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以前從未被一個人如此痛恨和厭棄過。對方姿勢親密,然而眼神仿佛在看一頭肮髒的小獸,充滿了戾氣!
杜青覺得簡直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哪裏得罪過他!
“姑娘!姑娘您去哪裏了?!”
水靈驚慌的呼喊聲及時響起,將杜青從這種難過的僵局裏解救出來。那青年聞聲臉色一變,立刻躍身而起,頭也不回的跑了。杜青這才得以脫身,朝焦急的小丫鬟招手回應:“我在這裏!”
轉頭再看,麵前已是空無一人。空曠的大院子安安靜靜,仿佛剛才的事情隻是杜青的幻覺,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些事情。
小丫鬟呼呼哧哧的跑了過來:“哎呀我的姑娘!您怎麽跑這兒來啦!大人專門吩咐過奴婢,不許讓任何人進來呢!”
“現在我知道了,下次肯定不會來了。”杜青說道。
水靈噎了一下,無奈的道:“好吧好吧。剛剛大人吩咐叫姑娘去見他,咱們趕緊去前院罷!”
兩人隨即離開。離開前杜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空落落的院子仍然寂靜無人,隻瞧見屋簷上蹲著隻縮了頭的黑色烏鴉。
見到汪直時,他正端坐在廳裏喝茶。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左右立著伺候。清一色兒的玫紅裘襖同色馬麵裙,金絲繡成的寸許寬錦帶將纖腰束起,十分嬌俏。
杜青並非什麽重要客人,汪直之所以選擇在這裏見她的唯一原因,隻是因為他汪大人喜歡這間廳堂的擺設而已。
瞧見杜青走進來,汪直放下茶盞細細打量她。看起來十五歲左右的少女,纖瘦而眉目秀氣。她皮膚麥色,然而行禮時身子隻微微往下一傾,竟然自發就有一股引人的姿態,絕對是那種站在人堆裏旁人一眼就會看見她的類型。
俏麗白皙的小丫鬟水靈在旁邊被她一比,原本標致的相貌竟然立時就被比了下去。
有意思。汪直臉上浮起一層笑意。
他喜歡美人,所以身邊伺候的也全是各種各樣的美人。
然而在身居高位的人眼中,千篇一律的嬌弱美女總會有看煩了的時候,杜青這種類型的有時反而令人眼前一亮,挺讓人喜歡。
初次見麵時他未曾留意,這小丫頭原來很有味道的麽!這種別具一格的品貌,即使放在後宮裏,若隻看外表不論出身,也是當得起一宮主位的存在。
杜青也在看他。
連日來,這算是第二次見到汪大人了。
此刻,年輕的汪直褪去了日常不經意間就會流露的冰冷,如同揭開一層紗,拂去一層霧,籠在清冷之後的俊逸光彩俱都綻放,灼灼其華,令人喝彩!
……自然,比她家千戶大人還差那麽一點點。
他的衣飾也都不顯得張揚,卻極為華貴,料子上使了昂貴的熏香。不經意的一舉一動,舉手投足間良好的教養便顯露無疑了。
內侍出身,汪直的皮相和禮儀自然都是宮裏極上乘的。
否則以萬貴妃之出了名的挑剔,他進宮裏伺候時也入不了萬氏的眼,更不用說還能得了皇上的青目掌控西廠了。
然而,聖意難測嗬……
杜青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小的見過汪大人。”
沒有女人對他行禮時這麽說話的,都是自稱“奴婢”,或者“妾身”。杜青這套不倫不類的說辭惹得屋裏的三名侍女同時臉色大變,急忙都低垂下了頭,屏息凝神的不敢喘大氣兒。
恰好,汪直也並非是喜歡世俗那套規矩的人。
他瞥了杜青一眼說道:“聽說你的傷已經好了?”
“回大人,小的已經全好了。”杜青回答完了還忍著肋下的痛,當場抬起胳膊腿展示了兩下表示自己沒說謊。
卻殊不知這失禮的舉動,又惹得侍女們花容失色一番!
“你當真不願留下?”
