫自己來幹什麽?總不會又想按摩腿了吧?
汪直直接在起居室見得她。
此時他已經換了一身做工精美的月白色綢緞的貼身衣服,白天的戾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再加上他本就容貌清秀,根本不像太監,倒像個翩翩貴公子的風範了!
杜青歌探頭探腦的在門口巴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道:“汪大人,您叫小的?”
“嗯。進來吧。”
汪直似乎心情很好,因為他明明已經發現了她探頭窺視的猥瑣舉動,也沒有生氣。
他坐在黃梨木的桌子上前麵,自己動手倒了兩杯茶,示意杜青歌也坐過來,和他一起喝茶。
哈?杜青歌簡直受寵若驚!
她猶猶豫豫的走過來,在汪直對麵坐下,慢吞吞的端起了茶杯,剛放到嘴唇邊,又放下杯子說道:
“汪大人,您有什麽話請直接吩咐吧!您這樣,小的心裏鬧騰得慌!”
若是別人敢這樣不識好歹,汪直是一定會發作的。但是這個丫頭,他知道她素來就是這麽率性,根本不懂何為尊卑禮節。
由此可見她在北鎮撫司,李子翩也的確是很護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