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胥吏之爭
殘陽如血。
杜青正懶洋洋的燒火做飯,餘光忽瞟見門口有個腦袋鬼鬼祟祟伸了進來,狀甚猥瑣。
“誰?!”杜青喝問。
“青子,是我!”
一個胖墩墩的少年從門縫裏擠了進來,正是牛更衣。渾身錦緞裹著他圓滾滾的身體,下擺緊褶的曳撒繡著金線。那通身氣派,富貴逼人!
初一看,標準的財主家少爺!
其實呢,小胖子的老爹乃是順天府衙門的牛典史。地道的吏二代!
牛典史是順天府出了名的鐵麵無私。家裏額外做著布匹莊生意,老有錢了!
這點從他們老牛家取名就能看出來。比如牛更衣原名其實叫做:牛有財。乃是他祖父親自取的名。
因他小時候愛生病,祖母老太太聽了青牛觀道長的話,便給他往觀裏送了寄名鎖,請道長給改了名做更衣,取“去病迎新”之意。
之後,他便依道士的話留在清河縣他老叔牛驛丞家長大。
這世上,能入牛典史法眼的人著實不多。而杜峻就是其中一個。
杜青總算是來了點精神。
小胖子別的不能,旁門左道那些可是無師自通!鬼門道多的很。
別看蔫不拉撒,憋著一肚子壞水兒!
“說吧!你又幹了啥見不得人的事兒了?”杜青斜著烏溜溜的眼珠,手裏的燒火棍撥著柴火,嘴裏還叼著根幹草。一個丫頭,硬生生看起來壞小子二世祖的德性。
牛更衣聞言竟是有些踟躕,吭吭哧哧似乎挺為難的,瞧得杜青暗暗詫異!
“瞅你這丟人架勢!難道是弄丟了你老叔家啥祖傳寶貝?要不然是跟郭獄卒家那小子打架輸了?”
“嘶……!”
杜青提著燒火棍跳了起來:“我知道了!你必定又把你堂弟的書房燒了?”
牛更衣捂臉。
“青子!不是那個……”
好吧,他承認的確是沒打贏郭家的小子,而且因為燒書才被老叔給揍了頓好的,不過他這次可不是來訴苦,順帶叫杜青幫他出頭幹架的,而是——
“老實告訴你吧,今天我是來……”
冷眼旁觀這廝胖臉上詭異的表情,杜青疑心頓起,順口道:“莫非你是來提親?”
牛更衣聞聽,大驚失色:“胡說!咱們可是兄弟!”
他滿臉“你千萬不要搞錯,我可是對你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的表情,就差沒有拍著胸脯表決心了!
開什麽玩笑,他牛大少爺怎麽可能娶個老爺們兒?
不對!重點是:倆挺大的爺們兒怎麽可能成婚?
嗐,這麽說似乎也不太對勁!牛更衣抓耳撓腮,詞窮了。
杜青悻悻然,心裏很想踹他一腳。
她就隨口那麽一說,至於嚇成這樣麽?磨了磨牙,忍不住罵:“有屁快放!你做賊似的到底來幹啥?”
牛更衣看了看四下裏,下定決心湊近她壓低聲音道:“青子,你家附近這幾天有幾條狗子盯梢。我今天好容易瞅空子來告你個秘密,關於峻叔的!”
“其實,”牛更衣聲音更低了:“我聽我爹他們私底下說,本來上次那要命的差事不該是峻叔!”
“都是胡通判搞的鬼,因著別的什麽事跟劉同知較勁,硬是把既定人選名字抹了改為峻叔,把那個不要臉的弄上了本該是峻叔的位置!”
杜青一驚,扯住他衣襟:“你說清楚!”
“哎!哎!我的衣服!”牛更衣哀鳴一聲,心疼的從魔爪中救出衣襟,瞪眼道:
“我就知道這麽多了!我爹特意交待不許跟你說,不然就要下公文抓我進府衙大牢呢!”
“知道了!”杜青撇嘴。
以老典史的本事,怎麽可能讓小胖子偷聽到。明明就是老家夥故意放水,好特意給杜家報個信。
不管怎樣,老牛家這人情是送到了。杜青對老牛叔很感激。
“你想辦法通知峻叔,最近千萬莫回清河縣!聽我爹他們的話頭,盯著這事兒的還不止一撥兒!”
牛更衣千叮囑萬囑咐,臨了越牆而出,不料迎頭正撞見一名黑衣皂吏走來,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著他。
這麽晚了,一個富家少爺獨自出現街頭,的確可疑。
不過這難不倒牛更衣。
他不慌不忙轉過身對了牆,掀起衣袍便開始方便,同時斜著小綠豆眼睛瞟那皂吏一眼,接著抖抖身子啐了口唾沫,便大搖大擺哼著小曲兒離去了,活脫脫一個偷著往勾欄胡同尋歡,半夜醉酒回家的紈絝少爺。
皂吏暗道晦氣。他啐了一口,小聲罵著:“小兔崽子……”轉身走進了另一條胡同口巡邏去了。
這大冷的天兒,咱老爺們還要日夜盯著杜家這兩條街,實在是個苦差事!
文縣尉那狗娘養的,倒是時常和縣官老爺夜裏羊羔火鍋美酒,也不說薪米給夥計們漲點!
今晚教坊司勾欄的大戲又泡湯了,更別提麗春院頭牌丹娘的溫柔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