汪直根本沒在意那些。他沉吟了片刻,再次拋出來個老問題。
杜青身上的一切讓他感到新奇有趣。有生以來,他還是頭一回覺得居然有個女人挺對自己胃口。
“北鎮撫司的校尉算什麽!你若喜歡,本督今天便給尚銘寫信,叫他讓你進東緝事廠做個管事的大檔頭,卻不比你如今威風許多?”
“你這樣的人,東緝事廠才是你一展身手的地方。記住——北鎮撫司的李子翩給不了你的,東廠可以給;東廠給不了的,本督可以給。怕什麽?隻要你敢,隻要你要!”
杜青驚訝的看他。
她來北鎮撫司這段時間,算是對東西兩廠的事情也了解不少,對他們向來是敬而遠之,知道那是最不好惹的角色。
可是聽這位汪大人的話,仿佛他便是東西兩廠的掌控者一般。口氣可真大!
“不信?”
瞧那丫頭眼睛瞪那麽大,汪直忍不住嗬嗬的笑起來。他隨手丟下精致昂貴的茶盞,輕鬆的起身走到杜青身前,一邊緩緩踱著步,一邊說道:
“你莫不是還在指望李子翩?別傻了,他隻是一介沒根基的武夫而已。如今外頭還有人看他不爽,姓李的馬上就該自顧不暇了,哪裏還管的了你!”
汪直邊說邊搖頭:“今天本督心情好,給你當一次夫子罷。你可知道這世上什麽東西最美妙,最叫人沉迷?”
杜青還在揣測他剛說有人要對付李子翩的話,聞言隨口道:“銀子?”
“錯!”汪直斷然道:
“蠢貨!銀子算什麽?但凡是個人,哪怕是個要飯的乞丐,隻要得了本錢,都可以拿去買進賣出賺來銀子。士農工商,商排在末!”
“那,那是什麽?”杜青應付著回答,心裏卻在暗暗琢磨著,是哪個不開眼的想害她家千戶大人?等回去就立刻告知李子翩去,絕不能讓人傷害了他去。
“笨。是權勢啊!”
汪直輕歎一聲:“所以你記住了,人在世上若想活的開心,那就一定要有權勢。無論金銀財寶還是香車美人,有了權勢還怕沒有麽!”
“是啊!”杜青摸了摸腦袋,小聲咕噥道:“我以前怎麽沒想到呢?”
“權勢是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所以世人也最喜歡爭它。哪怕芝麻大點的權力,都有一群人爭得麵紅耳赤、你死我活!”
汪直說的輕鬆,臉上卻掛了絲冷笑,繼續說道:“本督再大的官也當過,多大的官也抓過。到了大牢裏都一個慫樣!權勢在手的滋味……哼!本督也都嚐過了。無非是你方唱罷,他登場而已!”
“大人,我不想要權勢……”
見他說的戾氣十足,杜青不禁生出點怯意,趕緊分辨道。
“你不想要,本督卻偏偏要給!”汪直冷哼道:“那些削尖了腦袋,為了升官背後墊害本督的,早晚一個個跟他們清算!那些王八蛋哪個敢說自己清白,本督就敢把他腸子翻出來看看!”
“若是西廠還在時……”汪直忽地歎了口氣,頓下腳步,轉移話頭:“你且說說,給你做大檔頭幹不幹?”
杜青腦海中立刻閃現出羅有禮的身影。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提醒道:“大人您莫不是忘了,女子不可為官。”
“本督當然知道了!”
汪直翻了她個大白眼,不耐煩的說道:“大明律有規定這一條麽?本督雖然暫時離開京城了,這點麵子他尚銘還是得給的。少廢話,你就直說,想還是不想!”
“我不……”杜青想直接拒絕,但她又莫名的感覺汪直瞧著有點可憐,擔心傷了這位汪大人的心意。
沒辦法,她就是這樣的人!外表爺們兒一般粗糙的大大咧咧,其實心卻總是過於柔軟。
即使已經知道了對麵的人是惡名遠揚的西廠督公汪直,她也沒辦法硬下心來!